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颖慧和于志凡是上下邻村出了名的美女帅哥。
　　 范颖慧小学毕业后便辍了学。
　　 那会儿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土妞，眉眼虽周正，却个子不高，衣服总带着“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痕迹。孩童们心思全在玩闹上，谁也没留意这姑娘藏着的好底子——况且那时大家都衣着朴素，说话大声点都会脸红，哪有心思品评谁美谁丑。
　　 母亲早逝，家里家外的活计全压在十三四岁的范颖慧肩上。洗衣做饭、照料父兄，父亲整日忙於田间，哥哥范颖聪也已辍学务农，弟弟范颖明还在上学，她便成了这个家隐形的顶梁柱。
　　 日子一晃，范颖慧长到十七八岁，彻底长开了。都说小伙子要宽肩窄腰大长腿，姑娘家其实也讲究这份身段，范颖慧恰好长在了这份审美上：肩宽骨架匀，偏偏腰细得不像话，活脱脱一个“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这下，上下邻村、十里八乡的小伙子们，都爱往乔家营子跑，多半是冲着她来，就为一睹芳容。
　　 “爹，吃了饭你和哥把咱家圐圙翻一翻，该种菜了，我看隔壁刘姨的春菠菜都种上了。”早饭后，范颖慧对父亲范海说。
　　 “好，一会儿我和你哥就去。”范海抽着旱烟，一口应下。
　　 范颖聪先出去把马赶到马群——再过几天就是清明，到时候马群就得解散，各家的牛马都得自己照看。回到家，见父亲已扛着铁锹进了圐圙，他也寻了把铁锹跟了上去。北方的晚春，地里还带着冻意，野外更是硬得耕犁都扎不进去，也就自家圐圙里的土能勉强翻一翻。
　　 中午刚过，范颖慧收拾完屋子，烧了一壶热茶，径直送到圐圙。“爹，大哥，喝口水再干吧。”农村人多是两顿饭，中午不用忙活炊食，她本想让父兄回屋歇着，又惦记着趁中午土地稍微融化，能把圐圙翻完，便索性拎着暖壶和茶缸跑了过来。倒完水，她径直从父亲手里夺过铁锹，挽起袖子就往地里挖。
　　 “用不着你！这点活我和你哥一会儿就干完了！”范海急忙把铁锹抢回来，语气带着疼惜，“地还有点冻，姑娘家别这么舍力气。”
　　 “我没事。”范颖慧笑着应道。
　　 “就是，你快回屋吧，这圐圙连半亩地都不到，哪用得着你上手。”范颖聪也笑着说。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声尖亮的吆喝：“范大哥，翻地呢？”声音穿透力极强，一下子打破了圐圙里的安静。
　　 范海抬头一看，眉头瞬间皱起——又是说媒的。自从女儿长开后，家里就没断过媒人，先前他总以孩子还小推脱，如今女儿满了十八岁，确实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可看着这些上门的媒人，他心里就是不痛快。低下头继续翻地，他瓮声瓮气地问：“有事？”
　　 “哎，也没啥大事，”媒婆脸上堆着笑，嘴甜得像抹了蜜，来到了离他们最近的院墙外面站着，“都知道范大哥人品好，你家闺女又越来越出挑，这不，都想和你家结门亲。”
　　 “我人品好？”范海停下手里的活，声音陡然拔高，“我人品好，你们咋不想着给我儿子说媒？那样不也能结亲？”
　　 “瞧您说的！”媒婆急忙圆场，“您家儿子一表人才，又能干，不少人想攀亲都怕高攀不上呢！”村里人都知道范海不好打交道，性子耿直得厉害，说话从不顾及场面，更不怕驳人脸面。平日里不涉及钱财往来，倒也没人细说他的好坏，可一旦触及家事，这份耿直就成了“刺”。“相中我闺女也成，我就三个条件：小伙子要好，家境要好，彩礼一千二百块。少一样都免谈，你自己回去琢磨吧！”范海瞥见院门口围了些看热闹的人，也懒得天天应付这些像苍蝇一样的媒人，索性把条件摆到明面上——女儿这般模样，这条件不算高。他嗓门又提了两个分贝。说完，随即低头继续翻地，不再理会媒婆。
　　 “好嘞！有您这话就行！您忙着，我回头再来！”媒婆碰了一鼻子灰，只得讪讪地转身离开。出了大门，她在心里暗暗咒骂：你个绝户头，谁家好人家肯出一千二百块彩礼？如今最高的彩礼才八百，还是那些二十五六岁娶不上媳妇的人家才肯出这么高的彩礼。真当你家姑娘是西施转世？家境好、小伙子优秀的人家，怎会看上你这绝户头家庭，就不怕你家闺女嫁不出去！瞥见门口围观的人，她只得低着头，气呼呼地走了。
　　 于志凡今年二十一岁，高中毕业后补习了两年，还是没考上大学，只好回了家。
　　 他家里有三个姐姐，都已出嫁。三姐嫁在本村五间房大队，大姐、二姐嫁得不远，二姐家离村子十五里地，大姐家住在他家和二姐家中间的村子，离二姐家恰好七里，顺路就能串两个门。闲下来的时候，于志凡常骑着自行车去姐姐们家住上几天。
　　 父亲于德海是个活络的生意人，年轻时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卖小玩意，冬天卖年货，夏天卖冰糕冰棍；后来家里添了辆农用四轮车，农闲时便冬天拉煤、夏天卖蔬菜卖水果。靠着这股勤快劲，于家在五间房村算得上富裕人家。
　　 虽说没考上大学，但于志凡模样周正、家境又好，毕业后找对象成了家里的头等大事。村里的媒人快把门槛踏平了，可他愣是一个都没看上。
　　 乔家营子离五间房只有五里地，范海为女儿择婿的苛刻条件，很快就在附近村子传开了，自然也传到了于志凡耳朵里。
　　 什么样的姑娘这么大口气？七仙女下凡还得倒贴董永呢，竟有姑娘敢这般提条件！他忍不住打听，这才知道，竟是老同学范颖聪的妹妹。不对啊，他小时候跟着范颖聪去过他家，那小姑娘黑黑瘦瘦的，脸小得没巴掌大，也就一双眼睛格外灵动，滴溜溜地像会说话。
　　 闻名不如见面，还是得抽时间去看看，就当探望老同学。当然，不能太刻意，免得被范颖聪察觉，面子上不好看。正愁找什么理由，机会就来了。
　　 这天下午，于志凡从同学家回来，刚进门就被父亲叫住：“小凡，明天你大姐让我陪她去县医院，你小外甥病了。家里还有些菜，你明天开车出去卖掉，价格别太计较，多放一天就多一天损失。”
　　 “要不，我陪我姐去县医院？”于志凡试探着问。
　　 “你和你姐夫去都没用，还是我去，我在县医院有认识的人。你安心把这几箱子菜卖了，下午卖不完就打折处理。”父亲语气坚决，没得商量。
　　 “好嘞！”于志凡心里一下子亮堂了——正愁没理由去乔家营子转转，这下可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以前还能借看电影的由头去，现在村里有了电视，放电影的都歇业了，这下卖菜的理由再合适不过。
　　 第二天一早，于志凡开着四轮车，拉着几箱子蔬菜，径直往乔家营子去。进了村子后，他一路走一路吆喝，车速放得极慢，慢慢往村中心挪。巧的是，刚在街中心停下叫卖，就撞见了范颖聪。这小子比以前黑了不少，却也更壮实了。
　　 “小凡，怎么是你出来卖菜？以前不都是你爸来吗？”范颖聪走上前打招呼。
　　 “我爸陪我大姐去县里给小外甥看病了，让我把这些菜处理了。在我们村卖了点，就来你们村转转。”于志凡随口编着瞎话，心里却暗喜——总算找着机会见着老同学，也能顺道看看他那“名声在外”的妹妹。
　　 “卖菜的来了！大家快来买菜啊！”范颖聪也不客套，撸起袖子就帮着张罗。
　　 这时候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家户户吃了一冬天的白菜山药，园子里的菜还没发芽，想吃点绿菜都没处买。见有卖菜的，村民们纷纷围上来，你挑我选，格外热闹。范颖聪帮着过称，于志凡负责收钱，几箱子蔬菜没一会儿就卖得只剩几个箱子底。
　　 “不好意思啊，剩下的菜不卖了！”于志凡急忙把箱子盖好，对着还在围观的人说。
　　 “这不还有些吗？怎么就不卖了？”来得晚的人急着问。
　　 “我三五天还会来，这些都是挑剩下的箱子底，没什么好菜了，就不卖了。”于志凡解释道。“什么挑剩下的，都是挨着拿的，剩下的也是好的啊！你不是说要处理吗？”范颖聪在一旁不解地问。
　　 “不卖了，留着自己吃！”于志凡笑了笑，发动四轮车，拉着范颖聪就往他家方向走。到了范颖聪家门口，他稳稳停下——以前来过一次，还记得他家的位置。“聪聪，这些菜你拿回去吧，留着这几天吃。”
　　 “这菜不少呢，我们哪吃得了？要不你再回去卖卖？”范颖聪坐在车上没动。
　　 “别废话，让你拿你就拿！这些纸箱子也留着，我爸进货都是成箱进的，不用这些纸箱子。”于志凡熄了火，抱起两个箱子就往院里走。范颖聪见拦不住，也只好搬起剩下的箱子跟了进去。
　　 “哥，你咋买这么多菜？”范颖慧闻声走出来，看见地上的几个纸箱子，满脸疑惑。她知道哥哥向来节俭，平时热了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今天怎么突然买这么多菜。
　　 “不是我买的，是你小凡哥送的。”范颖聪摊摊手，无奈地说。
　　 “小凡哥？”范颖慧抬眼看向于志凡，仔细打量了片刻，忽然笑了，“哦，我想起来了！我哥上中学的时候，你来过我家！”
　　 “对！”于志凡有些不好意思，目光却忍不住在她身上停留。这姑娘是真的长开了，远比传言中好看——还是巴掌大的小脸，眉眼却生得极精致，樱桃小嘴，笔挺的小鼻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和小时候一样灵动，像含着光。他一米七八的个子，站在她身边，竟觉得她没矮多少，只是身形看着有些单薄。
　　 范颖聪执意留他吃晚饭，于志凡却婉拒了——家里只有母亲一人，还养着牛和羊，他实在不放心。坐了片刻，便开着四轮车回了家。
　　 于德海陪着大女儿在县医院待了四五天，小外甥得的是阑尾炎。起初医生说先输液观察，如果隔天孩子还是疼得厉害就做手术，好在输了一天液病情就稳定了，又输了四天液，检查没问题后才出了院。
　　 回到家的晚饭桌上，于志凡主动开口：“爸，我看上乔家营子范海家的姑娘了。”
　　 “这是好事啊！”于德海一听，当即笑了，“老爸这就找人给你说媒！借米还怕丢了半升子？他家有闺女，咱看上了就去说，有啥好犹豫的。”
　　 “可是，我和范海的儿子范颖聪是初中同学，你还见过他，当时你还说他比我有眼色的那个。”于志凡低下头，有些顾虑。
　　 “那怕啥？直接找你同学说就行！咱这家庭，你还怕丢面子？”于德海是生意人，最不喜拐弯抹角，“你说吧，是你去还是我去？”
　　 “范颖聪和我同岁，还没对象呢。”于志凡皱着眉，说出了心底的担忧，“我怕他爹没给儿子张罗好亲事，不肯先嫁闺女。可范海又放话，说他闺女要找最好的小伙子、上等的家境，还要一千二的彩礼，我又怕万一有合适的，他先把闺女嫁出去了。”
　　 “嗨，这倒是个难题！”于德海摸了摸下巴，琢磨着，“一般人家确实这样，大的没对象，不敢先给小的张罗，就怕耽误了大的。”
　　 “所以我才拿不定主意。”于志凡叹了口气。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于德海忽然眼睛一亮，“在医院的时候，你大姐跟我说，你姐夫有个表妹，比你小一岁，之前处了个对象，后来那男的考上学，把她甩了。你姐说那姑娘不想在她们那儿找对象了，想来咱们这儿寻个婆家，还明里暗里想让你俩处处，说那姑娘初中毕业，长得也不错。”
　　 “爸，你这是啥意思？”于志凡愣了，他说的是喜欢范颖慧，怎么父亲又扯出个退过婚的姑娘。
　　 “爸给你盘算着，”于德海慢悠悠地说，“你明天开着四轮车去找你同学，就说去你大姐家串门，让你姐夫带着你们，‘不经意’地见见那个姑娘。不是让你相看，你跟你姐夫说清楚，主要是看看那姑娘能不能相中你同学。要是两人都看对眼，就让你姐夫做媒，先给你同学订下亲。他家订亲肯定需要钱，到时候你再跟范颖聪说明，你喜欢他妹妹，这不就水到渠成了？”
　　 “那要是他们没看上呢？”于志凡还是有些担忧。
　　 “凡事往好处想。”于德海摆了摆手，“你姐夫他们村的砂土地不如咱们这一带的黑土地，家境也大多没咱们这边好。你那同学我有印象，模样周正，又能干，那姑娘未必看不上。再说你说的范颖慧，我也见过，确实是个好姑娘，就是从小没妈，怕缺了点家教。”
　　 “能过日子就行，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倒想挺远。”于志凡的母亲急忙插话，生怕老头子瞎琢磨，搅黄了儿子的心思——儿子回家一年多，总算看上一个，可不能出岔子。
　　 “也是，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月老早有安排！”于德海笑着，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
　　 第二天，于志凡果然去了乔家营子，拉着范颖聪就往大姐家去，路上才说清是去相看姑娘。两人没正式去姑娘家，就在大姐家非正式地见了面。没想到，范颖聪和那姑娘竟一眼就看上了彼此。于志凡的姐夫把消息告诉他，让他们回家商量，合适的话就正式说媒。
　　 “小凡，你咋想起给我说媒了？”回家的路上，范颖聪忍不住问。
　　 “聪聪，我说了你别生气。”于志凡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我喜欢上你妹妹了。”
　　 “我妹妹那么优秀，你喜欢也正常。”范颖聪笑了，“这事我可以回家跟我爸说说，但不敢给你打包票。”
　　 “好！我绝对符合你爸说的三个条件！”于志凡语气笃定，满是自信。
　　 事情竟出奇地顺利。在于志凡大姐夫的撮合下，范颖聪和那姑娘顺利订了婚，一年后便成了亲。范颖聪订婚没多久，于志凡和范颖慧也订了亲。只是范颖慧年纪还小，直到范颖聪结婚一年后，于德海托人给她改了岁数，两人才正式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