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钱就买享受，花钱就买人伺候，花钱就心安理得去苛求人，呵斥人。花钱了，我就是大爷，你就是孙子。
　　 我见过，夏天，大太阳底下，外卖小哥飞快地在小区楼宇间跑着，一边跑，一边看手机时间，分分秒秒，赶，生怕超时，怕顾主给差评，平台对时间是有规定有考核的……我见过，有外卖小哥，因失误唯唯诺诺道歉，却被人拒于门外，委屈得哭。
　　 我以前觉得这似乎没什么不对，都说顾客是上帝，顾客没有错。都说，这是行业内卷，你不这样拼命不行，不拼，你就抢不到单。抢不到单，你就挣不了钱。挣不了钱，你就没饭吃。我最多是同情，是叹息一句“活着，真不容易啊。”
　　 我见过，虽是极端个例，外卖送到了门口，主家两口子百般刁难，恶语频出，气得外卖小哥浑身发抖，掏出拆封包裹用的小刀，“布衣之怒，流血五步……”
　　 我当时想，你就不能对外卖小哥道一声“辛苦”，换一句“祝您用餐愉快”？
　　 我原先只是想，是国人久贫乍富的心态和历史习惯了的颐指气使的嘴脸。
　　 鲁迅先生提起国民性时就说过：“他们为羊，亦为凶兽；然逢比其更凶之凶兽时则呈羊态，逢比其更弱之羊时则呈凶兽态……”（鲁迅《忽然想到》）“羊面前是狼，狼面前是羊”，鲁迅先生在批国人欺软怕硬的奴才性：这劣根性是未曾改过的历史的传习。
　　 久贫乍富，胸前晃荡着大金链子，走到哪儿都是一副“老子有钱”的派头。比如，葛优在电影《非常勿扰》开场那一段喷“洗脚”的刺耳的话：“你知道是什么人愿意在这一间屋半间炕上作威作福，找那种让人把自己的脚捧在手心里的感觉吗？穷人，恨自己穷过的人，翻身了最想干的事，就是变本加厉地使唤人……”，把脚当脸，脚还真以为自己是脸了呢。
　　 我见过，餐馆里，歌厅里，飞机的头等舱里，女孩子们在跪着服务客人……开始遇到，我别扭得不自在，后来，习以为常了……甚至认为这是企业文化。
　　 直到我看到了洪晃在一档节目里说她在法国的经历：
　　 “现在网购，说的就是……我不是前一阵子住在法国的时候，就特别抱怨他们的送货小哥们，法国的也不是小哥，那是送货大爷。
　　 我给你讲过这个故事吧？（洪晃“博客”的搭档罗叔：不给你往楼上搬？）不是不给你搬，都不是搬不搬的问题。是他要跟你预约的，就是说，他来送快递了，他不会问你几点在家。他说：我明天下午有空，下午2点到晚上6点，这个时间段给你来送快递。在这时间内，你在家等着我。
　　 我在法国，因为不懂语言，文化上会稍微生疏一点，所以，我就是那种非常拘谨的那种居民。人家让我2点到6点在家等着，那我就老老实实等着吧。
　　 然后，人家差不多6点差5分给你打一个电话，说的都是法语。然后我就会说：对不起，我法文不好，能说英文吗？咣，那边就把电话挂了，然后，我就会收到一个短信。这个短信上，就说：对不起，刚才我们快递员准备给你送货，你不在家，所以这个货今天就送不了了。明天我们会在早上8点到12点之间给你送货，请你在家等着。那你想，那，我这明天早上我也别出门了，对吧？
　　 我在家等着。第二天早上是同样的一个过程。就是说他打电话来，然后我尽量用法文说，让人觉得送货大爷他听不懂。我说那你能不能说英文……咣，那就挂了。挂了之后，我就再收到一个短信，说：我们快递员，第二次准备给你送快递，你又不在家，所以，我们现在不给你送了，你就到邮局来拿吧。
　　 我都快疯了。
　　 我说这鬼地方的服务怎么这个样子啊？我就天天在那儿，碰见个法国人，我就抱怨，我说你们这儿也太不方便了……
　　 怎么着？法国人说，哪，中国是什么样？我就讲中国是什么样。
　　 然后，他说，你知道像中国那样的快递员的服务方式，而且你还可以告他，那个在法国是非法的，不应该这样去对待他。他不是一个送货的工具，他是一个人，职业的人。
　　 我当时听了之后，我就觉得我错了。颇有道理，我真的是错了。
　　 就是应该，快递大爷跟我预约，然后我在这儿乖乖的等着快递大爷给我送上来。我应该好好的学法语，我不应该逼着别人去说一个外国话。我突然间意识到，我们太觉得一切都以我自己为中心，习惯了，理所当然了。这，在咱们国内，没有人去在乎他人的感受。
　　 法国人是这么想的：他们说，第一，一个人的基本工资是需要尊重的，他的工作时间也是需要尊重的，他的工作方式也是需要尊重的。不可能在这个里头，有任何没有人性的，逼他去干可能伤害他自己的事情。比如说，你给他定一个时间限制，让他什么几点前必须给你送到。要不送到的话，你还给他差评，之后，老板还可以扣他的钱。
　　 法国人说，这些都是不人道的，不可能有资本家这么样的去扣钱，也不可能允许职工这么样去伺候消费者，没必要。你作为一个人来讲，你把你自己时间安排好，你该收快递的时候，你安排两个小时收你的快递就完了。
　　 他对人的要求是另外一种要求，就是说，你自己的素质得上来，不是说你要所有人都得服务你，而且是最廉价的服务。你稍微有半点不舒服，你还能去整这个人。
　　 我在法国，刚开始我真的是天天抱怨他们家的快递，但是，后来他们跟我说了之后，我觉得他是有道理的。不能这么伺候你，这么去伺候，这个社会，对底层人的压迫和迫害是太残酷了。这是第一。
　　 第二，对所有人的自私和以我为中心的这种样的想法，还会助长这样的损人利己，漠视他人尊严的恶习。
　　 我到最后很内疚，我两次就是以自我为中心……”
　　 洪晃她讲完了。中国的外卖小哥与法国的送货大爷，他们的行为方式和人们对他们的态度，迥然不同，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我想了很多……还记得吗？封建社会的旧时中国，男人把女人脚裹小了当性奴，皇室把男人阉割了做太监，这才消失了几天啊？那种把人不当人，当成机器、工具、玩物，甚至奴仆，是很可怕的。不知你想过没有，你在有钱人眼里是什么？这个社会的人和人的关系难道就是一种赤裸裸的价值的交易？慈善不是目的，悲悯也不是初衷。平等才是初衷，尊严才是目的……想到这些，我才意识到，于如今的现代化，我们国人对“人”的认识，无论是个人心态，还是社会意识，都还处在混沌初开……温饱之后，还有人的尊严，他人的，还有你自己。国人的文明，路还很远……我想，先从尊重职业、平等人格做起，从我做起。
　　
　　 2025。12。18。晨。浐灞半岛云栖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