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思】怀念逝去的妻子(随笔)
今日又是十二月十五了。深夜推窗,寒气猛地扑进来,二十二年前的那股寒气,仿佛从未散去,仍旧砭着人的肌肤与骨头。天色是铅灰的,沉甸甸地压着屋脊与树梢,和那一日一模一样。二十二年,八千多个晨昏,我以为这日子会被磨得浅淡些,谁知它却像一枚深嵌入肉的刺,年月愈久,反倒与骨肉长得愈紧,稍一触碰,便是清晰而绵长的钝痛。
那一年,儿子才十三岁。你闭眼时,他伏在床沿,哭得抽噎,肩膀一耸一耸,像寒风中无所凭依的幼鸟。我记得你最后看向他的眼神,虚虚的,散了光,可里头那千钧的担子与不舍,我懂。你嘴唇翕动,我俯身去听,你只说得出两个字:“……儿子……”便再无声息。那未竟的嘱托,像一片最沉的乌云,从此罩在我头顶。我牵起他的手,那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从医院长长的走廊走回家,北风呼啸,吹得人透不过气。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既是父亲,也须得是母亲了。
这二十二年,我是如何拉扯他长大的,琐琐碎碎,若你还在,怕是听也听烦的。可你不在,这些家常的艰辛,便都成了我独自在夜里反刍的滋味。教他骑自行车,在后座扶着跑得气喘吁吁,看他歪歪扭扭远去,想起你若在,定会拍手笑他;开家长会,老师问起母亲,他低下头,我只好讷讷地说“忙”;他第一次领回工资,买了一包你从前爱吃的酥糖,我们父子俩对着那糖,默默坐了一下午。这些时候,总觉得身旁空落落的,该有你的笑声,或是轻轻一句“你们呀”的嗔怪,来将这满室的冷清与酸楚,调和得温热一些。他的眼睛长得越来越像你,尤其是那眉眼间的神气,沉静时,我常恍惚,仿佛看见了年轻的你。这大概是你留给我最慈悲也最残忍的念想了。
如今,我们的儿子三十五岁了,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成了家,立了业。这大约是我能给你的,唯一一份像样的交代。他的妻子,是个沉静温和的女子,是一名人民教师。我们的孙女,已经六岁多,上了小学,伶俐可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枚小月牙。我常常看着她出神,想你若在,该是怎样的宠她,大概会把所有我们未曾给够儿子的娇纵,加倍地补在这小人儿身上。我带她去公园,看别的老太太领着孙辈,其乐融融,我便想,这里头本该有你的身影。这份圆满里,终究是嵌着一块寂静的、无法填补的空白。
有件事,压在我心底许多年,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日夜难安。我终究是……违背了对你的承诺。我又娶了妻,又有了一个儿子。这决定,无关寂寞,更非遗忘,只是生活它太沉、太长了,长到一个人实在无力背负着过往,再独自跋涉那么远的未来。我需要一个并肩的人,儿子也需要一个完整的、不那么清苦的家。她待我很好,也待我们的儿子视如己出。她与你一样,不好牌局,不慕浮华,只是一心一意地守着这个家,照顾着我,照顾着孩子们。她是个好人,我们过得平静,甚至可称和睦。可我写这些,并非为了求得你的谅解——我知道,以你的性子,大约只会怪我苦了自己,而非怨我另娶。我只是……只是必须告诉你。因为在这一切“妥当”与“安稳”之下,在我心的最底层,那最初也是最终的位置,依然只有你能安稳地坐着。后来的日子是流水,是土壤,让我这棵半枯的树得以继续存活、抽枝;而你,是那树最中心的年轮,是生命开始时那一圈最深刻、最不可磨灭的印记。后来的温情是屋宇,为我遮风挡雨;而你,是这屋宇的基石,是我之所以要建造一个“家”的全部缘由与最初梦想。
这些道理,她或许也明白几分,故而从不追问,从不僭越。我们之间,有一种基于生活本身的恩义与敬重,但这与我和你之间,是全然不同的。与你,是命定的纠缠,是骨中的骨,血中的血,是前半生猝然中断而后用后半生不断追忆的华章。这世间的情分,原来可以如此不同,又如此各自沉重。
又到你的祭日了。今天上午,我又到你的坟前,给你敬香,给你的纸钱焚起,青烟袅袅,盘旋着上升,散入这十二月冰冷的空气中。我想说的话,都说尽了,又好像,一句也未曾真正说出。只望这烟火能通幽冥,只望你能知晓,这人间烟火里,你从未真正离去。你的儿子长大了,你有孙女了,我也老了。唯有对你的怀念,与那年冬天的寒气一样,成了生命里一种永恒的背景,不增,不减,只是存在着,笼罩着每一个行至此处的日子。
天更阴了,似乎要下雪。你若天上有知,望你一切都好。我这里,岁月深长,思念更长。
二0二五年十二月十五日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