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麻将”(散文)
麻将,是一只茶杯犬的名字,同事小田刚买来不久。没想到,就是这小小的它,改变了我对狗的看法。
有一天中午,小田把它带到了办公室。她的手像刚出锅的发面馒头,棕色的麻将趴在“馒头”中央,若不是那两只纽扣般的黑眼睛骨碌碌乱转,任谁都会以为那是一只毛绒玩具。
我好奇地盯着看,不敢太靠近,又不舍得离开,就那样保持着距离,静静望着它。
“李姐,你拿着玩会儿。”小田这孩子性格特别好,不笑不说话,就算遇上不痛快,过不了几秒又像没事人一样。她身材丰满,圆圆的脸,戴一副大圆框眼镜,镜片后面也是一双圆圆的大眼睛。
“不、不、不,我可不敢。”我连说三个不,双手摆得像拨浪鼓,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它还小呢,不会咬人的。”小田笑眯眯地把托着麻将的手往前伸了伸。
“我真不敢,我最怕……”我没敢说出“狗”字。如今,把狗当宠物的人太多了,心肝、宝贝、儿子、闺女地叫着,要是你不小心对他(她)的狗说一个“狗”字,给你个白眼都算轻的,有的甚至骂你几句才解气,然后搂住自家的狗又亲又哄,仿佛一个“狗”字让它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过,怕狗是真,恨狗也是真。要不是麻将只有一掌大小、毫无威胁,我肯定会躲得远远的。
怕狗,是中学时落下的阴影。那时我成绩一直很好,好到几位任课老师都对我有些迁就。我个子偏高,新学期一位新来的老师排座位,破例把我调到了靠后的位置。我没争辩,却用行动表达了态度——上课捣乱、不做作业,这让新老师很没面子。她沉着脸把我带进办公室,没想到其他科的老师见到我都挺热情,一位老师还从抽屉里拿了块点心塞给我。
“郭老师,二丫怎么惹着你了?”物理老师忽然问。
“都什么时候了,还把全班搅得鸡犬不宁。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这样?”郭老师“啪”地把课本摔在桌上。
“二丫?捣乱?不会弄错了吧?”另一位老师睁圆眼睛看看我,又看看郭老师。“二丫,你先回教室学习!”物理老师起身推推我,朝郭老师走过去。
那之后,郭老师没再批评我,但也没调我的座位。也许是给其他老师面子,我也没再搅她的课。直到有一次晚自习测验,我静静坐着,在卷子上胡乱画着,一字未写。最后一个交卷后,我没回宿舍,直接溜出校门往家走。
学校离家十五里,中途要经过一个回民村。回民村养狗的人家居多。出了县城,四下黑漆漆的,幸好有月色。村路两旁是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风一吹哗啦作响,我心里发毛,不由加快了脚步。走着走着,远处忽然飘出两点灯火似的亮光。我以为赶上了夜路提灯的人。快到回民村了,便走得更急。就在这时,突然感到脚腕一热,还有点湿润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正绕着那儿嗅来嗅去,还发出低低的呜咽。我吓得捂住嘴,差点叫出声,只觉得脊背上的冷汗像虫子爬过,浑身发紧,头发仿佛也一根根竖了起来。我两只胳膊紧抱胸前,僵硬地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脚边渐渐安静下来,我才敢慢慢挪步,一点点试探着往前走,直到确认狗已离开,才发疯般朝家里狂奔而去。从那以后,我就怕上了狗。怕狗的同时,也让我心生反思,我不该不向老师请假就擅自回家,即使有什么不同意老师做法的事项,可以跟老师多交流沟通,多些理解包容。这一直影响了我着生活,直到现在遇事总是多一些换位思考,让彼此从容、彼此理解。
我不光怕狗,还恨狗——因为它咬死了我家的大山羊。那是我上小学时,家里养了一只母羊,特别懂事,还生过好几窝小羊。小羊养大后卖掉,给家里解决了不少困难。说它懂事,是因为一打开羊圈,它就会自己颠颠地走出去,有小羊时带着小羊,左拐进一个很大的葡萄园——那园子正好由我父亲打理。进了园子,它从不贪嘴偷吃葡萄叶,只啃架下的嫩草,只有父亲把掐下来的杈尖喂它才吃。吃饱了,不用人赶,它自己就沿着原路回家,进圈休息。有一年,这羊又怀了崽,小羊也都卖完了。一天傍晚,它拖着沉重的身子出了羊圈,走过院子,左拐又进了葡萄园。可到了该回家的点儿,它没回来;天快黑了,还是不见影子。母亲急了,扔下做了一半的饭就要去找,差点和匆匆进门的人撞个满怀。
“老嫂子,对不住了……”是村西的老王,回民。话没说完,声音就哽住了。
“他王叔,你这是咋啦?”母亲心头一紧,强作镇定。
“我去挑水,我家大黄跟来了。谁知……谁知走到葡萄园边上,正碰上你家的羊,大黄它……”老王哭出了声。
母亲身子一晃,倒退两步。“在哪儿?我家羊在哪儿?快带我去!”
羊死了,被狗咬死的。狗也死了,被老王用扁担抡死的。
母亲让我快去叫父亲。那时,父亲还在葡萄园最里边棚子里收拾,父亲每天很晚才回家。“爹,快去看看吧,咱家的羊死了!”
父亲一听,顾不上我,拔腿就往家的方向跑。
看着死去的羊和狗,父亲阴沉着脸,什么也没说。老王帮忙把羊抬回家,连声说改天一定赔羊钱。父亲当场就拒绝了,因为知道他家啥情况,几个孩子嗷嗷待哺,孩子娘还有肺结核病。当晚,父亲剥了羊皮,剖开肚子,取出三只已经成形的小羊羔。父亲忍不住哭了。
他把小羊埋了,羊肉全都分送给邻居,我家一点都没剩。从那以后,我们全家再也不吃羊肉。直到离家近四十年后的今天,我才重新开始吃点涮羊肉。
后来,小田屡屡发来麻将的视频。不是鹦鹉跟麻将打斗,就是麻将欺负她家肥猫,还有跟陌生的大狗们嬉戏。所有的狗是不会主动袭击人的,它们对人特别友好,这是小田常常对我说的。这不,她又发来一段麻将的视频。视频里,她正遛着麻将。小家伙穿着新买的浅粉色羽绒服和小鞋子,在雪地里撒欢儿,姿态灵动又调皮,那种纯粹简单的快乐,忽然感染了我。
我竟然有点喜欢上麻将了,是它吹散了盘踞心头多年的郁结——那些对狗子的怨恨、那些尘封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