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实行合作化，是党的号召，是走社会主义道路，是天经地义的好事情！你凭什么拉马退社？你知道你这是在和社会主义唱对台戏吗？！”面对六社拉马退社的上中农杨问宗，祥钧谊的斥责声一声比一声高，后来简直就是怒吼了：“你知道你这样干的影响是什么吗？！你知道你将承担什么样的后果吗？！”祥钧谊此刻满脸的怒气，俨然一个严厉的法官，那愤怒的程度就如同别人骂了他的八辈祖宗一般，就如同人家掘了他家的祖坟一般，就如同对方把他家的孩子扔下了枯井一般。
　　 村部里的五六个人都站在旁边，面孔也严肃得如同在审判厅里的陪审法官一般。连村卫生所的吴喜骏两口子也过来站在门外看光景，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儿。
　　 “既然是合作社，就应该自觉自愿地参加，自由自在地退出。我拉马退社有什么不可以？犯了那条法律法规？不是还有没入的吗？再说了拉马退社的也不是我一个人，不是还有别的人也退了吗？我听说柴店乡有的合作社都合并了，有的还解散了呢，还是村里领导叫干的呢。你为什么非得阻挡我退社呢？”杨问宗不仅不服祥钧谊，还扬脸朝天目中无人地向祥钧谊一连串地提出了五六个质问。
　　 虽然杨问宗说话的声音不紧不慢，语调也比较平缓，但这些质问绝不比祥钧谊的话分量轻，而且也是事实，祥钧谊还真的有些张口结舌了。
　　 “柴店是柴店！我们这里是兰花甸！在我们兰花甸村就是不允许你这样的事情出现！我们村在贯彻上级指示上，还从来没有打过折扣，没有比别的村差过！”不管杨问宗怎么说，始终认为自己是站在党的立场上，站在人民的立场上的祥钧谊，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被一个上中农的倒行逆施所吓倒所屈服。他还在愤怒，而且他每每发怒或生气，就脸红脖子粗的，那脸红得跟《三国演义》中的关云长差不多，让人感到恐惧。说是对党的忠诚也好，说是争强好胜的心里也罢，反正祥钧谊此刻似乎已经到了不可容忍的程度：“你这不是拖后腿吗？你让我们村里怎么向上级交代？你让我这当书记的脸往哪搁？啊？！”祥钧谊像一头雄狮一样怒吼着。祥钧谊所以如此愤怒，是因为杨问宗拉马退社的行为已经造成了严重影响，引起了连锁反应，几天之内，接连又有4户上中农和2户中农跟着退出了合作社，使刚刚建立起来还很不稳固的合作社遭受到面临解散的严重威胁。
　　 杨问宗所以拉马退社，是因为当初他并不愿意加入农业合作社，是祥钧谊他们又是大会动员又是个别说服，他才不情愿地加入了。加入以后，他看到自己是吃亏的，他把土地入社了，还入了一挂大车，三匹马，可别人家入社的生产资料连他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都赶不上。在合作社里，有个别的贫下中农，自持出身成份好，根红苗正，干活也不出力，挑肥拣瘦，偷懒耍滑，他心中有气，这才在深更半夜把自己三匹大马拉出来，偷偷地跑到30里外的前郭县他的亲戚家去了。为了找到杨问宗，祥钧谊撒出人马，找了五六天才把他找到，并把他连人带马一起弄了回来。
　　 弄回来后，杨问宗还是不服。面对祥钧谊的厉声质问，他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地回敬说：“我是一个顺垄沟找豆包吃的老农民，我只想把我的地种好，把我的日子过好，我还管得着你的脸往哪搁？你爱搁那儿搁那儿，你搁裤裆里跟我有半角钱关系吗？”杨问宗并不在乎祥钧谊的高声，况且从村邻上论，杨问宗还高祥钧谊一辈呢，祥钧谊还要管杨问宗叫表叔。杨问宗甚至有些蔑视祥钧谊，主要是他觉得自己并未犯错。
　　 “什么？你说什么？！”祥钧谊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顿时火冒三丈：“啊！你反对共产党！你破坏社会主义！这还不算，你还敢骂人，简直是胆大包天！你倚仗什么？倚仗你是上中农吗？倚仗你岳父是大地主宋典经吗？宋典经已经被镇压了被枪毙了你不知道吗？啊!”祥钧谊越说越生气，你个老王八犊子，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上前就给了杨问宗几个大嘴巴子，把杨问宗打得鼻子口窜血，接着又一脚把杨问宗从凳子上踹倒在地上。
　　 杨问宗被打后，妈呀妈呀地叫着。在场的人们赶快上前，把祥钧谊拦下来，不让他再打了。正在门口的卫生所吴喜骏两口子很快进到屋内，把杨问宗拽起来扶到了卫生所。
　　 吴喜骏为杨问宗擦了脸上的血后，活动活动他的腰腿，杨问宗直喊小腿疼。吴喜骏让他走几步，他也走不稳。根据他的脚还能着地的情况，初步诊断可能是小腿骨裂。接着给开些接骨活络方面的中药，叫其回家煮服并静养。
　　
　　 二
　　 从1954年春天开始，兰花甸村按照县乡的部署，开始在全村开展以土地、农资入股为主的合作化运动。当时党的政策和上级指示是“积极领导，稳步发展”的办社方针，提出要搞好宣传教育和启发引导，让农民们认识到组织起来走农业集体化道路的好处，既可以解决农村中重新出现两极分化的问题，又可以靠集体的力量，更好地战胜自然灾害，壮大发展农业和粮食生产。大多数翻身解放的穷苦农民，视共产党毛主席为救星，他们都毫不怀疑党的政策方针，坚定不移地跟党走。个别中农上中农扒拉自己家的小算盘，算计自己的得失盈亏，因而产生很大的抵触情绪，这是很正常的现象。有鉴于此，上级还于当年提出了纠正局部冒进的倾向，后来又提出来对农业合作社停下来进行整顿。
　　 对于这项在全国看来都是缺少经验，摸着石头过河的工作，在兰花甸这里，在祥钧谊看来，既然是党的政策指示，就应该坚定不移不折不扣地贯彻执行，任何人都不能怀疑不能动摇，当然更不能设坎使绊打破头楔儿，那样，在他这儿无论如何都是通不过的，他要来个快刀斩乱麻——利利索索，白菜地抡扇刀——嘁哧咔嚓。按理说，祥钧谊应该认真吸取那年超额征收军粮引起群众不满的经验教训。那年上级征收军粮，兰花甸虽然超额完成了任务，受到了上级的表扬，但他的做法已经在村中引起了人们的非议。他应该明白，贯彻上级指示，领导群众走合作化道路，是一个很深的学问，是一件很复杂很艰巨的任务，绝不是一厢情愿，靠下个命令就一蹴而就那么简单的事情。一个领导干部特别是基层领导干部，应该很好的学习领会上级精神，尤其是像他这样文化水平不高的人，应该说更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可他偏偏忽略这一点，认为自己对党一片忠心，对群众一片诚心，只要出发点是正确的，就不会有错。他正是人们所说的那种方向不明决心大，措施不对热情高的干部，是凭着一腔朴素的阶级感情和单纯的高涨热情去干工作的干部，这次，他的朴素的感情和高涨的热情，给他带来了更多的麻烦。
　　 杨问宗的腿被祥钧谊踢伤了，虽不是十分严重，但毕竟伤筋动骨了，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就杨问宗的情况来说，下地走动应该没什么问题，回家后，他就故意拄个胳膊粗的杨树棍子，在街上一瘸一拐地走着，见人就说是被祥钧谊给打的。他的家人也大肆喧嚷说：“杨问宗被祥钧谊给踢坏了，踢残废了，失去劳动能力了。”
　　 杨问宗的老婆更是到处嚷嚷：“村干部无法无天，随便打骂群众，这不是违法吗？这不是侵犯人权吗。”杨问宗的老婆虽然不忿，可她是个胆小的女人，只是吵吵叭火儿哭哭啼啼。他的子女鉴于自己家是上中农的成份，也胆胆怵怵地，不知如何是好。
　　 吃过午饭，杨问宗的丈母娘地主婆迟玟君来了，迟玟君自打前几年自己的丈夫大地主宋典经土改时被镇压后，始终怀恨在心。当她听说自己的姑爷被祥钧谊打了，不仅没有惊讶没有伤心没有上火，反而呵呵地乐了起来：“好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呀！”说着把手中的烟袋插入嘴里，吧嗒吧嗒地裹上几口烟，接着又把烟圈冲着房芭吹上去，一副悠闲得意的神态。她这样的表情，把全家人都造蒙了，一张张本来痛苦不堪的脸，立刻变得莫名其妙起来，这老太太今个儿这是怎么了？莫非神经出了毛病了。
　　 正在大家疑惑不解的时候，迟玟君竟然又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阵后，她的脸色立刻变了，只见她一脸的横肉跳动着，如同凶神恶煞一般，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像一头暴怒的母狮低低地怒吼道：“祥钧谊倒霉垮台的日子到了!”
　　 正在人们面面相觑的时候，迟玟君又突然声讨似地说：“他们老祥家爷们就是好打人，这次非让他们尝尝打人的苦头，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接着，她把那干树枝子般的青筋暴突的手一扬，俨然一个指挥一切的将军，命令般地对杨问宗的家人说：“你们呀，一家子痴呆苶傻！一遇到事情就鼠迷了，还愣着干什么，快把门板摘下来，把杨问宗抬到祥钧谊家去，就撂在他们家的炕头上。”然后她又满脸堆笑地说：“这回呀，他们家有老爷子养活了。”
　　 在迟玟君的一番鼓动和教唆下，杨问宗一家人似如大梦初醒，也忽然来了底气，他们动手摘下门板，让杨问宗躺上去，抬着他直奔祥钧谊家而去。他们把杨问宗抬到了祥钧谊家，把杨问宗放下后，立即全部撤走了。可他们并没有回家，又按照迟玟君出的主意，全家人又一起到乡政府告状去了。
　　
　　 三
　　 祥五爷正在自家园子里给茄子辣椒除草松土，他手中握着一把长把锄头，头上戴顶已经黄旧了的草帽，肩上搭一条旧手巾，不时地抹一把脸颊上淌下来的汗水。忽然，他见院子里匆匆进来一伙人，而且还抬着一个人，径直往屋里去了。这究竟是咋回事，这是把谁抬到我家来了，他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子，心里说：“莫非是家里谁出了什么意外了。”
　　 祥五爷赶紧撂下锄头，出了园子走进屋里，可当他来到屋门口时，那伙人已经撂下抬着的人出来了，并一声不吭地直奔院外去了。这是怎么回事呢？祥五爷满腹狐疑地走进屋里，一看，那个人已经躺在炕上了，原来这个人是杨问宗，他认识，便问到：“问宗兄弟，你这是咋了？”
　　 “咋了？祥五爷呀!”论辈分，杨问宗应该管祥正东叫表哥，因为平时大家都管祥正东叫祥五爷，他也这么叫着。此刻，杨问宗故作疼痛万分的状态说：“我这是被你儿子祥书记打的呀！”杨问宗说完，便呲牙咧嘴地哼哼个不停。虽然这样，此刻，他的心里也是揣着一个小兔子一般，胆战心惊的。因为他知道祥五爷的脾气秉性，一旦祥五爷急眼了，再收拾他一顿，他想跑都跑不了，小命就得葬送在这儿。开始他是不同意他丈母娘迟玟君出的这个主意，可他已经做不了自己的主了，他只能像一个道具一样受迟玟君和家人的摆布了。因此，当那些人把他撂在祥书记家后忽啦一下子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立刻觉得自己像被遗弃在荒野之中的一个羔羊，孤苦伶仃万般无助。所以，当祥五爷问到他的时候，他吓得浑身发抖，上下牙帮骨磕得嘣嘣嘣直响。
　　 “打哪儿了，把你疼成这样？”祥五爷此时已经气得够呛，但他还是耐着性子问道。
　　 “我的腿可能被打断了，我都不能走道了。这是吴喜骏说的。我的感觉也像断了一样，太疼了。”
　　 “因为啥呢？把你打成这个样子？”
　　 “也不因为啥，就是因为我拉马退社。上边也并不完全反对退社，我妹夫家在的那个紫店乡也有十几户都退了，人家也是允许的。”
　　 “因为这个事，就打人？这个祥钧谊呀。”祥五爷对杨问宗的气逐渐有些消了，对儿子祥钧谊的气立马冲了上来，眉头像锁起两道山丘一般。历来是非分明做事讲理的祥正东老爷子，感觉到祥钧谊这事情办的缺理，这样的事情岂是靠打靠骂能够办好的呢。但他此刻没有表示出来，也没再多说什么。因为他只是听了杨问宗的一面之词，还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料定杨问宗说的八九不离十，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就是借个他杨问宗十个胆子，他一个上中农也是不敢来书记家炕头上躺着耍赖的。再说了，抛开儿子不说，我祥五爷的脾气南北二屯的人们也不是不知道，我家的炕头是谁都能来躺一下的吗。他想既然儿子把人家打了，自己也就没有理由再对人家发脾气了，先安抚一下再说吧。他耐着性子对杨问宗说：“如果确实是祥钧谊把你打成这样，那一定是祥钧谊的错。老兄弟呀，你也别太伤心，你就住在我家安心养伤，什么时候养好了再走。”
　　 祥五爷打发人找回正在田地里铲地的儿媳妇黎彩云，告诉她说：“你把家里的大公鸡杀一只，整几个菜，晚上我陪杨问宗兄弟喝几盅酒。把酒烫的热一点，喝热酒舒筋活血，好的会更快一些。炖鸡时多加些汤，鸡汤是大补。”
　　 黎彩云听说了事情的原委后，觉得公公的做法是有道理的，不论什么原因，把人家打成那样都是不对的，先把人家安抚住，等祥钧谊回来再说吧。她按照公公的意见，先把那只芦花大公鸡抓住杀了，然后又去准备几样菜。
　　 到了下午六点来钟时，菜饭准备好了，酒也烫上了，祥五爷把饭桌搬上炕，摆上了酒菜，招呼躺在炕上的杨问宗：“大兄弟呀，起来喝酒吃饭。大公鸡也炖烂糊了，酒也烫热乎了。”
　　 杨问宗本来是到祥钧谊书记家来放赖讨说法的，谁知没有被骂被打被撵，还成了祥五爷的贵客，又是杀鸡又是烫酒地满招待，心中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了。常言说“打死人偿命，哄死人不偿命”，他确实是对祥钧谊打他愤恨不已，怨气难消。可又对祥五爷这老爷子的善良仗义是非分明佩服得五体投地，也对祥钧谊媳妇的温厚贤惠口服心服。若是一般家的人家，即使老爷子不收拾他，女人若是抄起烧火棍来，边撵边骂：“男人的事找男人去算账，村里的事找村里去计较，你凭什么上我们家炕头上来躺着！”你真的也是没有办法的。再想想，自己拉马退社确实有些过火，影响不好不说，也给祥钧谊书记造成了很大的被动。自己那天上午也不冷静，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了祥书记，让书记很没有面子。想到这些，他原来的怨恨便逐渐消解了一些，觉得自己脸上有些火辣辣的。这饭自己怎么能咽得下去呢，这酒自己咋能喝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