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花裙子(小说)
一
二丫活了大半辈子,只穿过一次裙子。
那天午后,她独自在家,收到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包裹。拆开包装袋,一件天蓝色的长裙如水般从她手里滑开,上面缀着细小的云纹,像极了家乡的蓝天白云。
她怔怔地站在客厅中央,打开长裙,手指轻抚过裙面。料子很薄,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半晌,她走进卧室,拉上窗帘,脱下日常的衣物,小心翼翼地将裙子套在身上。
镜子里的女人已不再年轻,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已密得像蜘蛛网。穿上裙子,她感觉怪怪的,恍惚间看到一个少女,正躺在麦田里仰望天空。
二
那是1978年的夏天,二丫十六岁。
她和丑牛并肩躺在刚翻过的土地上,闻着土地的芳香,仰望天空。天空蓝得晃眼,上面还缀着数不清的云朵,像洁白的肥皂泡缓缓飘过。
“家乡的天空真蓝。”丑牛侧过脸,小眼睛眯成两条缝。
二丫笑了:“等我大学毕业挣了钱,就买一条跟这蓝天白云一样的裙子。”
“你穿上裙子一定好看,不过,这裙子得我买。”丑牛有些不好意思,“拍结婚照的时候穿。”
他们约好了,要考同一所大学,学同一个专业。丑牛数学好,二丫语文棒,两人互相补课,成绩总在年级前三名徘徊。老师们都说,这两个孩子,准是大学生苗子。
黄昏时分,他们沿着田埂往回走。丑牛突然说:“二丫,你穿裙子一定好看。”
“胡说,农村丫头子哪有穿裙子的。”
“你穿了,就有啦。等到了城里,我就给你买一条。”丑牛很认真:“天蓝色的,带云朵的那种。”
二丫脸红了,快步走到前面去。晚霞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丑牛踩着她的影子走,一步不落。
二
裙子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
二丫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裙摆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她想象不出,丑牛看到会是什么样子。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让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她突然打一个激灵,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光天化日之下。
三
丑牛当兵的消息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放学后,丑牛照例又约二丫一块去割草。他割得很慢,有点心不在焉。二丫见他眼睛红红的,逼问怎么了。丑牛放下镰刀,紧紧抓住二丫的手,哽咽着说:“我爹给我报名当兵了,下个月就走。”
二丫一下子愣住,脸憋得通红。“不是说好一起高考吗?”
“家里供不起。”丑牛的声音很低,“弟弟妹妹也要上学,我又是老大......”
他们忘了割草,二丫头靠着丑牛的肩头,并排坐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夜色渐渐爬上来,丑牛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塞给二丫,顺势捧住她的手。“这个给你。回个家再看。”
那是一张铅笔素描,画的是他们躺在地上看云的场景。画得不算好,折痕很重,蓝天白云却很清晰。
丑牛要走的那天,二丫逃课了。二丫起了个大早,她要去送送丑牛。
见到丑牛时,他穿着不合身的新军装,整个人显得局促不安。他想拥抱二丫,可换着家人的面,他不敢,想说点什么,嗫嚅了半天,最终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写信。”丑牛憋了半天,只说了两个字。
“好,我就考你要考的那个专业。”二丫红着眼睛说。
他们没敢握手,更没敢拥抱。那个年代,男女之间保持着一尺的距离,就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四
二丫如愿考上了大学,不久收到丑牛的来信。
信很短,字迹歪歪扭扭。他说部队不许通信,这封是爬在床铺上偷写的,还说部队里的生活很苦但很充实,每天训练完累得倒头就睡,他的班长是个好人,他想念家乡的土地,还想,后面是一串省略号。
看到一串省略号,二丫脸一红,回了一封长信,描述了大学的图书馆、阶梯教室、天南地北的同学,还有排队吃饭还总有加塞的食堂趣事。
后来,二丫寄出的信都如石沉大海,她明白部队里的纪律很严,她并没介意,她相信虽然不在一起,但心是相通的。直到一次暑假回家,从邻居们说闲话时才知道:“丑牛在部队处对象了,好像还是首长家的闺女。”
那晚,二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丑牛送她的那张素描,直到眼睛累了才睡着。第二天,她把素描夹进一本厚书里,再也没有打开过。
五
镜子里的二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泪水不自觉流了下来,滴到裙子上。
她后来知道了关于丑牛的一切。
知道是那个叫玉珠的姑娘先追求的丑牛,知道玉珠的军官父母待他如子,知道他们约定一起考军校,知道玉珠考上了而丑牛落榜了,知道玉珠后来有了新的男朋友。
这些消息,是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一点点传出来的,后来丑牛母亲的叹息,坐实了村里人的传言。
听到这些,她以为会心痛,可奇怪的是,并没有。就像听一个故事,跟她没什么关系。
六
玉珠的背叛,让身材挺拔且自尊极强的丑牛受到了伤害,他决定复员回乡,经多方斡旋,终成了县消防队的一名消防员。二丫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进了设计院,跟家在省城的一个同事阿强结了婚。结婚的前晚,二丫想起了丑牛。她知道她不该这样,阿强是独生子,人也很好,他的父母都是老师,很有教养的一家人。二丫的婚礼简单朴素,她穿着婆婆为她置备的红色中式服装,没有穿裙子。娑婆说穿婚纱,那是外国人的洋玩艺。
结婚后的生活,简单而平常。她偶尔还会从老家人口中听到丑牛的消息——他结婚了,妻子是县纺织厂的工人;他有了个儿子;可是,他在军队的事情像长了翅膀,飞到了县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他被压得喘不过气,开始抽烟酗酒,影响恶劣,在一次救援活动中,差点造成事故,终因违反纪律被开除了。
最后一次听到丑牛的消息,是他又拉起队伍,搞起工程来了,这也是当年他跟她约定将来要干的事业。可是,他在一次工地事故中出了事,丟下他兜兜转转才抓住的事业,永远地走了。
二丫那时正在设计一套居民楼的图纸,听到消息后,她不由一愣神:兜兜转转,他们竟又有了相似专业的某种联系,却又让他永远地失去,难道这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吗?
六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
二丫依然穿着那条天蓝色的裙子,站在窗前。料子真的太薄了,轻得像不存在一样,难怪她打了一个哆嗦。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纱巾,邻家姐姐结婚时戴的,也是这么轻,这么透,风一吹就飘起来。
七
被开除的那天,他又去喝酒。后来。他醉醺醺地在县城街头闲晃,偶然瞥见一件长裙,天蓝色的底色,白云一样的图案,摆在货店门口的架子。忽然想起了几十年前的约定,他问都没问,就掏钱买了下来,一股脑给寄出去了。
八
天色暗了下来。门外响起丈夫和孩子的声音。
二丫急慌慌脱下长裙,打开衣柜塞进最底层,那里放着她不常翻动的东西:中学时代的日记本、大学录取通知书、结婚证、儿子的第一张成绩单......
虽然她曾闪过念头:他是想弥补什么吗?但紧接着她摇了摇头。她想当年如果丑牛没有去当兵,如果他们真的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九
那条天蓝色的、缀着云纹的花裙子,她只穿了一次,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午后。轻薄的料子,模糊的记忆,以及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语,都被放进时间的箱子里收藏了起来。
房门打开,二丫已换回日常的衣服,替丈夫和孩子拿出拖鞋,开始准备晚饭。
十
那条花裙子,静静地睡在箱子底,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又重得能压住半个世纪的光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