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眼睛(小小说)
我认识一个很帅的男子,不少人说他是瞎子,只有我叫他林晚。
他盲不盲,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整日用丝巾蒙着眼睛。
那是谁的丝巾?或许时间久了,有些图案已经模糊,但我依稀看到鲜艳的桃花和流水的波纹。
林晚喜欢画画,准确地说,他喜欢在晴朗的星空下画画。每次我看到他坐在他的画室门口挥舞着画笔,我仿佛看到了一片只属于林晚的世界。
我问林晚:“为啥坐在画室外,而室内所有的灯他都要打开?”我想过答案,那些灯光是为世俗准备的,是一种邀请还是妥协。
林晚说:“那些灯光是留给别人的,我只是赋予那些光打开的权利。”
林晚支起画板,我想象过,星光或是月光落在他眼睛的丝巾上。然后我想起了丝巾后面的那对眼睛。
林晚作画,习惯用他的左手,他调好各种色彩,在画板上飞速地舞动着线条。看林晚作画,我往往更喜欢欣赏他的右手,他的右手在风中舞动着,我产生过幻觉,他的手带着生长的力量,那些无形的风,好像都是他手指划出来的。
很快一幅画就从林晚的手中诞生了,有人称赞他有一只金左手,只有我说:“林晚的画,技巧凿开的‘洞眼’,真正让光流进去,让灵魂深住的,都出自他的右手。”我试图模仿着林晚的手势,来一场灵魂的独奏,直到我闭上眼,才觉得所有的演奏都是徒劳,仿佛闭眼时,春风里,我的手也是风的一部分,更是林晚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认识林晚的,认识的起点很模糊,这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能意会林晚的画了,意会那些画中没有“说”出的部分。
“林晚,我是你的另一双眼睛。”
林晚点头。
“林晚,你是我的另一双眼睛。”
林晚还是点头。
待林晚睡着时,我悄悄取掉林晚的丝巾,我看到一双绝美的眼睛。
我尝试闭上眼,可我哭了,我哭泣的原因,竟是因为我眼前的林晚不见了。
我只好再次睁开眼,林晚就再次出现,我笑了,我帮他重新蒙上丝巾,我看着丝巾上边角上绣着的那个“桃”字,我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我走出画室,走到月光星光下,也走进林晚的画板中。
林晚的画作中,常会出现一条河。而林晚画室的不远处有另一条河,这条河中曾经有许多鱼。我喜欢钓鱼,林晚也喜欢。林晚说,他喜欢垂钓春风。鱼钩只是抛出去的疼,而鱼线,是温柔却有力的线条。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河水中来了外来鱼种,尾数越来越多,而有些鱼却越来越少了。
有一天,林晚就坐在那条河边,林晚听到了我短暂的叹息,他借着风努力地嗅着河水的味道。
“小桃,我再也借不到曾经的春风了,是不是河水比以前浑浊了?可我看到的,依然是清澈的河水。”
那是林晚第一次喊我“小桃”这个小名。那天的风吹开了林晚的丝巾,阳光下,我第一次在河边看到林晚如此清澈的眼睛。
后来,我总是摸着林晚的手,我想他的手能摸清我身体每一块肌肤、每一个位置、每一处骨骼。
我想象,林晚在我的身上,摸到了桃花,摸到了根须,摸到了倔强的草尖,摸到了清澈的河流小溪。触到的还有很多,在我的气息中,摸到了最初的青山,在我思想的潮水中,摸到了愤怒或是兴奋的潮汐,在我安静的目光中摸到了朴实和平庸……
摸到了,那个我最喜欢的最初的自己,而我相信,他最终能摸到我成为画布的决心……
直到有一天,我明白了。我的位置,从来不在他的身旁,而在他的笔尖与画布之间。我化成了一道可以抚摸的气息,落在了林晚的画中。仿佛我落在了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我的倒影与河水间,渐渐消失了边界。
仿佛感觉,有人取下林晚眼眸上的丝巾,而林晚的左手和右手有力地握在一起。
画旁,一个孩子兴奋地喊着:“看,画板上有一个女子好美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