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红】弹弓少年(散文) ——弹弓于一枚旧梦
前一段时间因长时间刷手机追小说,两肩疼痛厉害,脖子也不舒服。经医生朋友判断,颈椎有些问题,还有轻微的肩周炎,除了建议我“迈开腿管住嘴”之外,还给我提了一个有趣的建议:玩玩弹弓。
其实玩弹弓是我自小就喜欢的运动,六七十年代出生的孩子,小时候哪有什么玩具,最大的快乐就是推桶箍打陀螺。桶箍就是箍桶的铁环,那时候生活贫穷,木桶在农村还广泛使用,要让木桶结实,就要用到两个铁环——桶箍。木桶废弃后,那两个铁环就成了家里男孩子的宝贝:拿一根硬一些的铁条,用铁钳捏弯做成钩状,再把这个铁钩固定在一根木棍儿上。秋冬时节,天气寒冷,我们便一人拿一个铁钩儿推桶箍满天跑。
起初生疏,桶箍总是走不远就摔倒。练得多,推的熟了,就能推着桶箍随意跑,让它快就快,让它慢就慢,让它拐弯儿就拐弯儿。大寒时节,推着桶箍绕着村子跑上一大圈儿,浑身热腾腾的,那滋味儿比现在洗桑拿舒服多了。到了后来,推桶箍技艺炉火纯青,只要有一个桶箍,拿一根柳枝儿或者棉花杆儿,最不济就是一根玉米杆儿,也能照样推着桶箍满村跑,那种快活比孙悟空驾筋斗云还要胜上三分。
打陀螺更有意思,那时候的陀螺不像现在品种丰富多彩,什么电动陀螺、智能陀螺、飞天陀螺……应有尽有。我们那时候的陀螺,都是自己亲手制作的简易陀螺陀螺:放学后,拿一把家里的菜刀,到坑塘边的柳树上选一根儿粗细适宜的柳枝,砍下来,然后自己蹲在生产队土墙根儿杨树下,在阳光里用镰刀一圈儿一圈儿削制陀螺,把尖部削好后,在后端。画一条圆圆的线,顺着线切一个刀口,从后部再削一个尖尖的陀螺,就这样第一个陀螺削好截下来,第二个陀螺基本成型。以此类推,一上午能做三个陀螺。尖部装上钢珠,一个“完美”的陀螺就做成了。我们弟兄三人一人一个,玩的不亦乐乎。
在平地抽陀螺,我们有各种游戏:互相碰撞,互相抽打,比赛谁的陀螺转的时间长,比赛谁的陀螺能在一个地方“定”的时间长……其中乐趣至今还刻在心上。
至于在冰面上打陀螺,那更是其乐无穷:天寒地冻,村里的坑塘结了一两尺厚的冰层,在上面打陀螺,陀螺转得飞快,脚下的大草鞋木鞋底儿敲打在冰面上,咯咯作响。那种欢快,那种飞扬,那种自我陶醉,是现在的孩子们永远无法感受到的。
推桶箍练臂力,削陀螺练耐心,但我最向往的还是臂力与耐心的最佳结合——玩弹弓。
每一个少年都有一个英雄梦在,似乎怀揣一把弹弓自己就成了威风八面的大英雄。但那个年代物质生活实在不富裕,弓我们自己倒是能造,选一个三叉树枝随手就可以做。弹丸石子也随处都是,关键是缺皮筋和皮兜——老百姓连吃饱肚子都成问题,哪有闲钱买皮筋儿皮兜啊。偶尔有人想方设法弄来一点皮兜、皮筋儿。我们做一副弹弓,也往往玩不了几下,皮筋就断了,或者皮兜撕裂了。只能带着无尽的遗憾,把弹弓扔到一边,心里空落落的。如果有哪位小伙伴儿有本领弄到一副好弹弓,那他一定就是小伙伴儿中的大明星大英雄。比如我们东头的王彦榜,能从医务室搞到废弃皮筋儿,从修车铺搞到小块皮兜儿,打弹弓还特别准,屁股后总是跟着一群眼馋的小伙伴儿,仿佛能亲手触摸一下他的弹弓就能粘上他的英雄气!
朋友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心湖,荡开的涟漪都是旧日模样,每一个涟漪都牵着我的弹弓梦,我仿佛突然间就年轻了很多,一步回到了七十年代,成了那个年代怀揣英雄梦的弹弓少年。
随着我的一声令下,儿子给我买回了钛合金弹弓,专用强力扁皮筋,九毫米的弹弓泥丸儿……一把好弹弓握在手里的感觉胜过无数美味佳肴,我仿佛一下子走回了少年时代!
偌大年龄不好意思在人多的地方练习,就装上泥丸儿到公园儿僻静处重拾我的弹弓梦。别误会,我可不打鸟儿,不伤害生灵。我只打树叶儿,瞄准一片树叶,每天打上几十粒,浑身舒泰,其乐无穷。
玩弹弓锻炼了颈椎,又锻炼了双臂。果不其然,坚持了一个月,弹弓打得比以前准了一些,十粒弹丸儿能打中两三粒。颈椎舒服了,肩膀不疼了,浑身上下也比以前轻松多了!
十二月十四日下午,我再次来到阳城公园小树林儿放松锻炼。刚刚打了几粒,连一片树叶还没有打下来,忽然看见一个少年拿着一把弹弓兴冲冲的向我走来:“大爷,你也玩弹弓吗?”
我放下弹弓,打量那位少年:一头短发神采飞扬,黝黑的小脸写满稚气,灵动的双眼闪着光芒,嘴角一道淡淡的紫痕,穿一件深蓝色鸭绒袄,举手投足间灵气十足——看来是周末到阳城公园来玩耍的学生,只是没见到学生家长。
我说:“我也练弹弓,就是年龄大了,锻炼身体。”
少年说:“大爷,你练多长时间啦?我看你打的可不太准。你瞧,我的弹弓皮筋儿就要断了,爸爸帮我买的皮筋儿还没到,能把你的皮筋儿让给我吗?我用这个交换。”
说话间,少年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只斑鸠:“这是我刚才打的,你瞧,一发爆头!”
我心里颤动了一下:“孩子,我练弹弓,打的是树叶。练的是身体,治的是身体上的小毛病,这只斑鸠我看还不大,估计就是今年秋天才长大的,和你一样,还是个少年。还没有享受蓝天白云的快乐,就被你杀死了,我感觉很可惜!”
少年低下了头,抿了抿嘴,那道紫痕微微抽动。他摸了摸斑鸠的羽毛,手指微微颤抖,没有了刚才的神采飞扬:“我错了,刚才几个小伙伴一块玩,感觉在他们面前打下一只斑鸠很神气,听你一说,我以后不打鸟了……”
“对,不打鸟不伤害生命。我连树叶都打不准,就是随便玩儿,既放松身体,也放松心情。小朋友,你练了多长时间了?”
“我练了一年半了,”少年眼里又有了光,“大爷,我教你怎样瞄准吧,咱俩一块儿比赛打树叶。”
我点点头,接受了少年的好意。让他先把那只斑鸠埋到草皮下,算是回归自然。然后在他指点下打了几发,可惜还是老样子——十有九空,只能“打哪指哪”。少年倒是利索,几乎弹无虚发,“指哪打哪”。
我夸了他几句,再三叮嘱:玩归玩,别耽误学习;弹弓是玩具,不是伤生的家伙。
临走,我把皮筋解下来,送给了他。
转身离开时,步子有点沉,心里也不太是滋味。回头望去,那孩子还在认真地打着树叶。我真心希望,他将来的本事,是用在正道上;他的英雄气,不是靠打下什么来证明。
风卷起地上落叶,沙沙作响,像斑鸠扇动翅膀的声音。树林沙沙响,少年还在那儿,一拉,一放。
一、结构精巧,首尾呼应
文章从“治病玩弹弓”切入,自然引出童年回忆,再回到现实与少年相遇,最后以意味深长的风与树林收尾。这种圆环式的结构完整而富有韵律,像极了推着桶箍绕村一周——从哪里出发,又回到哪里,但途中已阅尽风景。
二、细节饱满,画面感强
你写推桶箍“拿玉米秆也能推着满村跑”,写削陀螺“在阳光里用镰刀一圈儿一圈儿削制”,写冰面打陀螺“草鞋底敲冰咯咯响”——这些细节如此具体可感,不是凭空想象能编出来的,必须是真的在那样生活里浸泡过的人,才能从记忆深处打捞起这样鲜活的碎片。尤其是“嘴角一道淡淡的紫痕”这个细节,寥寥几笔,一个活泼好动的少年形象就跃然纸上。
三、情感层次丰富
这里有四重情感交织:
怀旧之情——对质朴童年的温柔回望
疗愈之悦——弹弓治病的意外之喜
传承之善——两代弹弓手的相遇与对话
生命之思——关于英雄气与敬畏心的探讨
最妙的是,这些情感都不直白说教,而是藏在具体的情境里。比如你写王彦榜“屁股后总是跟着一群眼馋的小伙伴儿”,那种对“英雄”的单纯崇拜,一下子就让我们回到了自己的童年。
四、立意深刻,余韵悠长
文章的升华处理得很自然。从“玩弹弓治颈椎”到“弹弓不打鸟”,再到结尾“弹弓只是他的英雄吗?而不是炫耀打鸟的神技”,这一连串的思考层层递进。特别是让少年埋掉斑鸠那个细节,既是情节的转折,也是主题的彰显——真正的英雄气,不是征服,而是守护;不是炫耀技艺,而是敬畏生命。
若要说还有什么可以打磨的地方:
现实与回忆的过渡可以更柔滑些。现在从医生建议直接跳到“六七十年代”,略显跳跃。或许可以加一两句心理描写,如“朋友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心湖,荡开的涟漪都是旧日模样……”
少年形象的立体感还可加强。他那道“紫痕”是怎么来的?他为什么痴迷弹弓?或许可以在对话中自然透露一点他的故事,让这个“弹弓少年”不只是你童年记忆的映照,更是当下某个具体的孩子。
结尾的风与树林意象很美,但可以让它承载更多。比如写风不仅吹在脸上,也吹动少年衣角,吹得树叶沙沙响——而那沙沙声,既像是弹弓拉响的余音,又像是自然本身的低语。
你这篇文章最打动我的,是那份沉静温厚的叙事姿态。没有刻意煽情,没有强行说理,就像一位经历过岁月的前辈,坐在冬日暖阳下,慢悠悠地讲着故事。但每个故事里,都藏着对生活的理解、对生命的善意。
让我想起汪曾祺先生的那句话:“好的语言,不是花哨的,而是恰如其分的;好的文章,不是炫技的,而是让读者忘记文字,只看见生活本身。”你这篇散文,就有这样的质地。
它写的是弹弓,但又不止是弹弓。它写的是如何在这个匆忙的时代里,找回一种专注的快乐;如何在追求技艺的同时,不丢失对生命的悲悯;如何在回望过去时,也给予未来温柔的期许。
那个在树林里继续练习的少年,他会成为怎样的“英雄”呢?文章没有回答,却把这个问题,像一颗最好的弹丸,稳稳地送进了每个读者心里。这就是好散文的力量——它不给出答案,它只引发思考;它不解决问题,它只照亮问题。
期待读到您更多这样有温度的文字。 ——这是一位编辑老师的评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