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红】土坯(散文)
土坯房,曾经是冀中地区农村的主要建筑,存在历史悠久,直到我幼年时期,村子里还零散分布着这种老旧的房屋。它们散落在村庄的角角落落里,除了个别几处外大多数已无人居住。这些老旧的土坯房孤独得像经历过沧桑的老人,凝望着村庄的蜕变。
听老辈人讲过,以前砖窑数量有限,更没有现代科技产物的建筑材料,所以人们盖房子只能就地取材。故乡地处华北平原,因此不像西北地区的居民可以依山凿穴开窑洞,也不像浙闽地区的渔民可以用石头建造石屋,更不像西南地区有着丰富的竹木资源,可以巧妙地搭建木屋竹楼。历史上说,最初人们以木为骨,以茅草围护建屋,但这样的场所密闭效果不佳,且很容易北恶劣的天气损坏或发生火灾,于是经过一代代人的智慧碰撞,逐渐发明了以黄土为主要原材料,掺入麦秸作为结合加强材料,加水混合均匀,制作成土坯用以建房。人们发现用土坯建房成本低廉,相对结实耐用,且住进去冬暖夏凉,所以就慢慢成了主流。
虽然农村土壤资源丰富,但制作土坯的土资源却很有讲究。沙土不行,虽然加水后可以短暂成型,但其胶体含量较少,导致干燥强度极低,稍用外力就恢复成一堆散沙;黑土也不好,虽然营养丰富适合农作物生长,也含有较高比例的黏粒,但这些因素也降低了结构稳定性,导致其成型收缩后容易开裂;只有当地的黄土,沙粒、黏粒、方解石等成分比例适中,粘性足够,可塑性好,结构稳定,抗压性强,是天选的制作土坯原材料。
制作土坯的场所一般选在靠近水源的打谷场。打谷场在非农忙季节只能闲置,它占地开阔,且地势平整,十分符合制作土坯所需的硬性条件。村庄周边分布着密集的打谷场,所以无论选择从哪里采土制坯,都能就近找到便利的场所。靠近渠河等水源,是因为制作土坯需要用到大量的水。记得父亲说过,这样做和其它许多事情一个样,要根据实际情况选择对的措施,才能事半功倍。恰巧那时我刚学到了“因地制宜”这个词语,便脱口而出,并洋洋得意。父亲口中连连称是,他那张被黄土侵蚀过的脸上也浮现出欣慰的笑意。
制作土坯虽然技术含量不高,但都得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才行,因为干这个活儿太耗费力气,曾有闲人把“和大泥”列为了“四大累”的首位,而和大泥正是制作土坯的重要步骤。
选好采土的地点,先将表层几十公分厚的熟土挖去,这部分土壤含有丰富的腐殖质和杂质,会影响土坯的成型质量,故而丢弃不用,其下面露出的纯净黄土就是制坯原材料了。把挖掘出的黄土运到打谷场上,将结实的土块用铁锹拍碎,加入适量的麦秸搅拌均匀,摊成四周高中间洼的环形。从附近的河渠中担来水浇到中间洼处,再把四周的土一层层拨进水中,不停地翻搅,直到黄土堆变成一大坨黏糊糊的泥巴,制作土坯的原材就算准备好了。父亲曾以和泥教育过我:“不要以为和大泥是件小事,水土比、麦秸含量、用力程度都会影响到成泥质量。这和做人做事是一个道理,每一步走的踏实,才能有好的结果。”父亲文化程度不高,表达起来很质朴,但我明白他所要表达的意思,这也是他对我的期望。
和完泥就该制坯了。制坯人将四块木板做成的长方形磨具摆放在平坦的地面上,铲上一大锹泥巴,用力甩进磨具中,蹲下身,双手握成拳头,跟和面一样用力挤压,直至泥巴填满磨具的每一个空隙。用刮板或者手掌沿着磨具上沿来回将黄泥表面抹平,等侯片刻再垂直将磨具提起,脱模工序就完成了。我们当地把制作土坯的过程叫做“脱坯”,大概就是和这道脱模工序有关。
经过一道道工序,反复操作,一块块土坯就诞生了。通常为了节省脱模等待时间,一个制坯人会同时使用两个模具,等待第一块脱模的时间恰好可以制作出第二块,如法炮制,循环往复。父亲是村中出了名的脱坯好手,经他手制作的土坯外形规矩,结实耐用,即使搬运时不小心从手里掉到地上,大概率都不会碎。因此没到秋后农闲时父亲可忙了,不是忙碌家里的事务,而是常常被外人喊去帮工脱坯,而热心肠的父亲几乎从没驳过来人的面子,他和母亲说过:“人喊你帮工是瞧得起你!一个村住着,老一辈少一辈的交情,要没人搭理你了就该自己寻思寻思了。干点活儿累不着人!”
打谷场里,随着一堆堆黄土变成泥巴,再变成土坯,呈现出一派壮观的景象。纵横摆放的土坯规规矩矩、整整齐齐,像一个个凸起地面的小格子,迎着日光曝晒自己。土坯刚成型阶段是不能随意动的,否则还没上强度的土坯很容易遭到损坏,要么断边缺角,要么变为废料。在天气好的情况下,通常这样晾晒两至三天,土坯颜色就会变浅达到半干状态,且具有了一定强度。这个时候就需要小心翼翼地将土坯长边竖起来,同时把底面粘连的多余部分用瓦刀剔除,继续晾晒。此时的土坯还没完全干透,毕竟一拃多厚的泥巴可不容易蒸发掉水分。这个翻立码放也是有讲究的,一般将相邻的坯块斜向摆放,互相贴靠,并留出风道,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土坯每个面都能与风接触,可以更快地蒸发掉内部水分,同时避免在晾晒过程中容易被风吹倒。这个晾晒过程需根据天气而定,通常要一周时间以上,直到内部完全干透。制作土坯就像人的一生一样,只有经历过一道道程序的打磨,方可成为有用之材,才能为社会做出自己的贡献。
做好的土坯可供砌墙、盘灶、盘炕使用。记得我小时候家中的老宅还是土坯房,后来搬进新家,正房是砖瓦建筑,院墙还是采用了土坯,虽然不美观,但经济实惠。土坯中的空隙细密,况且掺杂有麦秸,加上足够厚度,北风吹不透,烈日照不进,盖起来的房子可以做到冬暖夏凉,深得人们的喜欢。
说起来简单,其实脱坯还得靠老天眷顾。比如在晾晒过程中,如遇温度剧烈变化土坯就容易开裂,遇到强风也不好,水分快速蒸发会导致开裂。其实这些还都好,大不了损失几块土坯也不打紧,最担心的是突然下雨。你想,泥巴做的东西且还未上强度,被雨一浇是不是又会成为一坨泥?虽然人们预料到这些,会提前准备一些塑料布应急覆盖所用,但土坯底面毕竟还和地面相连,即使以后不影响使用,被雨水浸泡过的一面也不会太美观。因此,人们都是提前关注天气预报,多喊些亲朋帮工,缩短脱坯时间,挤压晾晒时间,以规避掉遇雨风险。脱坯多选在秋忙后,那时打谷场闲了下来,且阳光温度都适宜,主要还是人们闲了下来,但秋天也是天气多变的季节,所以防雨方面必须考虑周全。
记得隔壁二虎家脱坯时就遇到了突降的秋雨,而且连续下了三天三夜,满满一打谷场的土坯几乎全被泡坏,为此二虎娘哭了足足三场,二虎爸也骂了老天爷好多天。天放晴后,多亏邻里街坊帮忙,将瘫软的土坯再次聚拢搅拌和泥,重新制作出了土坯,刚好在上冻前完成了院墙垒砌,不然他家就会在没有院墙的新房里过年了。
多年以前,父亲将我家的土坯院墙拆除了,用红砖重新营造,原先院子夹道处留的土坯凉灶拆的更早些,至此从外观上看我家再没有土坯的痕迹,但这并不说明我们彻底离开了它。每隔三两年,父亲就会把排烟不畅的老火炕拆除,将挂满草木灰的土坯运到院子里砸碎,说是可以当做肥料使用。他从打谷场用车子拉回亲手脱的土坯,小心仔细地按原样重新盘炕,半天时间就能完工。新盘好的炕烧起火来很得劲,柴烟顺畅地通过土炕内部,从夹墙的烟道里排出屋内,土炕也会慢慢变热。每到冬天,睡在热乎乎的土炕上甭提多舒服了。如今住在集中供暖的楼房内,冬天再冷室内也温暖如春,但即使这样,也挡不住我时常怀念起故乡的土坯火炕。
如今,父亲已过世多年,但每当想起土坯的时候,就仿佛看到了父亲的身影。他的一生就像土坯一样,被生活的磨难一道道加工,却依然挺直脊梁扛起了这个家,就如同土坯构建的房屋一样,虽然看起来朴实无华,却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一堆黄土,制作成具有实用功能的土坯,化腐朽为神奇,被记入了人类文明的历史。小小一块土坯,是人类智慧与勤劳的结晶,它也承载着人们向好追求的希望。
2025.12.16廊坊
和泥看配比,做事看步履,踏实二字,藏在每一份实打实的付出里。乡土里的道理最直白:水土麦秸要匀,做人做事要稳。夯土成坯靠力气,立身成事靠踏实,父辈的教诲,从来都带着泥土的分量。一捧泥土的好坏,在配比,在力道,一生成败,在分寸,在笃行。
特别欣赏真实文笔的精美写照,好感动的故事情节,好真实的现场画面。
祝河北小弟精品多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