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双泉社区的变迁(散文 )
阳光掠过咸阳师范学院的楼顶,缓缓铺展在文林路与文苑路交叉的西北角。这里,便是双泉社区,一片下辖上原、下原、王家沟、郭园子四个自然村的土地。公交车在崭新站台停靠又离开,将一批批年轻身影送往附近的大学、商场或更远的市中心。不远处,领航·尚辰的玻璃幕墙折射出耀眼的光,仿佛给这片土地加盖了崭新的印章。然而,地图上那规整的一平方千米疆域,社区简介里寥寥数语的沿革记载,终究道不尽这段跨越千年的“变迁”史诗。
一切的源头,总与水脉脉相连。听老辈人讲,唐朝时药王孙思邈曾在此驻足。当时正闹瘟疫,他将草药细细研磨,和在面中,炒制成金黄的馍豆。药香与豆香在风中弥散,竟驱散了疫情。感恩的乡民为他筑起一座药王洞,而洞前竟相继冒出清泉,一眼,两眼,三眼……泉水清冽甘甜,被后人称为药王泉、雷神泉、娘娘婆泉。从此,这泉水便成为村庄的血脉。风调雨顺时滋养田垄稼穑,大旱之年,十里八乡的马车吱呀呀聚拢而来,取走一桶桶救命的甘霖。水,赋予这片土地最初的魂魄,也让“药王洞”成为它最早的名字。
时光无声流淌,娘娘婆泉不知何时悄然湮灭。至民国年间,《重修咸阳县志》只留下一句朴素记载:“泉二,在县北三里,药王洞前”。从此,“双泉”这个名字便带着一种确凿却又指向消逝的意象,正式刻入历史的扉页。然而,变迁的脚步并未停歇。上世纪五十年代,那眼滋养村庄千百年的泉水,随着地下水位下降渐渐枯涸;后来双泉学校扩建,干涸的泉眼被黄土平静掩埋。泉,终于从流动的活水,化为静止的地名,沉淀为一段口耳相传的往事。几乎同时,村庄的行政名称也从东方红大队变为双泉大队、双泉村,直至如今的双泉社区。这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路标,标记着一段集体记忆的岔路口。
这名字的背后,亦藏着这片土地走过的风雨沧桑。明洪武元年(1368)前,村民依原坡上下而居,逐渐形成下原村和上原村。至明嘉靖45年(1566)前,村落更名药王洞,隶属咸阳县在廓里。清雍正七年(1729)前,因境内有两眼清泉,得名双泉,属西北乡。老辈人经常说,清朝同治元年,药王洞前的原坡上曾爆发过一场激烈的恶战,史称“药王洞大战”。如今,马蹄声碎,喊杀声歇,那些金戈铁马的过往早已湮没于尘土。可人们依然记得,眼下这片安宁祥和的社区,也曾在岁月长河中饱经动荡起伏。
真正让日子改换模样的,是人与土地关系的深刻转变。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后,药王洞东西两侧分别建起王家沟和郭园子。1951年土改,农民分到土地,温饱渐得保障;1956年后集体经济推行,东方红合作社以工计酬,凝聚起奋进的力量;1964年全村通电,灯光驱散了夜晚的黑暗;1978年打出第一口深水井,饮水难题终于迎刃而解……这些往事,老人们依然记得清晰。八十年代以后,变化陡然加速。政策春风融化了往日的困顿,双泉人的勤快劲儿彻底释放出来。有趣的是,昔日药王救命的馍豆,此时竟演变为家家泡发的豆芽。九十年代,“双泉豆芽”名动咸阳。张大民、郭岁玲、刘战柱……无数人拂晓即起,在氤氲水汽中淘豆、淋水,看着豆芽一寸寸长白长胖,再用自行车驮着竹篓,将水灵灵的生机送往四面八方的市场。“豆芽村”,成了双泉另一张鲜活生动的名片。
与此同时,多元产业也在悄然萌芽。1991年,双泉花卉苗圃应运而生,占地25余亩,温室大棚以火墙火道保温,悉心呵护着花卉在冬日里蓬勃生长;1999年,双泉市场门面房陆续建成;2000年,双泉花卉宠物市场正式开业,每周六日开市时,花卉、宠物、小吃与农产品汇聚一堂,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同年,双泉村被市委、市政府命名为“小康村”;2004年,全村接入电信光纤,网络信号连通世界,让这片土地与远方不再遥远。
再往后,城市发展的浪潮不断向双泉涌来。推土机的轰鸣日渐响亮,慢慢盖过了清晨豆芽出缸的淅沥声。土地被征用,田埂被推平,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上原村建起领航城,王家沟、下原村、郭园子化作学府公园里……一个个现代项目,勾勒出全新的生活图景。2018年4月起,双泉社区拆迁工作逐步启动,至2022年11月基本完成。那段时光里,人们心情复杂而矛盾,既期盼着搬进宽敞明亮的新楼,又会在老屋推倒的废墟前心生空落;既忙着筹划未来的日子,也为“故乡”的悄然逝去,满怀深深的怅惘。
如今,社区转型为股份经济合作社,居民成了股东,人均收入逐年攀升,生活确实更富裕、更便捷。街道全部硬化,路灯彻夜明亮,网络连通世界,养老金为晚年生活保驾护航。从前的双泉村,正慢慢隐入记忆的深处,成为一代人心中温暖的念想。
在所有变化之中,最令人动容的是那份不曾断绝的文化记忆。每年农历二月二,那股源自药王传说的力量便会苏醒。八寨五村的锣鼓铿锵、旗帜招展,浩浩荡荡的人流,依然朝着那个早已变换模样的方位汇聚。香火缭绕中,人们祭奠的不仅是药王孙思邈,更是对健康、团结与生生不息的恒久祈愿。这盛大庙会已于2011年列入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它像一条深深扎根的纽带,在变迁的潮水中牢牢维系着这片土地的根脉。同样流传不息的,还有秦腔的吼声,曾从老艺人屈振华的喉间迸发,在土台子上演绎忠孝节义;如今,它或许转入社区广场的音响,与秧歌鼓点、广场舞节奏交织回响。
不能忽略的,还有双泉妇女手中的针线活。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前,村中妇女多善刺绣,小儿裹肚上的蟾蜍、蛇、土鳖,枕头门帘上的“五毒”与牡丹鸳鸯,皆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九十年代后,十字绣悄然兴起,她们在网格布上以十字搭线,绣出一幅幅生动鲜活的图案,将对生活的热爱缝进每一针每一线。此外,双泉锣鼓阵容庞大,一曲《秧歌鼓》《十个紧》奏响时,声震四野,成为节庆里最热闹的风景。这些看似细碎的传统,共同织就双泉社区深厚的文化底色。
站在今日双泉社区的街口,交通纵横交错、市声喧嚣热闹,一派典型城市风貌。那两眼曾决定命运的清泉,早已在岁月中无迹可寻。但我忽然觉得,“双泉”并未真正干涸:它渗入二月二庙会万人空巷的热情里,化作豆芽那洁白脆嫩的生机,流进老人领取养老金时安详的眼波,也汇入居民手握新房钥匙时那份交织失落与希望的复杂心绪之中。
这变迁,犹如一本缓缓摊开的书。它始于一眼仁慈的泉,历经战火、耕耘、改革与拆迁;从泉水流淌到数据流动,从田埂阡陌到楼宇林立,从村落共同体到城市新社区。变的是活法、住处与称呼;不变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面对命运流转时,那份顽强的适应力、不竭的创造力,以及对美好生活执着不息的追寻。
双泉的变迁,还在继续。而那眼名为“传承”与“新生”的泉,正从历史深处汩汩涌来,流向每一个正在启程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