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一条棉裤(散文)
车轴山中学院内东侧,是一座雄伟的大礼堂。这在当时,是学校里的最高建筑。
欢迎新生的全校师生大会,在学校大礼堂召开。大礼堂是新建的,全玻璃的窗户,又高又宽。充足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射进来。水磨石的地面,平展光亮,镜面一般。高一和高二两个年级的学生都来了(那时高中学制是二年),全校的老师也都来了。大礼堂里坐满了人。没有桌子,只有方凳,一千多名学生,女生在前,男生在后,一个挨着一个,整齐端正地坐在大礼堂里,横看成排,竖看成行。老师们坐在学生的后边。我个头儿偏矮,坐在女生后边的三个男生之后,在整个礼堂中间靠前的位置。这整齐划一的坐姿,使任何一个学生的摇摆晃动,或是举手站立,都会受到众目睽睽,招来师生惊异的目光。
校长于建成在主席台上讲话。他个子很高,分头,面色略显黝黑。他坐在讲桌前,时而看稿,时而脱稿,声音充满磁性,语调不紧不慢,每一句都饱含着亲切和希望,通过主席台前的扩音器,送进我们的耳边。于校长边讲话,边吸烟。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吸的是战斗牌香烟,绿盒。两角六分一盒。当时我想,这多奢侈。两角多,对我来说,中午可以买上一份猴顶灯(白菜上边加几块炖肉)解馋。但当我后来听说于校长是个老革命,月薪一百二十多的时候,我惊讶之余,就是敬佩了——他是个很节俭的干部。
大礼堂里亮堂堂,暖融融的。从村里狭小的初中校园,来到这所著名的百年名校,我感觉一切都很新鲜,一切都很神圣,一切都值得珍惜和自豪。我觉得我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开学这几天里,我每天都处在亢奋之中。我今天能够坐在这里,是经过一番波折的。四百多天以前,我就读完了初中,正常情况下,过完寒假,我就应该顺理成章地进入这所高中。但因为特殊的原因,我没被村里推荐上高中。是父亲,知道我愿意读书,让我复课一年,再等机会。这样,二年学制的初中,我仍然读了三年。果然,新的一年来临,国家开始拨乱反正,中考政策,由原来的单纯推荐调整为考试和推荐相结合。恰巧村里管事的头儿,也被更换了。我不但获得了考试资格,还考出了不错的成绩,而且,还因这不错的成绩,班主任赵老师让我担任副班长兼学委。
北面山坡翠绿的松柏,南面山坡鳞次栉比的俄式建筑,一进校门四棵粗大的古槐,现代化的大礼堂,校门口南面的大操场,老师进教室后由我喊出的起立坐下,都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我开拓了视野,我体会到同学们对我的友好。我默默地下定决心,要珍惜这里的每一天,遵章守纪,把每一天的事情都做好!
欢迎新生入学大会,是学校最大规模的活动,场面宏大,气氛庄重。于校长磁性的声音在大礼堂里回荡,主席台前面,“欢迎新生入学大会”红纸黑字的会标格外醒目。教务处刘主任和各班主任老师,时而缓步在学生两边巡视一下。我的余光看到,我们的班主任赵老师,偶尔也走在大礼堂的两侧,扫视一下我们全班。赵老师个子不高,散发,面庞长得特别精致。她是湖南人,1960年代初期的大学毕业生,教我们数学。
这一切,好像都在暗示我,挺胸端坐,专心致志地聆听校长讲话,是此时最应该做好的事情,也是我作为班干部必须以身作则的。我眼睛盯着主席台,努力地这样做着。但生理不做脸。大约一个小时吧,让我尴尬而不愿启齿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早餐的玉米渣粥,经过肠胃的作用,这时在我的腹内施加干扰——我内急了。我是住校生,学校的早餐,一般是一个玉米面窝头,二两玉米渣粥,一份咸菜。玉米粥很稀,但盛饭的师傅给得多,大号饭盒多半下。当时撞个大肚,很快就会顺着水道跑掉。顺便说一句,我的小手儿多,容易内急,好像有遗传。初中时,大多数同学都是两节课去厕所一次,而我,每节不等铃响下课,就内急,老师说声下课,总是我第一个冲出教室,跑进厕所。这我倒不经意,可早有同学注意到我,背后议论:“你们看到没,赵声仁和厕所最亲,每节不落!”传到我耳,留心一体会,可不是。
这个习惯,并没有因为我上了高中而得到改变。
我真不想动,也不愿动,更不好意思动。想想看,大庭广众之下,校长在台上讲话,老师在后边盯着,中间是大面积男女同学,我从中间突然站起,插着空隙,转着弯,从集会的同学群中走出,这将引来多少异样的目光,制造出一个多么尴尬的局面。同学们肯定马上猜到,这位同学是憋不住了,在并不知我有这方面的遗传基因的情况下,他们还会想,这么大个人,早做什么去了,非得这个时候往外跑?会后,赵老师一定会批评我,说我事先没做好开会的准备工作,教务处刘主任也会过问,甚至说不定还会引起校长的反感。全校上下都知道了我姓字名谁,都知道我是哪班的了。我将立刻在校内成为“名人”。
我也知道可以举手,等老师过来,说明原委,老师批准后,我暂离座位方便后再回来。可那样,我也觉得不好意思:我的后面,那么多学生,还有所有的老师,我的手一旦举起,老师和同学们的目光,也会刷地集中到我的身上。这跟我直接站立起来往外走所产生的影响没有二样。
我决定憋着,尽最大努力强忍尿意,考验一下我在这方面的极限。我试图更集中精力聆听校长讲话,以弱化我的生理本能;我也尝试将思想的翅膀飞向太空,以逃出我目前身体所处的场景。但这很不好受,也没有收到预期效果。我觉察到。我的身体不由时而打颤,动作有些失常。我的身子忽而前仰,忽而后合,魂不守舍似地不知所措。周边的同学似乎觉察到了我的异常,也投来异常的目光。我用尽了人们在特殊情况下抑制小解能够使用的一切惯常办法,但只在四五分钟内,不,只在二三分钟内,起到些许缓解作用,结果是抑制越深,反作用力越大。我终于忍不住了,我终于也没有勇气举手。霎那间,我的思维好像崩溃了,头脑也一片空白,什么也顾不上了,索性放任自流,顺其自然吧。
这样的意识一旦产生,或者说,抑制的念头一旦坍塌,就再也顾不上天翻地覆了,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身体流出,急迫地、无法控制地、无拘无束地流经棉裤,流经棉鞋,流淌在光亮如镜的地板上。凳子下边湿了一片。接着,双腿由热转凉,湿涩难受。
我咬牙切齿,我悔恨交加,我不敢抬头看四周。我低下头,睁大眼睛看着地面。我在找,在找一个地缝,让我钻进去,连妈妈做的棉裤、棉鞋,随同我的身体,一同钻入大地里。我的棉裤,是妈妈仿造缝纫机,一针一线地缝制的,我的五眼棉鞋,也是妈妈一个针脚一个针脚地纳的鞋底。我不能丢掉它们。
这时,我后边的同学捅了我一下,我抬起头的瞬间,正遇到赵老师投来的目光。她在我的右侧,也就是礼堂南面的窗户下。她焦急地看着我,示意我过去,她也插进学生的座位里,从老远伸出手,弯着身子握住我的右手,把我从坐姿依旧的学生队伍里拉出。我如同溺水的人看到救生圈一样,忘掉一切似地来到赵老师身边。身后,留下一串湿的脚印。我的凳子下面,液体也没干净。我耷拉着脑袋,无地自容,身子火辣辣地难受。
我说:“老师,对不起!”拿出挨训的架式。
“什么对不起,快走吧,到我家!”赵老师拉着我的手,向大礼堂的后门走去,走到教务处刘主任跟前时,和他嘀咕了一句话,然后我们走出大礼堂的西门。
学校的教职工宿舍,就在大礼堂的斜对过儿,是个山坡。双职工在南面几排,单身职工在北面几排。赵老师的家,是两间平房,外边一个门进出,里边一个门通着两间。
赵老师麻利地拿起暖壶,全部倒进一个脸盆,又从水缸里舀一瓢凉水倒进脸盆,从窗户旁边的一根铁丝上摘下一条毛巾放进盆里,又从炕上抻一条毛巾被搭在我的肩上,说:“去,到里屋洗洗,洗完招呼我!”
赵老师说话声音特别宏亮,有不容置疑的威力。我面部有些发热,我感觉一定也发红。我没有勇气拒绝,我乖乖地端着水盆来到里屋。外屋传来开箱子的声音。
还没有出正月。屋子生着一个洋炉子,并不暖和。我把毛巾被披在身上,打开房门,告诉赵老师我洗好了。赵老师进来了,一手拿着一条蓝色棉裤,一手拿着一双黑色布棉鞋。说:“这是姜老师的,棉裤他穿着不合适,送给你了。棉鞋不给你,过两天你拿回来,换你这双。现在赶紧换上,咱们再去开会!”一股卫生球的味道,从棉裤、棉裤上散发出来。我知道,姜老师是她的丈夫,也是学校的老师,是语文大王。
我穿上赵老师拿过来的棉裤棉鞋,一股暖流立刻涌遍我的全身。开学还没有一周,这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赵老师,更谈不上认识她。她做的这一切,我好像只有在我的母亲跟前体会过。我连“谢谢”一声也忘记说了。
“赵老师,湿的鞋、裤我先送宿舍去吧!”我羞赧地说。
“不用。我用我家的炉子给你烤干,你周五下午来取。”赵老师说。
“可谢谢老师了!”我终于想起表达谢意了。
棉鞋棉裤都合身。赵老师带着我,又来到大礼堂。我悄悄坐在原来坐位上。
校长还在讲。
周日回家,妈妈把我的棉裤拆洗了,把姜老师的棉裤也拆洗了,让我带给赵老师。妈妈说:“那是一条新棉裤,缝纫机做的,很精制。比妈妈做得所有棉裤都好。”
“说过的,姜老师穿着小了。不给你也要给别人,回家和你妈妈说,不用想多了,就留着你穿了!”
其实我见过姜老师,我和他的身材差不多,我合身,他一定合身。
高中二年的冬季,我穿的是它;高中毕业回到家乡,务农二年,当民办老师一年,我穿的也是它。妈妈每年拆洗一次。这条棉裤,让我抵御了五个严冬。
这事,发生在1972年正月,那年,我刚走向16岁。
2025、12、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