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不缠(小说)
陈敬之捏着那份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教学评估表,指节泛白。办公桌上的绿萝蔫了几片叶子,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窗外的法国梧桐树叶被秋风卷得打旋,三楼办公室里,张梅的声音还在隔壁隔间里阴阳怪气地飘过来:“有些人啊,占着老资格就不肯挪窝,真当学校离了他不行?”
这话像根细针,扎得陈敬之胸口发闷。他教了二十三年高中语文,从青丝熬到鬓角染霜,向来捧着一颗真心对待学生和同事。可自从上个月教务处提拔副主任,张梅落选后,就总把怨气撒在他身上。先是在教研会上故意曲解他的教学方案,再是私下散播他“倚老卖老、打压新人”的谣言,如今更是胆大包天,趁着评估表汇总的间隙,私自修改了学生对他的打分。
“陈老师,要不咱们找主任反映?”隔壁桌的年轻教师林晓宇气不过,压低声音提议:“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她以后还得得寸进尺。”
陈敬之望着评估表上被改成“良”的综合评分,指尖微微颤抖。他想起上周批改学生作文时,那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生在文中写道:“陈老师的语文课像春天的雨,润物细无声,让我第一次觉得文字有温度。”这样的认可,比任何官方评分都更让他珍视。可张梅的刁难,像一团烂泥,黏在脚边甩不掉。
他起身想去教务处理论,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走廊尽头,校长正带着几位家长参观校园,谈笑风生间,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陈敬之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猛龙不与蛇缠,雄狮不与狗争。没必要把精力耗在不值得的人和事上。”
二十年前,父亲在村里当支书,因为拒绝给亲戚走后门,被人到处造谣中伤。有人往家门口泼脏水,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可父亲始终不为所动,依旧公平公正地处理村务。直到后来,那位亲戚因贪污被查处,村民们才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父亲常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放过那些纠缠你的人,其实是放过你自己。”
陈敬之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他拿出红笔,在评估表上写下一行字:“教学之路,道阻且长,不忘初心,方得始终。”然后将表格锁进抽屉,拿起课本走向教室。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学生们齐刷刷的问好声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他心中的阴霾。
课堂上,他讲起苏轼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他结合自己的经历,告诉学生们:“人生路上,总会遇到风雨和刁难,与其纠缠不休,不如坦然面对。心宽一寸,路宽一丈,放过别人,其实也是放过自己。”
学生们听得聚精会神,那个沉默寡言的男生悄悄抬起头,眼里闪着光亮。陈敬之知道,这堂课,他不仅教给学生们诗词,更教给他们一种人生态度。
可生活的考验,从来不止职场这一处。
周末回家,刚推开家门,就听见妻子李慧和母亲在厨房争吵。“妈,您怎么又给孩子买那些垃圾食品?说了多少次了,对身体不好!”李慧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孙子喜欢吃,买点怎么了?你整天这也不让吃那也不让吃,孩子都快被你管得没童年了!”母亲的声音不甘示弱。
陈敬之皱起眉头。母亲自从退休后搬来同住,就总在育儿问题上和李慧产生分歧。李慧注重科学育儿,母亲则坚持老观念,一来二去,矛盾越来越深。之前为了给孩子穿多少衣服的事,两人已经冷战了好几天。
“爸,奶奶和妈妈又吵架了。”八岁的儿子陈乐乐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小脸满是委屈。
陈敬之走进厨房,只见母亲红着眼圈坐在椅子上,李慧则背对着他,正在抹眼泪。餐桌上,一袋薯片被撕开,散落在盘子里。
“妈,小慧,怎么回事啊?”他轻声问道。
“敬之,你评评理!”母亲立刻站起来,“我今天去超市,看见乐乐喜欢吃的薯片,就买了一包。你媳妇上来就说我,还把薯片扔在桌上,这不是给我脸色看吗?”
“妈,我不是故意的。”李慧转过身,眼眶通红,“乐乐最近咳嗽,医生说不能吃辛辣油腻的东西。我跟您说过好几次了,您怎么就是记不住?”
“我孙子咳嗽怎么了?吃一点薯片又不会怎么样!你就是嫌我老糊涂了,碍事了!”母亲越说越激动。
陈敬之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一个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一个是陪伴他走过十几年的妻子,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母亲是疼孙子,李慧是为孩子好,可她们都太较真,非要争个对错,结果把家里搞得鸡犬不宁。
他想起那句话:“家是讲爱的地方,不是讲理的地方。”
陈敬之先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妈,您别生气。小慧也是为了乐乐好,她不是针对您。您疼孙子的心情,我们都懂,但是医生的话也得听,不然乐乐的咳嗽好不了,您也心疼,对吧?”
母亲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嘟囔着:“我就是忘了……”
“忘了没事,下次我们多提醒您。”陈敬之又走到李慧身边,柔声说,“小慧,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也多担待点。她也是真心疼乐乐,没有坏心眼。以后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别动不动就吵架,影响孩子。”
李慧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刚才我也有点冲动。”
陈敬之拿起桌上的薯片,笑着说:“这薯片既然买了,扔了怪可惜的。乐乐,咱们跟奶奶约定好,等你咳嗽好了,奶奶再给你买,好不好?”
乐乐高兴地答应了:“好!奶奶,对不起,刚才让你生气了。”
母亲一把抱住乐乐,眼眶又红了:“是奶奶不好,不该给你买薯片。”
一场矛盾,就在互相体谅中化解了。晚饭时,母亲主动给李慧夹了菜,李慧也给母亲盛了汤,餐桌上其乐融融。陈敬之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暖暖的。他明白,家人之间,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互相包容。放下面子,为爱妥协,生活才能更美满。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敬之不再理会张梅的刁难。张梅见他始终不接招,自己也觉得没趣,渐渐收敛了行为。反而有同事看不过去,主动向主任反映了情况,主任经过调查,纠正了评估表上的分数,还在教研会上表扬了陈敬之的教学态度。
而张梅因为平时的所作所为,渐渐失去了同事们的信任,后来主动申请调去了其他学校。临走前,她找到陈敬之,犹豫了半天,说了句:“对不起。”
陈敬之笑了笑:“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希望你以后工作顺利。”
他没有追问张梅为什么针对自己,也没有抱怨什么。他知道,敞开心胸善待所有人,不仅是放过别人,更是放过自己。
这年年底,陈敬之被评为市级优秀教师。领奖台上,他看着台下的学生、同事和家人,想起了这一年来的经历。职场上的刁难,家庭中的矛盾,都在包容与宽宥中烟消云散。
他在获奖感言中说:“人生就像一场修行,我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和事。有些人像烂泥,纠缠不休;有些事像荆棘,让人困扰。但只要我们记住,猛龙不与蛇缠,雄狮不与狗争;记住家是讲爱的地方,不是讲理的地方;记住心宽一寸,路宽一丈。放过别人,就是放过自己。敞开心胸善待所有人,我们的人生道路,必然会更加光明。”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阳光透过礼堂的窗户,洒在陈敬之身上,温暖而耀眼。他知道,这不仅是一份荣誉,更是对他人生修行的肯定。而未来的路,他会带着这份宽宥与善良,继续坚定地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