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遇】“馋老婆”的猪肉记忆(散文)
家乡有句俗语,叫做“懒老婆盼闲,馋老婆盼年”。眼看着新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空气中似乎飘起了烟火的香气,而我这个对猪肉情有独钟的“馋老婆”,有关吃猪肉的那些琐碎记忆,便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上世纪六十年代,一家人去黑龙江省的安达市逃荒。一天,父母亲外出,只留下我和弟弟在家。中午时分,邻居张爷爷送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白菜烩肉。待张爷爷走后,我和弟弟拿起筷子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因两人吃了一筷子还想再来一筷子,于是一碗猪肉在没等到父母亲回来,很快就被吃得底朝天。
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吃猪肉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有幸吃了张爷爷的猪肉,在我的心灵深处,便留下了永远都难以磨灭的印记。
安达人少地多,日子尚可,逃荒不久后我们就在郊区落户。落户次年春节,家里杀了一头百十斤重的猪。母亲见不得血腥流下泪来,我虽也不忍,但肉香还是让我馋得直咽口水。此后家里便没再杀猪,猪肉来源主要靠生产队杀的年猪。
四年后,我们返回老家。虽然不再挨饿,也不用以吃糠咽菜的办法填饱肚子,但吃猪肉依然是一种奢望,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美美地吃上一顿。每年生产队都要在优先上缴“任务猪”后,再杀年猪分肉。有的年份杀一头大的,有的年份杀两头小的。大猪一头最重不过三百斤,小的每头不足二百斤。一个生产队二百多口人,按人均计算,每人可分得猪肉一斤左右。为公平起见,分配猪肉时,是采用抓阄的方式进行的。
抓阄就像买彩票,因总想着中奖,不由得使人忐忑不安。这个“奖”不是别的,就是那能实实在在地分配到一块带肥膘的肉。肥肉吃起来喷喷的香,还能炼出油来——猪油炒出的菜,也有猪肉那个“味”。
为抓个吉利的号,有的人家让男主人抓,有的让女主人抓,也有的让天真无邪的小孩子抓。十岁那年,我有幸抓了一次阄。我小心翼翼地拿起会计端着的碗里一个稍大的纸团子,像是觉得不合适又放下。放下了,仍觉得不合适,接着又拿起来放到会计的手里。结果,用我抓的阄上的编号,分得了一块上好的肥肉。听说这个号是我抓的,人们纷纷伸出大拇指,直夸我“这孩子人小福大、命大”。
最盼望的就是大年三十。因大年三十家家户户煮猪肉,还用猪肉烩一锅大锅菜。吃到嘴里解馋啊!所以,盼望着这一天,是情理之中的事。
猪肉出锅时,母亲会把肉在菜板上切成约二指宽、三指长、一指厚的块,撒上盐粒子,一块一块地塞进我的嘴里。吃了三五块的样子,母亲便说:“小孩子身体没营养,肚皮薄,吃多了会拉肚。想吃的话,咱晚上吃大锅菜,明天再吃猪肉馅的饺子。”
大锅菜,除了少量的猪肉外,还配以豆腐、豆芽、白菜、萝卜、粉丝、干梅豆角等。煎饼卷肉卷菜,喝小酒,烤火盆,那其乐融融的氛围、那扑鼻的香味,不次于如今在酒店里吃的年夜饭,也不次于张爷爷送来的那碗肉。
夜里,我睡不着觉,一心想着明天的肉饺子。终于盼到了天亮。当饺子上桌时,我狼吞虎咽地一气吃了三十个。肚子撑得那个疼啊,连走路都变了形。
年终于过完了,什么时候才能再美美地吃上一顿猪肉呢?
最伤心的一次吃肉,莫过于邻居家的喜宴。那年,我不过七八岁。在邻居的宴席上,八九个小孩子围坐在一起。菜,一次只上一个。孩子们像一只只饿狼。上来一盘菜,一眨眼的功夫就被抢光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笨,盘子里的菜,我用筷子怎么夹都夹不起来。原来,多数的小孩都扔下了筷子用手抓。即使我夹住一块猪肉,也会被他们硬生生地夺去。吃了一次席,我竟然没吃到一块肉。试想想,那年头,一块猪肉对我们来说,是何等的金贵啊!
最难吃的肉,莫过于我偷吃过一次猪大油里边的“肉”。事情是这样的,有一次,我一个人在家。馋虫上来了,我就用鼻子在房间里四处不停地嗅,终于闻到了猪肉的味道。原来,菜厨子里的最底层,用芭蕉扇子盖住了的半盆猪大油,正散发着令人难以抗拒的香。因而我就喜不自胜地拿起筷子,在猪油里面扒拉来扒拉去地找肉。结果找到了一块核桃般大小的、上面裹着一层黏糊糊白油的油渣儿。我轻轻地放在嘴里反复地咀嚼。嚼着嚼着,就觉得怎么也不是个滋味,后来,竟恶心地吐了出来。
还有一次,趁家里没人,我偷偷地用刀割一片熟猪肉放进嘴里。当听见外面的动静,在我活吞吞地咽下猪肉,并藏好菜刀时,父亲刚好来到了我的身后。
始终想不明白,我那“做贼心虚”的狼狈相,为什么没被父亲识破?亦或是识破了,他却有意识地不说?多年过去了,直至父亲离世,这些问号都一直埋藏在我的心里。
放开肚皮吃猪肉,是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的。那时,通过高考,我进入了一所名气不大的学校,可那学校的伙食却好的令人折服。一日三餐,最少是一顿有肉,而且都是用猪肉做的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肉管够的日子来得太突然,竟让我们忘了当年舔碗底的滋味,吃腻了,就随手扔在桌上。
面对餐桌上被丢弃的一块块猪肉,老师们看着心疼。为教育学生,校长甚至把那些丢弃的猪肉,用铁丝串成长长的两串,挂在餐厅大门的门框两侧,以警示学生们猪肉来之不易,不要无辜浪费。那时不懂,扔掉的何止是一块块肥肉,更是那曾经求而不得的、对猪肉极度的渴望和念想。
我参加工作的第一个春节,父亲破天荒地从集市上买来了三十多斤猪肉。他兴奋地说:“土地实行大包干,咱庄户人的日子好过了。吃猪肉再不用抓阄,买猪肉再也不用疼钱了。”父亲买的肉,是大块五花肉。做熟的五花肉润滑、浓香、有营养。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就不独独地只爱吃五花肉,而是对前腿肉、里脊肉、猪内脏、猪蹄髈等,更是钟爱有加了。
我曾惊奇地问邻居刘大姐,现在的人为什么都不愿意吃肥猪肉了?肥肉多有营养啊?刘大姐笑着说:“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大鱼大肉可劲儿吃,人们不仅不缺乏营养,而且很多人都营养过剩。营养过剩容易得高血脂、高血糖、高血压,还容易得脂肪肝。这可都是吓人的毛病,谁还再敢不加节制地吃肥肉啊?”哦,怪不得现在超市里的猪肉,肥的卖得贱,瘦的卖得贵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退休以后,我和老伴一起生活。我惊奇地发现,她的嘴上功夫了得。人家平时总是吃山芋、胡萝卜、白菜、豆腐等土的不能再土的食物,唯独对猪肉不感兴趣。即使偶尔吃那么一点,也是只吃瘦的,不吃肥的。
我说:“又不是过贱年(俗语,贫困),为什么那样克制自己呢?”她说:“人老了,我可不想落一身毛病。多吃粗茶淡饭,少吃点肉怎么了?”
因与老伴饮食上“三观不合”,我就肆无忌惮地吃了许多好东西,特别是偷吃了不少猪肉——不仅吃五花肉,还吃排骨,吃猪脚、吃猪头肉……慢慢地,我的身体就变得大腹便便起来。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去年体检,竟意外地发现身体患上了脂肪肝。
时光荏苒,几十年过去了。如今冰箱里常备猪肉,却再难尝到当年张爷爷那碗白菜烩肉的香。再不用盼着过年解馋,日子在富足中变了模样。而抓阄分肉的热闹场景,永远定格在了回不去的时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