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区在梅溪湖畔，是长沙河西一个高端商业中心。有保安十六个，分早晚班，统一深灰西装。最特别的两个叫曹老板，四十七岁，河西本地人。一个叫颜大师，年纪轻轻，就能说会写，能掐会算，曹老板就是出自于他的手，还准备制作成动漫短剧，如果允许的话，也想写写颜大师。
　　
　　 曹老板有轻微脊柱侧弯，穿西装左边肩总有点塌。他当班喜欢坐监控室藤椅上，捧个透明保温杯，眯眼似睡非睡。
　　
　　 新来的小蒋有次玩手机，曹老板忽然开口：“玉兰路那边，七点半到八点巡警交班，有半小时空当。”
　　
　　 小蒋手一抖。
　　
　　 曹老板睁眼，透过杯壁看他：“巷子第三家理发店是幌子，二楼有暗门。第五家水果店老板娘，做熟客生意。”
　　
　　 “您去过？”小蒋问。
　　
　　 “冇去过，听人港的。”曹老板又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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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老板的保温杯总是半满，能看见里面竖着的茶叶。保洁李阿姨说：“老曹，你这茶叶不便宜。”
　　
　　 “朋友送的。”曹老板笑。
　　
　　 他快下班时精神头最好。有晚七点四十，A座女主播两个大箱子卡电梯。曹老板慢吞吞起身，一趟趟从二十一楼搬下来，搬完正好八点交班。
　　
　　 女主播弯腰道谢，低胸装露得有点多。曹老板别开眼：“快走，莫误车。”
　　
　　 等人走了，小蒋挤眉弄眼：“曹师傅看得挺仔细啊？”
　　
　　 “我看她箱子轮子坏了。”曹老板掏出手帕擦汗，“你们这些年轻人，思想不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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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曹老板必去后湖钓鱼，边钓边玩手机。有次四十来岁的女人散步路过，他教人钓鱼，聊了一个多小时。
　　
　　 女人要加微信，他爽快加了。等人一走，立刻删除记录。
　　
　　 我问他：“曹老板，你这……”
　　
　　 他笑眯眯拧开保温杯：“这叫‘删微不倦’。加了聊了，然后删除——她得知识，我得满足，不留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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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座“1707Spa”新来个理疗师小雨，益阳妹子，二十五岁。曹老板对她格外关照，常送她去车库。
　　
　　 六月初那晚，小雨哭着冲进监控室，上衣扣子被扯掉两颗：“车库有醉汉……”
　　
　　 小蒋抓起警棍要冲，曹老板按住他：“还有二十三分钟交班，报警，调监控。”
　　
　　 他处理得有条不紊。警察来时，他指着监控：“这人右腿微瘸，帽子是旧款，走路左肩前倾——常背重物的。”
　　
　　 三天后抓到了人。
　　
　　 事后小雨来谢，曹老板只点点头：“以后下班结伴走。”再不多话。
　　
　　 小蒋不解：“曹师傅今天咋这么冷淡？”
　　
　　 曹老板擦着保温杯，头也不抬：“帮人要在难处，帮完就要保持距离。好事变坏事，帮忙变骚扰——我们是穿西装的保安，不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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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曹老板还是老样子。
　　
　　 每天交班前，他用棕褐色手帕细细擦保温杯，擦键盘鼠标，擦一切碰过的地方。擦完了，杯子对着灯照照，收进旧公文包。
　　
　　 有次我问他：“天天擦，擦掉啥了？”
　　
　　 他笑：“擦掉这一天留下的痕迹。明天再来，又是新的一天。”
　　
　　 “微信记录也天天删？”
　　
　　 “中年男人的生存技能。”他捶捶腰，“不留痕迹，天下太平。”
　　
　　 八点整，他起身，西装外套甩到肩上——虽然总往左边滑。推开玻璃门前回头：“明天降温，西装里加件毛衣。”
　　
　　 他走路的姿势一歪一歪，消失在河西夜色里。
　　
　　 小蒋问我：“贾哥，曹师傅到底什么人？”
　　
　　 我想了想：“极品保安。”
　　
　　 “就这？”
　　
　　 “就这。”
　　
　　 曹老板就像他杯里的茶——第一泡淡，第二泡出味，第三泡回味无穷。他好色不下流，油滑有底线，满嘴跑火车却句句在理。
　　
　　 人间极品，不过如此。保温杯里的茶会凉，日子会难，但他总能找到那口温热的滋味。
　　
　　 这才是曹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