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今年夏季的天气实在太热，持续二十多天高温，一大早气温就在三十五度之上，完全成了全天候酷热。这时候能登一座高海拔的山就是最佳选择了。可目前的最佳选择离西安有点远，在两百公里外的太白县冻山。那座山海拔两千七百多米。冻山，光看名字就觉得凉快。再看这名字的来历——“山太高，雪太厚，人太冷”，就彻底解暑了。
　　 一
　　 这些年，我登冻山多次，夏天去登山，看草甸上葱花金黄；冬天去登山，看白雪皑皑，皆是一举两得。尤其是第一次看到了草甸上盛开的金黄色葱花，还多得成了花海，美得简直如仙境一样。那是我第一次见野葱花，甚是欢喜。其实，高海拔的草甸上长满野红葱，我是年年看到。野葱开花却是在冻山初见。留下的印象太美好了。之后，每到葱花开放的那段时间就想着再来。不过，那只有一周的盛花期是难踩准点的，还是要凭点运气！
　　 去冻山爬山，如果不跟登山队，我都是提前一天出发，住在附近的太白县城，第二天开爬。这次计划在太白县城多住几日，除了登山外，还要在此消暑。县城海拔1543米，成了西安人最近的避暑胜地。我是一个人去爬山，安全考虑，必须是在周末两天，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在登山口遇到同路人，临时结个伴。
　　 二零二五年八月二日是个周六，如果当天等不到人，周日再来碰运气。按照之前的经验，来爬冻山的人基本都是在十点以后才到。实在是离西安太远。可我八点半就从酒店出发了，只为早早地守在登山口。
　　 一刻钟后到了登山口，居然看到几十人正整装待发。大大小小的车也停满了，这场面实属罕见。庆幸今天出发得早，否则错过了这拨人，我还以为今天没人上山呢。我好奇地问一个领队，怎么来得这么早？他竟然认出了我，反而问我是不是早上五点从西安出发的？还说必须赶在九点前进山，担心林管人员上班了阻拦。闻听此言，顿时觉得登山人不容易啊，真成了披星戴月地爬山！
　　 这么多人上山，我也不用专门结伴，跟着爬就可以了。今天的天气很好，天比西安蓝，阳光也灿烂。真是同一个陕西，同一个晴天。气温也没有我期待的低，虽说只有二十度，可我希望低得能让我穿上羽绒服更爽。停车场收费的老乡也说，他们往年夏天最热都没有超过二十七度，可最近一周都快三十度了，简直快热死人了。这话听得我笑了！我说：“那待在四十四度的我们，能活下来是不是奇迹了！”哈哈，老乡大笑起来！
　　 开始上山，在能行农用车的土路上走了十多分钟，遇到几个下山的人，基本都是独行者，个个脸遮得严实，户外装备齐全，不用问，他们都是夜爬看完日出后下来的。半小时后，不断地看到大人带着小孩、一家多口穿着便装的人，多是提个塑料袋，手里拎个树枝当登山杖。我推测他们可能是县城居民，一大早上山晨练下来了。问后得知全是从夜宿山顶下山的！
　　 这可听得我汗都干了：“你们什么装备都没有，咋在山顶过的夜？”他们说：“比起你们从西安来，我们就是附近的了。”说他们昨天中午登顶后，发现不冷，太阳晒得草甸暖和和的。还说夜里有五百多人在顶上，太阳落山后，开始了没有篝火的篝火晚会，大家都参与，唱啊跳啊，热闹得很，一直到凌晨二点多。又说“你们专业驴友准备充分，有经验。像我们这样啥都没有的，天黑前都被他们安排好了，共吃共喝还共穿，不分彼此，老人小孩都安排在驴友们的帐篷休息。大人们困了就在草甸上眯一下，一点都不冷。很快天就麻麻亮。我们没有看日出，由你们前面遇到的几位经验丰富的驴友带着下山。”最后，还异口同声地说：“真的是天下驴友是一家，好多年都没有这么快乐了。太难忘了！”
　　 这事听着都高兴！也认可他们讲的。况且我今天也体验到了。刚才在登山口，买了老乡顶花带刺刚摘的嫩黄瓜，拇指粗的小黄瓜十分诱人，便在路边水管冲洗后吃了两根。脆甜的瓜儿冰凉凉的，实在好吃。意外的是，吃得我从上山开始不久肚子就闹事，让我时不时地弃正路，下草坡，躲行人，搞得有些鬼鬼祟祟的。次数多了，身体也有点虚了。坐下来休息时刚拿出餐饮包，一旁正喝水的女士眼睛一闪说：“你的小黄瓜太嫩了，我拿苹果换一个吧？”我讲了吃的后果。这位比我稍年长的女士表情沉了一下说：“那就不能吃了，还是登山重要。我带的有葡萄糖粉，你快喝了，拉肚子很危险的。”
　　 后与这位女士一路结伴，说是不放心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吃了葡萄糖的结果，之后再没有狼狈不堪过。可我带的水喝得只剩半瓶了。三个小时后上到大垭口时，听到迎面下山的一位女生对同行男生说：“我们带的水太多，水果带少了。”我愣了一下，叫住了他们说：“能不能用黄瓜换你们点水？”边说边拿出塑料袋。
　　 女生眼睛放光地拍着手说：“这么嫩的黄瓜呀！”我赶紧解释小黄瓜把我吃坏肚子的事，嘱咐他们先吃一点点试试。女生拿着黄瓜说：“没事的。我家是种菜的。是你一大早吃的原因。”男生咽了一下口水说：“有一瓶水没有打开，你全拿了吧。”我坚持只需把我的半瓶水加满就够了。女生追上我，坚持把水塞进我包里说：“我们有黄瓜吃，还是下山，你把水带上。否则，我和男朋友心里会不安的。”看着她转身跑开的样子，眼泪都要出来了。唉，不安的是我呀，实在担心把他们也吃坏肚子。
　　 结伴的女士这时候说：“我早都发现你不停地喝水，估计你水不多了，一直想着等你喝完了，我给你分一些。”原来是这样呀！结伴爬上来的近两个小时，没有见她喝过一口水。问她出了这么多汗，怎么不喝水呢？她总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不太渴。”我还一直好奇她为什么不和自己团里的人走，而是我快她也快，我慢她也慢。这也正是“天下驴友一家亲”的写照！萍水相逢，却平安所系。
　　 二
　　 话归正传，继续爬山。十点以后，迎面遇到太多的登山人，下来的人比我们上去的人都多，形成往上的人与下山的人，在山路上快成川流不息的双车道了。这场面，是我十五年的登山生涯中第一次看到，应是西安登山人都来冻山了。
　　 途中遇到几位认识我的驴友说：昨天上来时原本没有计划夜宿，到山顶后发现不冷，又机会难得，现在能爬的高海拔山也只有这里了，所以就不下来了。老天很给力，无风无雨的草甸上还有些热烘烘的。我说：“是老天看我们不容易，眷顾了我们。”
　　 十一点半，登上海拔两千六百多米的大垭口平坦处，竟然看到这里的小草甸上撑起多顶“天幕”和揭开门帘的帐篷，有些登山人支起户外桌椅，正在品茗谈笑，不用问，他们都是露营的爬山者。
　　 更为奇特的是旁边的古树林中，枝繁叶茂的树荫下坐着好多男女老少。大人带着孩子们在一米多粗的树林间嬉戏玩耍。这情景让我有些恍惚了，感到那看不到头的林子深处是有众多人家的，他们正是从里面走出来的。还有多家是祖孙三代，与这片原始森林很和谐，其乐融融。
　　 走近询问，他们竟然是夜爬上来的。说是在家里吃过晚饭后过来的，夜里九点多开始爬，带着小孩和老人，不慌不忙，爬了七个小时成功上去。现在是从山顶下来了，还要在这里玩到四五点再下山。他们有三十多人，多个家庭，有认识的，还有不认识的，都是摸黑爬时路上结伴的，热闹得很呀！
　　 我说：“你们没有担心危险吗？”他们说：“来之前听来过的熟人说，这些天冻山白天夜里都是人，我们才来的。事实也是如此，夜里山路上都是上山的人，头灯和手电亮着，怕什么？还相互协作，年轻人扶老携幼，安全得很。”
　　 听着他们话语中流露的成就感，和放在一边临时在路上拎的木棍作杖，再看看我们一身的专业登山装备，竟然有些好笑。他们才是爬山强者！这么高的山被大家轻松拿捏，还成了欢乐游了。分明是晚饭后出来遛个通宵弯儿，真是大开眼界了！
　　 三
　　 从大垭口向左，需再爬一个很陡的山头才能登顶冻山第一大梁，我要加油了。爬至半山腰，在快入森林时回望，比在垭口平地上看区别太大了。在山坡顶上看这个垭口是斜L型，东面是这座山坡，垭口向西通往森林全是平的，垭口上的游客像是在平原上一样。那些又粗又壮的古树林，更像是村庄了。森林的远方是白云升起的层峦叠嶂，使这个有大人小孩的地方，犹如世外桃源了。冻山的这里可真是个好地方呀！
　　 再入森林，爬陡坡。出森林，从箭竹林里钻出来，终于踏上冻山顶大梁，也走进了欢乐的大草甸上。在南草北木的梁上，草甸上鲜花烂漫，百花争艳，我又赶上了金黄色的葱花绽放。同行女士第一次见，她喜得在葱花间翩翩起舞。这样的场景，在通往冻山标志石前的千米长草甸上随处可见。有人换上了花裙子，男士也把墨镱当道具耍酷，草甸上如过节一样的欢乐。
　　 我告诉同伴，先不要换裙子，山顶后面的草甸比这里更大更漂亮。同伴恋恋不舍地和我走过草甸，再从箭竹林钻出来，看到的景象让同伴惊呼：“天呀，全是草甸，太漂亮了！”是的，漂亮的不仅是草甸，还有太多穿着长裙子的美女，做着各式各样的姿态在拍照，与开满山花的草甸一样的美！歌声笑声不绝于耳，使数百人的山顶上成了欢乐之地。
　　 冻山顶严格意义上讲，是由一条上上下下的三段草甸组成的山梁，中间一段最高，在刚才上来的第一草甸山梁最高点，突起一个不到十米高的小山头，四周不靠，故称绝顶！顶上立一石碑，上写“冻山绝顶”，是冻山的标志。现在，那不到十平方米的山顶上，等着与“冻山绝顶”拍照的人，队伍在上面蛇形几圈后，还排到山下草甸，需等一个多小时才能排到。我决定先到前面草甸上看看。同伴加入他们的大队伍，便在此话别。
　　 过去几次来，远远没有现在人多。我都是坐在冻山绝顶上，看小山头下方的草甸，下个小坡后再通向前方更高的第二山梁，两者之间形成了小垭口。以梁为界，进入视野的南坡全是草甸。夏绿秋黄，长长的山梁如一条天路通向天边，令人遐想：山的那边会有什么呢？
　　 想起第一次来，见云雾在北坡的梁下激荡，从天边一次又一次地涌过来，却终是过不了梁，在垭口边的山坡下汇聚成了欢腾的云海。我和临时请的小向导看得如醉如痴。他是在山下采石场打工，来自湖北山区。当时草旬上就我俩人，在山顶的冷风中，看下面云雾上演着天地之间的大片时，二十三岁的小伙子看到我欢天喜地的样子，说了一句让我刮目相看的话：“好的景色还是要懂的人来看。你眼里有景，看什么都美，心里就会高兴。在我们眼里很平常。我们是吃了读书少的亏。”我说：“你的这一段话恰似眼前风景，很精彩。只是你忙于奔波生计，忽略了身边的美景！”那么，在七年后葱花又开的日子，我又来，自然想起了这位自带诗情画意的小兄弟。
　　 这一次，不但山顶上没有立足之地，旁边坡顶的草甸上也都是人。我只好向下走走，更希望过垭口，爬上前面更高的山梁。之所以有这个想法，主要是担心过不久，宝鸡也会有样学样，照着西安办，也在沿途架监控，全面禁止爬山。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连前面最高的草甸都没有上去过，第三草甸更是因最高的草甸挡着而没有望见过。目测二十分钟就可上去。事实却是，还没走到垭口我就觉得很累。决定还是先在草甸上看会儿风景。面前的草甸实在太漂亮了。
　　 我坐下来，静观花海。这面山坡草甸，因海拔比前面草甸更高，植被更低矮。因而，油绿绿的草甸上姹紫嫣红，那些浓缩的花儿更精致，争奇斗艳。尤其那金黄色的葱花儿更是在草甸上不甘寂寞，开得满目皆是。虽说更高的海拔使其身姿更小巧了，却也是高昂在百花之上。当一阵山风拂过，草甸上的百花便随风起舞，舞步摇曳，统一方向，一会儿整齐顺山坡向上，突然又回头向下，要不就向左追过去，又向右跑一会儿。
　　 接着，风停了，花歇了，可那微微颤动的样子，多像是在评价我这位看客，猜想定是满意我是懂她们的。花儿每一次撒着欢儿的演出，都会博得我赞不绝口，喜得合不拢嘴了；还有那如同贴在草皮上的花朵也是心灵相通的，她们仰着脸儿看葱花独秀的样子，全是张张笑脸，欣赏助兴，相映成趣，美不胜收；懂的还有那蓝天上绽放的云朵。成群的白云在我身后的山顶草甸上堆秀，连那耸立的冻山绝顶上人们都在云朵中，大家摆着动作拍照和在白云中排队移动的样子如梦如幻，山色增辉，拉满氛围；懂得冻山之美的，还有所有的来者，大家在草甸上尽情狂欢，载歌载舞，笑逐颜开，把最美好的饱满激情献给冻山，更是答谢冻山给予我们的美好时光。
　　 四
　　 此情此景，让我庆幸选择来到山坡中央的草甸上，在这个角度看到了天地合一的奇妙美景。我转回头，刚坐下来，忽然看到前方那更高的山梁上，一个人像是从云中落下来一样，出现在山梁尽头，接着一个又一个人从天边走出来了。我知道他们是从前面穿越而来的。远远望去，他们散落在那如牛背一样平的山梁上的样子太迷人了。看到大家刚露个头就停下步子向我们这边拍照，我想他们一定是从相对低的草甸爬上更高的山梁后，一下子看到我们这边有这么多人，着实让他们惊喜了。
　　 很快对面的他们走过来了，还没有下到垭口，有人向我挥手，我赶紧起身。这是从西安来的户外队，四十多人，能穿越过来的都是强驴。他们中的好多人都面熟，过去在其它山上遇到时，有些都没有打过招呼。这次不同，老远就叫着我的名字，异口同声地说：“我们登上来后朝这边拍照，拉近镜头看清你了。”更多的是说：“想着你一定会来。现在也就高海拔的冻山能来了。”这队驴友的登山线路更长，是夜里三点从西安出发的。大家却说：“一切值得。今天就是我们驴友的联欢会！”
　　 此时的冻山，是向往大自然人们的欢乐地。冻山又不是景区，却有这么多人起早贪黑地从四面八方赶来，只为心中所爱。冻山也厚爱我们，在风和日丽中摆下如此隆重的饕餮盛宴迎接我们！再看看那一张张喜悦的面孔，那是幸福满足，更是珍惜大自然的赐予！
　　 我更是“沦陷”在冻山的仙境之中不能自拔。迎面来的驴友们告诉我，第三草甸上的葱花比这边更大，说爬上前面最高草甸后向下就看到了，也就半小时的路程。可我不假思索地说不过去了。一来，他们这支队伍过来后，那边山梁上再无他人，即便这边人再多，山梁下方也看不到这里。二来，我很想在这里静静地坐下来，听听草甸上的鸟儿歌唱，闻闻花香，看看烂漫山花的自由怒放，感受只有在山顶才能享受到的那夹带着草香的夏日凉风，还有那仿佛伸手可及的白云。眼前这一切的一切，本来都是我向往的。不再赶路了。当又一阵风儿吹来，四周的花儿又此起彼伏地表演时，我欢喜得眼眶湿了，时光如此美妙美好，怎么不叫我为之叫好留恋！
　　 正如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下午五点了，本来是想随最后一拨人下山。可是，等到的是山上的人越来越多。这是露营的人上来了。可以肯定，今晚冻山又是一个狂欢夜！
　　 这是我第一次在山顶待了四个多小时。然而，在离开冻山绝顶时心头忽然涌上伤感。又想到我是来到冻山才识得葱花。在全面禁山下，如果冻山都无法再来，那么西安周边其它高海拔就不用再想了。高山葱是生长在秦岭山脉两千五海拔之上。冻山让我识得葱花，又别了此花！平复心情后，我双手合十地说：假如这是最后一次来，真诚地感谢冻山在我第一次来时，山顶上开满的葱花迎接了我。今日又是葱花绽放时。如果这一次是欢送的花儿，这便是一场圆满！
　　 再见了，冻山！
　　 2025.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