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红】异乡的暖阳(小说)
一
深秋的大山里,没有了盛夏的喧嚣。漫山的葱绿褪变成深浅不一的暗红与金黄,风过林梢的声音,不再是枝叶的婆娑私语,而是北风的呜咽。往日的蝉鸣早已销声匿迹,只有偶尔几声山雀的啼叫。唯独野菊花开得正艳。
某天下午,山路那边走来三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叫刘秋月,那俩男孩叫李铁柱、张伟峰,脖子上各挂着一个破布袋,那是准备装采摘野菊花用的。他们三人是邻居,也是一个班级里的同学。听大人说野菊花采摘回来晒干是中草药材,可以卖钱。趁周末他们来到山上,想采摘些野菊花卖钱,也好帮衬一下辛苦的父母。
张伟峰一边采摘野菊花一边说:“采摘一天也卖不了几个钱,还要晒干,赶上下雨天,不能当时晒干,成色不好,更卖不上好价钱。”
铁柱问道:“那你说咋办?我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得上学吃饭。”
“咋办?我说咱初中毕业后就不继续上学,咱出去打工,让弟弟妹妹好好上学。”张伟峰一边采摘野菊花一边说。
刘秋月只顾采摘野菊花,始终没开口,心想也有道理,父母那点收入不可能供得起姊妹几个都上大学。她是老大,下面也还有两个弟弟。她朝铁柱看了一眼说:“伟峰说得也有道理,等咱初中毕业就一起出去打工,听说深圳那边很容易找到工作。”
铁柱抬头见她还没采摘到多少,就把自己袋子里的菊花倒给了秋月说:“你还没我摘得多呢,才摘了那么一点点。”
张伟峰见此情景说:“对秋月那么好,是不是想让秋月给你当媳妇?”
“你小子再敢瞎说我就把你踹下山去。”铁柱说话间朝伟峰扔过去一个小石子。
秋月被伟峰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顿时红了。
伟峰像三人中领头人似的又说:“暂时我们必须保密,明年毕业后,我们一起去深圳打工。我们采摘野菊花卖的钱不上交,攒着以后当路费。”
三个孩子一拍即合,立下约定。
二
其实这三个都是非常懂事的好孩子,家庭生活压力确实很大,眼见父母起早贪黑,日子过得依旧拮据。他们三人都是老大,就想帮父母多承担一些。
又过了一年的春夏,他们三人都已经初中毕业。李铁柱和张伟峰商量好要出去打工,根本没去关心自己是否考上了高中。
初夏的一天傍晚,伟峰来找铁柱,家里只有十岁的妹妹和弟弟在写作业,便问道:“你哥呢?”
“我哥和爸妈下地去了,还没回来呢。”妹妹回答道。
伟峰心想等会儿再过来找他。吃过晚饭,伟峰再次来到铁柱家,进门见铁柱父母都在家,便和铁柱父母打招呼:“李叔,婶婶好,铁柱在家吗?”
“铁柱在家呢!”铁柱妈应和道。
铁柱正在收拾碗筷,见伟峰来找他就知道来意,问道:“你想啥时候走?”
“只要和父母商量好了随时可以动身,深圳那边我表哥也在那里打工,我们去找他就行。”伟峰答道。
刘秋月家日子比他们俩更难,父亲患脑梗落下了后遗症,不能下地干活,就靠母亲种一亩多山地和挖些中草药卖钱支撑着这个家。也想准备毕业后外出打工。伟峰刚走,她就来到铁柱家。铁柱父母非常喜欢秋月,铁柱妈招呼道:“秋月你来啦!”
“吃过晚饭没事儿,过来转转。”秋月回应道。
秋月见李婶儿去忙其他事,她走到铁柱跟前:“铁柱哥,你们外出打工必须叫上我,我也想去。”
铁柱似乎有点为难地说:“等会儿我问问伟峰,再给你答复。”
当晚,铁柱来到父母房间说:“我想和伟峰一起出去打工,挣钱供弟弟妹妹上学。”
父母虽然担心孩子太小,可现实困难摆在那里,三个孩子都读大学那是不可能的。又有什么办法呢?父亲若有所思地说:“出去闯荡一下也好,真找不到活干,就赶紧回家。”
铁柱又说:“伟峰的表哥也在深圳,我们一起去投靠他,反正有他的地址。”
铁柱说服了父母,来到伟峰家。他们一家正在吃饭,他朝饭桌上瞥了一眼,桌上只有清水面条和咸菜。和伟峰父母打过招呼后,他说:“秋月也想一起出去,他们家也很不容易,要不就带上她?”
“是秋月和你说她想去,还是你想叫她一起去?带着个女娃多不方便,真是……”伟峰无奈道。
他虽然这么说,后来还是答应让秋月一起去。
三
初秋的清晨,伟峰、铁柱、秋月他们揣着自己摘野菊花攒下的路费,踏上了去深圳的旅途。还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人生第一次出远门,情绪特别高涨,白天嘻嘻哈哈,哪会记得防贼呀!夜幕慢慢降临,列车上的旅客开始慢慢静了下来,不知不觉中三个人都睡着了。当醒来时,火车上已经开始卖早点了。想去餐车吃早点,这才想起去拿各自的包。铁柱惊叫道:“不好,我包里没钱了!”
伟峰赶紧打开自己的小包,发现也分文没剩。秋月打开包也是一样。这可咋办呢!三个孩子几乎要哭了出来,好在已经到了深圳。
他们三人下了车,身无分文,乞讨放不下脸面,肚子饿得咕咕叫。到表哥家还有几十里路。伟峰建议说:“没钱也不能上公交车,我们就徒步过去找他吧,找到他就啥也不愁了!”
三个人都灰心丧气地耷拉着脑袋,朝着伟峰表哥的住处走去。好不容易来到表哥住处,从屋里走出一个陌生中年妇女,伟峰赶忙上前问道:“阿姨,沈建国是住这里吧?”
“沈建国听说已经把房子退掉了,去哪里我也不清楚。”那中年人道。
三个人走了一天的路,饥饿疲惫,蹲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了。天色已是黄昏。这时,走来一位二十多岁年轻少女,手里提着买的蔬菜,还有几个包子和烧饼。饥饿让他们馋得直流口水,忍不住跟了上去。想要,又不好意思开口;不要,馋得管不住脚步,不由自主跟随着那少女后面。
那少女感觉不对劲儿,后面有人跟踪。她也不回头,只管往前快走,走到拐角处见那里竖着一把扫帚,举起扫把对着跟踪她的几个孩子猛抽过去。铁柱和伟峰大喊:“大姐别打,我们不是坏人,我们的钱在火车上被偷了,都一天没吃东西了,看着您手里的包子和烧饼馋得不行,这才跟着您走。”
那少女手里的扫把停在了空中,没再落下来。她仔细打量着这三个孩子,特别是那女孩子,瘦得风都能把她刮走。不过,扫把已经重重打在铁柱的肩膀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伸手摸了摸,手上沾有血迹,因为那扫把裂开了,所以才把他的肩膀抽破了皮,流出了血。
那少女停下脚步,然后拿出自己买的包子说:“看上去你们不像是坏人,先一人一个压压饿,回家我给你们煮面条。”
“谢谢大姐,太感谢了!”三人感激地连声道谢,他们注意到这位大姐,长得俊俏而且面善。
三人来到大姐家,见家里还有位六十多岁的老母亲。铁柱赶忙上前礼貌地打招呼:“阿姨好,俺仨来给您家添麻烦了。”
“有句老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你们都还这么小,就出来打工,不容易。”老太太同情道。
不一会儿,大姐已经煮好面条,还炒了两个菜,番茄炒蛋,还有莲藕排骨汤。把面条端上桌说:“快吃吧,别不好意思,都饿了一天了。”
香气四溢的饭菜让饥肠辘辘的三人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过晚饭,那位大姐才看见铁柱肩膀被她扫把抽出了血。她找出棉签帮他把伤口洗干净之后又上了药。见铁柱的鞋都破得不成样子,她拿出一双新球鞋送给他说:“你穿上试试,不知是否合适。”
铁柱感激得手都在颤抖,穿上正合适。他暗下决心,将来赚了钱一定要报答这位大姐。
大姐一边收拾碗筷又说:“那边就是卫生间去洗个澡,你们今晚就住我家吧,这女娃陪我睡,你哥俩住阁楼那个房间。”
“大姐,您为何对我们这么好?等我们找到活干,一定来报答您。”伟峰忍不住感激道。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别人遇到难处能帮就帮人一把。我还把那位小弟弟的肩膀都打出血来了。”大姐说着就笑了。
第二天早上,大姐准备好了早餐。一边吃饭,伟峰说:“大姐,我们还得去找我表哥,得想办法找活干。”
“你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我出去也帮你们打听一下哪里需要人。”大姐热情道。
“不用了,大姐,我们先试着找找我表哥,应该能有办法。”伟峰自信道。
“假如找不到活干,就回到大姐家来,无论多苦多难,都不能做损人利己的事儿,记住了吗?”说着,她从抽屉里拿出钱包,每人三十元,还买了许多香蕉、水果还有零食让他们带着。
临走时,铁柱他们和大姐还有老母亲道别说:“阿姨,大姐,等我们找到活干,一定来报答您。”
“找不到活干就记着回来。”大姐反复重复着这句话,目送着他们三人慢慢远去。
四
从大姐家出去之后,他们始终没找到伟峰的表哥。三人想去宾馆餐厅洗碗,谁知那里只需要两个人,铁柱就让伟峰和秋月留下,自己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铁柱依旧在到处找活,走到一家商场门口,见一位中年男子把摩托车停下锁上就走,摩托车上还挂着个包。铁柱心想,肯定是把包给忘记带上了。过去打开包一看,里面有好多钱。他想起了那位大姐的叮咛:“在外再苦再难,也不能做损人利己的事儿。”他蹲在那里等待那人回来,怕走了之后那包被其他人拿走。
不一会儿功夫,从商场走出了一位中年男子,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见那包在铁柱手里,接过包打开数了数钱,分文没少,说:“太谢谢你了,小伙子!”随即拿出两张一百块感谢铁柱。
“我见您把包忘在了车上,就一直在这里等着,您来了我就放心了。大叔,这钱我绝不能要。”说着,铁柱一边准备离开。
“小伙子,你回来。”那位大叔又叫住铁柱。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是外地来找活干的吧?”那位大叔问道。
“是的,我是从安徽山里来的,还没找到活呢。”铁柱不好意思地说。
那位大叔又说:“我家有个小木器厂,你要是不嫌活累,就去我那里干活,一个月给你一千块。”
“我能吃苦,五百块我也干!”铁柱喜出望外道。
铁柱跟随那位中年男子,来到他家木器厂。
那位中年男子是木匠,见铁柱勤快,人品也好,就收下他做了徒弟。这位中年男子姓魏,名立国,是地地道道的深圳人。他做的木工活非常精细,手下有十几个徒弟,所以就自家开了一家木器厂,自产自销,算得上是小老板。他还有一个女儿在读高中,和铁柱年龄相仿。
铁柱总算找到了工作和栖身之地。铁柱心灵手巧,几年后做出的家具不低于师傅的手艺。
师母见铁柱人聪慧,为人实诚厚道,就想把女儿许配给他。
“我说她爹,铁柱多好的孩子啊,你问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没有的话,我们就托个媒人,给咱敏敏说说看?”师母见铁柱不在场,忍不住和丈夫唠叨。
魏老板也曾想过这事,女儿已经在读大学,假如她自己在大学里已经有了心上人,咱做父母的可不能乱点鸳鸯谱。他回妻子道:“得先问问咱那丫头再说吧!”
魏敏就在深圳某大学读书,每个周末都回来。其实她早对铁柱有好感,只是铁柱没注意。夏日的某周末,晚饭过后,魏敏拿着两个冰激凌来到车间,见铁柱还在干活,说:“整天就知道傻乎乎地加班干活,陪我出去走走。”随即把另外一个冰激凌递给铁柱。
“我在想如何把家具雕刻上四季花鸟。”说话间接过她递过来的冰激凌。
老夫妇俩见铁柱和女儿并肩出去散步,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心想还请啥媒婆,就等着女儿大婚之后抱孙子了。
其实铁柱心里一直装着秋月。伟峰和秋月一起在那餐厅打杂,后来在自己一番努力下,如今成了大厨师。铁柱渐渐觉得秋月对自己的态度和以前不一样了。有几次他去找秋月,却看到她和伟峰出双入对、两人有说有笑,心里不免有些不是滋味。慢慢的,他就不再去找秋月了。
魏敏的手已经挽着他的手臂,他也没拒绝。他俩来到一家咖啡厅,铁柱忍不住说:“到这里来干嘛?这里消费很贵的。”
“真是会过日子的好男人。”魏敏微笑道。
魏敏盯着铁柱棱角分明帅气的脸庞说:“有个男孩子,他不懂女孩子的心,就知道傻乎乎地干活,你说这可咋办呢?”
“那男孩不傻,认为她是大学生,又是老板的女儿,配不上她,不敢痴心妄想,所以男孩子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铁柱回答得也理由充分。
从那以后,每到周末,铁柱都陪她逛街,他们形影不离。
魏敏大学毕业后,两人顺理成章地走进了婚姻殿堂,婚后的日子温馨而富足。铁柱夫妇用赚来的钱,又创办起装潢公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还有了一个儿子。
五
岁月在不知不觉中前行,一晃来深圳已经二十个年头,弟弟妹妹都已大学毕业,有了自己的家庭,铁柱的儿子也已经在读初中了。如今的铁柱已是公司的总经理。日子越是好,他越是想寻找当年初来深圳落魄时帮助过他的那位大姐。
铁柱和妻子把当年初到深圳落魄时的经过说了一遍。
魏敏听了丈夫的讲述感慨万千:“好人应该有好报,我们必须找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