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与老单相交20多年，他比我大一轮，75岁的他还有着生龙活虎的身板，平民一个，混迹社会，可谓是潇洒人生，无论遇到多大的变故都能沉得住气。你看看他那一双眼睛就知道这个人不是个省油的灯，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黑曜石，透着一股子精明与沧桑。
　　 跟老单处久了你才真正地认识到这个人的好处，“心善”、“讲原则”。跟人说话时习惯把头往前伸，两只臂弯像在抱着一只大圆球，那架势看上去活像个江湖老大的气派。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总在舞动着，三角眼，嘴巴尖，一副尖嘴猴腮。都说相由心生，老单却用自己的言行颠覆了这个观点。他尽管有着老江湖那种特有的圆滑与世故，这些只能说明他是个经过世事的敲打。即便朋友遇到再难过的坎，他也能以他自己的语言技巧让你的心理变得轻松，因为他的形象就是一种永远不会有过不去的坎。
　　 老单的心软得像棉花，你讲故事他会认真听，时不时还会用点头、赞许来认同你，说到激动处他也会悄悄擦试眼角的泪花。他做事讲原则，为人处世讲信誉，从不做落井下石的事。活到这个岁数他很自豪地跟别人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没害过人，倒是帮了不少人。”
　　 年轻时他就是个牙医，一手拨牙的绝活，谈笑间就把患者的坏牙拨掉了。碰到那些困难的人他从不要钱，他只用“举手之劳”四个字回答。
　　 老单的过去，确实是一部传奇。14岁时一个人步行到北京去见毛主席，正逢毛主席在天安六城楼接见红卫兵，还两次见到了毛主席。他养过蜂，到处拉着蜂箱。
　　 “养蜂很有意思，走过十几个省，你们现在旅游的名山大川我都在那时放过蜂。”
　　 这是他的骄傲，也是他引以为荣的人生经历。正因为有了这些闯荡江湖的人生经历，让他在处理问题和矛盾时都能冷静而自信，充满智慧。他讲他的那些经历，总能让我听得入迷。因此，说他是个“老江湖”，一点也不为过。
　　
　　 二
　　 上半年，老单常打电话让我去他那儿聊聊，不去就下臭话：“你牙齿好了就看不到你个人影子了，你总要等到牙疼了才想到我呢”。
　　 到他那儿我所受到的礼遇也让别人感到不一样，茶是好茶，烟是好烟，而他自己只抽他平日里抽的中低档的烟，逢人就介绍我，把我捧上天。然后我就问他问题，让他谈过去的那些充满传奇的故事。我喜爱听他讲他过去的故事，每次去，他都会泡上一壶浓茶，我们俩坐在他那间简陋的小屋里，一聊就是大半天。
　　 那天，老单又给我打电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老弟，来我这儿坐坐，我有好事跟你说。”
　　 我如约而至，他说他现在有钱了，投资了两个项目，赚了几万块钱了。
　　 “你看，”老单指着那些数据，眉飞色舞地说，“我投资了一个平台，能赚钱，投一万说不准就能翻上好多倍。”
　　 我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这些年来，我所接触过的投资平台很多，自己也在这里买过教训，结果都像一个无形的收割机，悄无声息地收割着那些做着发财梦的中老年人，将他们的棺材本都吸走了。
　　 “老单，你可得小心点，”我劝他，“越是时尚的平台越要谨慎，往往你认为稳定的恰恰是最危险的。”
　　 老单已被洗了脑，正在兴奋劲上：“兄弟，这个平台不一样，赚钱的人多了，我没得呆事做啊，多赚点钱养老。”
　　 我看着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知道再劝会影响他的情绪，又没有足够的理由去说服他，只有自己捏紧腰包，推托说我目前经济紧张，没钱投资，还要再余几个月才能凑到钱。
　　 “要赚钱就要赶紧，等你把钱凑齐了，人家已经赚了多少万了。”
　　 诱惑力很大，我不免有点心动，但回到家又咬咬牙告诫自己：“这回真的不能再入局了。”
　　
　　 三
　　 最近去找老单有事，接到我电话他非常开心，在赶往他那儿的途中他还打电话在摧问我什么时候到？见了面看他的脸色不对，比以前瘦，那双以往充满神采的眼睛里有了放下世事一切的淡然。
　　 他凑近我的耳边说：“赔了22万，自己这些年靠退休工资余下来的15万，又借了朋友7万全赔进去了。”
　　 听他这突然告诉我的消息，我一时思想上还没回得过神来。
　　 老单则显得很轻松：“不想发财不得上当，早点收手不贪心倒也能赚几万块，实在是诱惑太大，收不住手。现在好了，什么也不想了，手上没钱了，再好的平台也诱惑不了我了。借的钱要还人家，每个月从退休工资中拿出1500元还债，自己留350元生活。”
　　 我还在回味他的悲惨故事，他却双手放在上衣的插袋里，身子转动着自嘲道：“我现在过的是穷人的日子了。”
　　 我不由得一阵酸楚，动了怜悯之心，这个一辈子活得潇洒的老单这回算是栽了一个大大的中跟头。不过老单一向豁达，有钱也不会狂妄，还要伸出手去接济他人，平日里省吃俭用，从不会花上冤枉钱去购买多少物品，所以他能从一千多块钱的退休工资中省下十几万块钱来。
　　 “家里人知道吗？”我问。
　　 老单回答：“知道，儿子不要我还钱，说由他还。老太婆也说由她来还。我自己作的死哪能让他们为我背锅？我这一辈子就没欠别过人的。”
　　 我曾听他讲过一个故事：几十年前有人借了老单4000元，后来那人犯了事劳改了，出狱后老单主动去看他，人家以为他去讨债的，老单却明确表态：“那个钱不要你还了，你现在也不容易。”多少年后的一天，老单的儿子开的大卡车坏了，来到一家修理厂去换轮胎，跟修车的师傅闲聊了家常话，结账时修理厂的老板竟然说不要钱。原来，老板从聊天中知道了他是老单的儿子，修车的几千元硬是不肯收。儿子好奇地打电话给老单，老单问清了那个老板的姓名，对儿子说：“他不要你就把车开走吧。”
　　 这个修理厂的老板就是当年借老单4000元的那个人，爱出者爱返，这是老单过去行善的回报。
　　 我看着老单那释然的眼神，不由得赞叹道：“老单，你这一生就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老单苦笑了一下，说：“人活着就得对家庭、对身边的人负起责任来，而不是尽给别人添麻烦。你没能力帮他们他们不会怨你，但你出了事就得由自己来承担。”
　　
　　 四
　　 老单的遭遇让我心中很不是滋味。岂止只是老单做这些平台，与老单同时找我的还有好几个人，都说得很激动，就好像只要你钱往里一投就能发财，几倍、几十倍地回报给你。有个美女在我推托没钱投资的时候，她还承诺帮我垫上一半的钱，我也没答应。教训都是从实践中得来的，那些投进去打水漂的钱都是人生的智商税，都是花钱所买的教训。
　　 四五年前我用一万元进入一个平台，每月可拿两千多，投两万可返利五千多，投得越多返利越多，前后在本地红红火火地炒作了近一年时间，最终无数投资者一夜回到解放前。最委屈的是一位盐城的投资者，经人一说就心动了，第一天投进去800万元，第二天平台关了网，跟着许多受害者去报案，最终也没结果。
　　 无数老单这样的人自己也成为这场悲剧的推手，在激动的时候忽视了风险的存在，贪婪蒙蔽了双眼，成了别人割的韭菜。
　　 老单跟我说完这些跟我告别，说要去长老食堂吃饭，每天花五块钱，再带上米饭回来，晚上吃、早上吃，五块钱能解决一天的伙食。
　　 看着老单离去的背影，我仿佛看到了他走在乡间的田野上，他身边不远处一台大型收割机正将田野里的青苗大片大片地收割着，差点将瘦弱的老单也卷进机器。
　　 老单向北边的长者食堂走去，北方才是他该去之地，北方主水，主财位，虽说他这一辈子再也无力去折腾了，但他从嘴上省下来的棺材本就像他身边一个个的陷井，钱都掉在坑里，老单正赤身裸体地从陷井边上跌跌撞撞地离去。
　　
　　 五
　　 老单显然缺了点上半年那一身的英雄气质，尽管人并没有多大变化，但在我与他相处这些年的眼中看，我还是能看出他心中暗藏的焦虑，还有那张脸上也流露出一丝灰败。此时我竟无言以对，连句安慰的话也不知从何说起。
　　 他这一辈子没有过多少节余，没有固定的工作，仅靠开个牙医小门诊维持生活，清淡经营，他说自己省了15万元，当时我就感到吃惊，这可是他大半辈子的心血，也是他晚年生活的一份保障。暑假里好多人都去旅游了，孙子也想出去走走，但父母都推托没时间。老单知道此事后对孙子说：“我带你出去，上广西。”当年他在广西阳朔养过蜂，桂林山水甲天下，他认为桂林才是孙子最应该去的地方，他对那处山水很熟悉。那段时间也正是他投资平台最得意的时候，每天有钱进账，他还在做着发财梦，这几千元对他来说还不在话下。
　　 才短短几个月，老单口袋里的钱便被那无形的收割机吞噬得干干净净。最要命的是还借了7万元外债，自己的钱没了也就罢了，但“负翁”的生活还得兑现承诺，债务成了他未来几年的重负。经济上破产的同时也将老单这个老江湖打了脸。
　　 想发财的捷径是没有的，想一夜暴富、甚至让一万变几倍，显然是违背了经济规律，谁看到天上会掉大饼了？掉下来的都会形成一个坑，一个给把人拉进去的陷阱。
　　 我不能只当个故事听听，也不能眼看着老单如此境地走过这最后遗憾的晚年。当初我如果能全力阻止，或许他还会谨慎一点。老单的故事讲完了，我却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资金盘如一面镜子，照出了金融诈骗的狰狞，希望老单以及那些心存侥幸和幻想的人们能熬过这一关，擦亮眼睛，别再让自己的棺材本被别人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