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念】泛舟昆明湖(散文)
一
波光粼粼闪耀着银白的光华,碧水清清变幻着岁月的沉梦。翠绿的杨柳像围屏一般将湖水环抱着,重叠的树影睡在涟漪之中,恍惚间,宛若一个温暖的臂弯,在亲拢着自己的骨肉。温情脉脉,把一颗心都给泡软了,泡化了,随波而去,慢慢淡化在这碧波之中。
湖水在不停地漾动着,好像是盛在一个巨大的盆钵里,那双捧着的手因激动而颤抖着,才让盛满的水动荡不安。水波的清澈似乎在荡涤着什么,时间在这里每一分每一秒如印刻在山水之间,一点一滴都不曾遗失,不知不觉间,我被拉进那遥远的时空进程之中。涟漪荡去,一圈圈地推向远方,如是推动着一扇久未开启的门。当感觉到这湖水的深度与广度时,历史已经牢牢地套住了我。
十七孔桥出现了,远远看去,好像是一串银白的项链,佩戴在光洁的脖颈上。颐和园十七孔桥是一座长150米的连拱大石桥。飞架于南湖岛和廊如亭之间。当年建造之初的设想,就是仿著名的卢沟桥所建。桥上有石雕极其精美,每个桥栏的望柱上都雕有神态各异的狮子,大大小小共计544只,桥头还有石雕异兽,十分生动。桥的东边有一尊镇水铜牛,位于昆明湖的东堤,清乾隆二十年(1755)年用铜铸成,称之为“金牛”。
在乾隆年间修建十七孔桥的时候,请来了许多的能工巧匠。这些晶莹洁白的汉白玉,是石匠们一斧一凿从房山的大石窝开采出来的,并且,一步步把它运到这里。在这十七桥孔中,第九孔最大,由中间向两端逐渐小下来,对称排列。桥洞与水面倒影成纺锤形,十分美丽。欣赏十七孔桥有四时之美,晨昏之美之说。非常有名的“金光穿洞”,便是在每年的冬至前后,落日的光辉穿过十七孔桥,照亮了全部十七个桥孔,呈现出壮美的景观。只是,今天的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没有阳光,只能用想象参照桥体本身,去臆造那个美景了。
桥洞为什么要修十七孔呢?因为桥正中的大孔,从桥两端来数,正好是数字“9”,而“9”被称为极阳数,是过去封建帝王最喜欢的吉利数字,所以把桥修成十七孔。
凡是美好的东西,总是让人刻骨铭心的。身在昆明湖中,方才明白这些美好是可以人为创造出来。我从桥身之上收回视线,凝眸船舷带出的灿亮波浪,灵魂仿佛沉入到碧湖的深处,屏住呼吸,感受着一份清爽与怡然。
二
昆明湖是一座半天然、半人工湖,原为北京西北郊泉水汇聚成的天然湖泊,元代以前称“瓮山泊”或“大泊湖”。元代水利学家郭守敬修建白浮瓮山河引水工程,将昌平白浮泉等水源引入瓮山泊,使其成为大都漕运航道通惠河的水源地,也因此奠定了北京城市水系的基础。
乾隆十四年(1749)年为治理水利并筹备太后寿辰,疏浚淤塞的瓮山泊,湖面扩大了两倍之多,蓄水量显著提高。
乾隆十五年(1750)年正式命名为“昆明湖”,是仿效汉武帝在长安开凿昆明池操练水军的典故,彰显其军事演练功能,并一直沿用至今。扩建工程同步堆筑万寿山、修建大报恩延寿寺,形成“一池三山”格局,奠定清漪园的基础。
颐和园,这座始建于乾隆十五年(1750年),完工于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初名清漪园的园林,是为母亲孝心(乾隆十六年是皇太后钮钴禄氏六十寿诞)的象征,“孝治天下”的乾隆以此作为献礼。
我们是历史的后人,所能看见的和听见的,都是尘埃落下之后的寂寞。而那些矗立着的和流动着的景观,已然成为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浪花。陌生的、古老的、抑或是现代的,已经化身成为一种文明,在这里的角角落落陈列着,等待我们去瞻仰、去识别、去认清。云在天空流转着,像是倒置的河。云朵贴映在湖面上,流速是那样的快,仿佛是另一条注入湖中的河流。
一只飞鸟在不远处忽地落到水面上,欢快地游动着,打破了水面的宁静,也打断了我的思绪,脑子里依旧有剩余的留白,如一团谜语固执在那里,尚未找到破解之钥。
颐和园的三个湖均指昆明湖的子水域。由西堤划分及支堤划分为东湖、西北湖(团城湖)和西南湖。我们也因此要在游湖过程中,需要换船,分别去游览。西南湖与西北湖通过闸桥通联,下船登岸,便可看见大片的荷叶,曲曲折折的航道隐没其间。此时已无花,干枯的莲蓬耷拉着头,在田田的叶子间孑然独立,偶有于浮于叶片上的白鹇,引颈独望,却觉怎么就给毫无生息的荷,赋予了许多的生机呢?
树荫下的荷还是充满了绿意,而阳光下的荷,或枝蔓折断,或叶片枯黑,却依旧挺立于荷塘之中。此时于枯意见淡然,见坚韧,这般沧桑之美,幻化出湖水烘托而出的幽静。枯与荣并存,却如人生。微风过处,送来淡淡清香,不觉间,一颗心便融入其间,与湖水一起荡漾着,拥荷而安。
一年的归宿被这个秋意注定,我来到这里,不是刻意去追求什么,遇到的景物都是自然的安排。花谢草凋,纤细与丰满尽皆收敛起来,仿佛是所有的油彩都已然挥霍一空,方才觉得,还有一张瘦削的老脸,没有勾画到。
秋天的境况有多么寂寥,心境便有多辽阔。人的想象永远都是空洞,走一程填补一程,走到人生的最后还没有填满。
三
昆明湖石舫是颐和园内标志性的建筑,始建于乾隆二十年(1755年)仿江南园林石舫建造,初名清晏舫,寓意“河清海晏”之意。以巨石雕刻船体并融合中西建筑美学,历经焚毁与重建,现为清代皇家园林之中的重要遗存。
建设之初,乾隆借石舫来表达“江山永固”理念,反驳“水能覆舟”的传统思想。象征着清朝政权稳如磐石,“永不能覆”。船体总长36米,通高10米,采用青石雕刻船身与花岗岩压舱结构,排水系统通过四侧龙口实现。船舱模仿法国游轮“翔凤号”,舱内装饰融合琉璃瓦与彩色玻璃画。如此富丽堂皇之巨作,让人惊讶之余,为皇家的奢侈与铺张而喟叹。
清晏舫最初是乾隆建造的,陪着母亲崇庆皇太后在这里过了几天“不系舟”的田园生活。在这里,乾隆用对了一句话,却没有意料到一个结局。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永远都是对的。清王朝的未来走向,却没有按照他的构想而行。内忧外患,腐败透顶,一个王朝的根基就这样被慢慢掏空,成为一个干瘪的躯壳。士大夫都是奴才,百姓更是草芥,时逢乱世,人命与蝼蚁一般轻贱。山河屡遭涂炭,百姓生计艰难,列强的坚船利炮打到了家门口,哪里是安静之地,亡命天涯的皇帝与太后,连自己的命都顾不上,还能顾全什么呢?
清朝政权在这样飘摇动荡的年月里,还谈什么稳如磐石,永不能覆?当一个王朝形同于一片落叶的时候,要飘落到哪里去,已然身不由己。据说,乾隆在交泰殿安放了25方宝玺,他希望清王朝至少要传25代。从努尔哈赤算起,清朝一共经历了12个皇帝。乾隆身后不过一百年,六位皇帝,他的大清王朝就没了。
清晏舫,一舫成谶,大清帝国就如这石舫一样,永远不能扬帆远航,不能离开港口半步。碧波轻漾,这艘永远不能起航的石船,却载满了三百年时光的倒影与低吟。历史的这一张脸,明明露出的是欢欣与笑颜,可映在水面上的却是愁苦与悲伤,它总是愿意开这样的玩笑。
我从湖中走来,仿佛是从不断颠簸动荡的历史中走来。当一个王朝的舞台在顷刻间坍塌,一派曲终人散的场面来临之时,颐和园不再是一座园林而是寂寞,昆明湖也不再是一湖碧水而是沉静。
踏在坚实的土地上,不知为什么,心情有了一份轻松感。云色与风声似乎消隐了,清净的一刻,情绪被宁静所主宰着。尽管岸畔有许许多多的游人,却丝毫惊扰不到我。万寿山上楼宇高耸,在映衬着昆明湖的清远,更易在我的感觉世界产生清朗的共鸣。
一束强烈的光线从云中缝隙里穿出,映照在湖水上,一团金色的光团在跳跃着,燃烧着,让昏晦中的一切都微笑起来。远近的景物也就此披上了一层丝缎般的柔纱,这一刻,仿佛时光逆转,历史鲜活地成像在波光浩渺间。湿润的清风柔和地吹起来,宛若在哼唱起抒情的短歌,耳边飘响纯净的音质,是我的心已然归于平静。
情缘的画境从澄净空灵的山水中漂浮上来,心中流过如此清澈之水,眼中自然会噙满欢喜的泪光。
2025年2月17日首发江山文学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