【晓荷·暖】外婆的根(散文)
记忆里,外婆家的茅草房破烂不堪。若是晴天,人住在里面,那透光透风的感觉,就跟在室内安装了空调一样,格外凉爽。遇上雨天,特别是风雨交加的日子,一旦大风卷走了屋顶的部分茅草,雨水会倾泻到屋里,让外婆家遭受一些损害。幸运的是,外公用麻绳将房顶主梁和附梁的茅草扎得很紧,避风避雨的主体牢固,一家人不会被风雨肆虐。
外婆家还有几块土地,因外公外婆的勤劳,在四季时令的更替中,土地里都会收获着不同的食粮。春天有油菜、蔬菜,夏天有洋芋、小麦,秋天有玉米、红薯,冬天又种上油菜、蔬菜……它们如同几本摊开在山坳里的书卷,在岁月的洗礼中,显得厚重与悲壮。
这间茅草房和那几块土地,是外婆的根,也是母亲和小姨得以成长的港湾。
我没见过外公,也没见过外公的照片或画像。母亲说:“外公去世时,我才十来岁,你小姨才四五岁,是外婆一人把我俩拉扯长大。”外公的离去,让外婆一下子失去了依靠,她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在那有些朽烂的门槛上发呆,或趁母亲和小姨睡着时偷偷流泪。可以想象,当时外婆肩上的担子有多沉重。
当时的农村流行着这样一句话:“一个家庭一旦失去了男人,就失去了顶梁柱,这个家庭可能会走向没落。”
母亲说:“你外婆曾一度想过改嫁,想找个可以依靠的家。但在那个年代,农村普遍重男轻女,她担心另找的男人存在这种思想,会让我和你小姨受苦,于是选择忍辱负重独自抚养我俩。”
印象中,外婆家的土地与她家破败的房屋形成巨大的反差。一年四季,外婆从不让它们空着,她总是任劳任怨、千方百计地用心血和汗水从土地里“换取”食物。
母亲说:“在外婆心中,住房条件可以不好,但土地不能‘闲’着,一旦让它们‘闲’下来,一家三口要饿肚子。”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因外婆不可能长时间兼顾家里和地里的活,母亲和小姨很小的时候就不得不替外婆分担起部分农活、家务。她俩做不了重活,就想办法从轻活做起,如担水,那稚嫩的肩膀是承担不了,但她们可以用水壶代替水桶,每次打上几斤水,每天在家和水井之间往返数十次,就能把家里的小水缸装满。
母亲和小姨是外婆的骄傲,也是她的心头肉。两个女儿长相一般,但都生得机灵,秉性也像外婆一样,勤劳而善良。
只是,母亲和小姨都选择了外嫁。母亲嫁到了邻乡,小姨则去了更远的邻县。母亲说,她与父亲结婚时,因当时外婆还有小姨陪着,她没怎么难过,只偷偷流了几滴眼泪后便笑着祝她的大女儿幸福。到小姨出嫁时,情况就不妙了。那时我已六七岁,记得接亲队伍即将离开时,外婆和小姨抱头痛哭,哭得悲天怆地,母亲也跟着哭得死去活来。
母亲和小姨有了各自的家后,都劝说外婆到两个女儿家安心享清福,房屋可以送给堂舅居住,土地让给堂舅耕种。可外婆倔强地摇了摇头,她说:“房屋虽然简陋,但它是我和你们父亲共同创建的家业。土地虽然不多,但那是国家承包给外公和她的,趁她还不算太老,多种一年是一年。”
是啊,这是承载着她和外公,以及两个女儿记忆的房屋和土地,是她的根。离开了,只能变成她一生的回忆,守着,证明根还在。
母亲说,每次她们回娘家,外婆都会高兴得像个孩子,边忙里忙外准备吃的,边唱着山歌展示愉快的心情。餐桌上,腊肉、豆腐、蔬菜等荤素搭配,全是满满的乡愁味道。吃饭时,外婆的话会比平日里多了许多,她会仔细地端详着两个女儿,看她们是胖了还是瘦了,皮肤变白了还是变黑了。她会问她们的小家庭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女婿或公婆欺负。
后来,母亲和小姨商量,两家人出钱帮外婆盖房子,让她老人家有个舒适的居住环境。外婆死活不同意,她说:“你们不是一直劝我离开吗?等哪一天我真的动不了了,房屋对我来说就没用了,何必花那冤枉钱?若要修,就把基础和墙体加固,再把房顶的茅草翻新,不再透风漏雨就行。”
再后来,外婆终究老了,拗不过两个女儿的坚持,行动不便的她也就不再固守她的“根”了。
离开时,已是新世纪初的一个冬天。外婆先让两个女儿陪她去那几块土地里转了转。母亲说:“在地里,外婆用手一把一把地抓那些冰冷的泥土,再小心翼翼地抚摸那些长势良好的蔬菜,最后摘了一根白菜芯送到嘴里,用她那早已残缺的牙齿慢慢咀嚼,再在嘴里回味,随后努力吞下。”
外婆看过那几块土地,又回来看那间茅草房,她从屋里转到屋外,又从屋前转到屋后,似乎要看透她已经看了无数年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根茅草——仿佛要把与她有关的一切刻进骨子里。
离开了老家,外婆选择常住我家。因为我家离她的老家较近,她有机会去老家看看。她的心却始终牵挂着那间茅草房和那几块土地,她常常会问母亲:“你去看了没,老房有人居住没?地里的庄稼长得怎么样了?你堂哥他们不会不管吧?”
母亲总是耐心地告诉她:“看了看了,堂哥他们把老房打理得干干净净的,比以前还漂亮呢。那地也种得很好,收成也不错。”母亲的话,把外婆哄得开开心心的。
外婆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离开人世的。
那时,天气晴朗,田野里大片大片的庄稼被灿烂的阳光映衬得金灿灿的,像是为她的离去做出最好的铺设。走时,她将脸朝着老家的方向,两眼努力挤出几丝光芒,似乎在做最后的道别。闭上双眼的那一刻,一丝微笑永远定格在她的脸上。
按照外婆的遗愿,我们将她葬在了她老家村后的小山坡上,那里可以俯瞰到她曾经居住过的茅草房和耕种过的几块土地。母亲说:“虽然外婆老家的一切都给了堂舅,但我也会经常去那里看看,也替你外婆看看。因为,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更是你外婆坚守了一辈子的根。你外婆用一生的坚守,诠释了对老家的热爱和对土地的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