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茅舍琴音(小说)
一
将饲养场迎风那面墙上的裂隙用几捆稻草堵好,从竹梯下来时,天已黑透了。风被堵在舍外,但仍能听到它们不甘心地嘶吼,似乎对曾杰堵漏的举动充满了敌意。
从在这里度过第一个夜晚起,他就感受到了长夜的清凉和寒意,无孔不入的风整夜都在圈舍徘徊。他蜷曲着身子,将自己缩成一团,在心里盘算着无论怎么忙也得要尽快解决这个问题。开始时,他也在抱怨那些轮流喂养牲口的人不负责任,都什么时候了还让夏天那个用来通风的裂隙开着,但又一分析终于明白了这不能完全怪他们。自打摔死了耕牛,原饲养员被免职以后,生产队的饲养场就采取各家轮流喂养,一户负责一天的方法进行。负责的人还打扫下卫生,不负责的人家就把牛牵到院中喝一次水,其余时间就脚踩着堆积过尺的牛粪在里面凑合。牛圈是这样,与牛圈相对的猪圈也好不到哪里去。几个圈里都堆满了排泄物,猪们不得已就卧在猪粪上面。责任不清,待遇也没落定,大家都是得过且过,饲养场搞得好才怪。然而,照这样下去,这个冬天不知还会出多少事。
正式接手这里的工作,成了专职饲养员后,曾杰费了好大劲才将那些牛粪猪粪清除,又趁一个晴天给弄得太脏的几头牛和猪刷洗了身上,让它们在冬阳下晒干身体。
还好,经过几天努力,这饲养场终于像个样了。
这会儿,曾杰将从知青点带来的那盏马灯捻亮了些,走到牛舍的大门边,紧靠着用谷草编织起的门帘,感受着圈里的温度。堵上了那个透风口,这用石头砌墙茅草覆顶的建筑里就暖和多了。
他把马灯挂在屋里的柱子上,信步走到外面,打量着黑夜里的饲养场。四周很静,听不到一点人声,只有凛冽的西北风掠过茅屋顶,发出沙沙的声响。
饲养场有一对从公社牵过来的广播线,安装着生产队唯一的一个广播喇叭。这一装置让这深山有了个对外的窗口,显得不是太过闭塞。平日里,住在离饲养场不太远的社员,可以从广播里听听新闻和天气预报,只是听不太真切。遇上公社开三级干部会,播音员会操着并不标准的普通话,通过广播一遍遍地播送通知,以弥补公社与大队和生产队不通电话的缺陷。
此刻,晚间的播出已经结束,大喇叭里寂静无声。
一想到自己就要在这里待下去,心中就升起一种莫名的情绪。是后悔自己之前把回城的名额让给了体弱多病的知青伙伴石头仔,还是懊恼不该接受生产队饲养场的工作?或许都有一些。
不用屈指就知道石头仔在大杨的陪同下离开多少天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已在石头仔的面前展开。而那个世界本来已经向他敞开了大门——只要稍稍努下力,甚至不用努力,只要不说“这个名额我放弃”就行了。然而,他却一口就说出去了。并不是要表白自己的先进,实在是不忍看到石头仔那失望的眼神。自己留下还是会一如既往,好好地干,如果是石头仔留下就不一定了。再说,曾杰是知青点的负责人,怎么能第一个就离开这里呢?
四周很黑,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只山脚下的仁和水库在天光的映照下闪着微弱的光。远处的几处山民的聚居点,有些许如豆的灯光传出,标志此时正是社员们宵夜的时间。
肚子早就饿了,然而曾杰还不能给自己置办吃的。因为屋子里已传来了猪们的讨食声。好在猪食已经煮好。曾杰回到屋里,试了试猪食的温度,冷热正好。他赶紧将猪食舀进个木桶中,挨着给猪添食。得到食物的猪香甜地吃着,起劲地吧嗒着嘴,还在等待的猪从喉咙里发出尖利的声音,催促着主人快一点。这充满烟火气的情景让曾杰心中涌出一阵温馨的感觉。待所有的猪都吃上了食,曾杰才在宽大的灶台前坐了下来,用火钳从灶里拨拉出几根红心的红薯,又从暖水瓶中倒了一碗水,开始慰劳自己的肚子。
二
饲养场里响起了一阵悠扬的胡琴声。每当有了心事,曾杰总会手执二胡,用一个个跳跃的音符表述心境,轻快的揉弦将一首即兴曲演绎得如泣如诉。
今天上午生产队长满大汉来过,这个壮年汉子有着高高的个头,一脸络腮胡子更让他充满了阳刚之气。见曾杰只穿着件棉毛衫起劲儿打扫着卫生,他满意点点头,感觉这人是选对了。他告诉曾杰,关于给他派助手的事正在物色。关键现在还没人主动报名,要他再辛苦一下。如果到春节前都没人报名,他会从今年刚高中毕业回乡的青年中物色一个。队长还主动提出队里会给饲养员一定的粮食补贴,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
曾杰给他汇报了牲口的饲料问题:“从现在的情况看,牛这边好些,队里预留的谷草多,加上今年夏天收了不少青草,晒得也很干,可以弥补一下青绿饲料的不足。比较困难的是猪们,大大小小十多张嘴,每天要吃不少的料。现在猪吃的是苞谷秆粉碎后的干料,营养单一,而饲料地里的青绿料不多了,需要生产队从其他的地里解决一些才行,还有精料也得要增加一些。”
“这个好办,明天我就叫人给饲养场担几挑苞谷和红苕来。至于猪草一类,可以用田土里的紫云英解决,你就在周边田地里割一些就行了。”
桌上的小闹钟指向了九点,这在山里已是很晚了。曾杰的心事仍是涌动着。悠长的琴音被夜色分解,又加上了风的辅音,送到了远方。
是新铺了垫草的缘故,还是屋子里不再四处透风,圈舍里的牲口都很安静,牛们或卧或站,都在反刍,猪则趴在干净的稻草上哼着安眠的小调。
曾杰将胡琴收了,挂在蚊帐后面,又将刚才堵塞墙头时沾在蚊帐上的碎草细心地拈了去,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打算将一天的经历记下来。记日记是他从小学起就养成的习惯。这让他随时都能回想起过去发生的事情。
饲养场外却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这么晚了,谁会到位于半山腰的饲养场来呢?他赶紧走了出去,把大门打开,一个姑娘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这是个高挑个儿的女孩,一件蓝色的罩衫罩在合身的棉衣上,从露出的领口处看得出棉衣是带着些许红色碎花的。这种装束在农村并不多见,只有在区里读中学的女学生才会这样打扮自己。
当姑娘抬起头来时,曾杰才认出她竟然是大队会计的千金陆少仙。对于这位姑娘,曾杰再熟悉不过了,因为她就是曾杰刚下乡不久时就被当成他的相亲对象介绍给他的。那时曾杰刚迈进十八岁的门槛,对成家的要求并不迫切,反而觉得搞笑。再加上作为介绍人的区里的那位书记工作调动,这件事还没正式开始就结束了。
然而这个时候,曾经的相亲对象竟然主动上门了,尽管是在生产队的饲养场里。
“怎么是你……”曾杰的声音有些沙哑。
“听到你的琴声我才想起今天到公社去办事,看到有你几封信,就给你带回来了。”姑娘姣好的脸上露出笑来,述说着来此的原因。
一阵强劲的寒风吹过,两人都止不住打了个寒颤,曾杰朝后退了一步,把姑娘让进了院里,对她说:“要不你进来坐坐吧?这里风太大了。”
姑娘并没有像曾杰想象的那样推辞,而是大方地走进了院来,又径直走到亮着灯的圈舍中,挨着偌大的饲养场打量着起来。
“前些天我就来过这里——那时你还没正式接手,还在轮流喂养。给人的印象是太脏了,整个房间都是股刺鼻的氨味儿。现在一看,就像是换了个地方。”
曾杰只是一笑,他还在思量陆少仙来这儿仅仅是给他送信么?她把这儿看得这么细该不是想来这儿干活吧?如真是这样,这饲养场又会发生怎样的故事呢?他又想起那年那位书记对他讲的那些话。想问问她却又不知怎么开口,就任她将这里看了个遍。
陆少仙又将那些猪圈打量了一番,见猪都卧在干净的垫草上,脸上露出一种笑来,说道:“你把这打理得好干净哟!让我感到这里的主人似有洁癖!”
“洁癖没有,不喜欢杂乱才是真的。毕竟我也要住在这里。”曾杰说。
“这就是区别。”陆少仙说道,“我所知道的,那些饲养员包括正式的,很少有人住在这里。”
“这里毕竟有这么多条生命。不住在这儿不放心。”
陆少仙又站在那头快要临产的母猪圈前看了一阵,这才与曾杰告别。
“外面太黑,我送送你吧。”
“用不着。整个生产队就数我家离这儿近。几步路就到。”
“近也得要送一下,毕竟要上一个很陡的坡呢!”曾杰从床头拿起一把电筒和陆少仙走出了门去。
三
当曾杰终于静下心来看陆少仙给他带回的信时,桌上的小闹钟已指向十一点了。风还在刮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让这黑夜更显得静谧。
信一共有三封。先看家书,这是曾杰盼了多日的书信了。
信是大姐以母亲的名义写来的。看得出,这封信是对曾杰一个月前写给家里的信的回复。因为他们并没有问起春节的事由。写这封信时,他们应该还不知道曾杰已经接手好多人都不愿意干的饲养员工作,这个春节曾杰要在偏僻的山里,陪着那些牛和猪过节了。信中讲述了家中的情况,奶奶前段时间突发中风,住了十多天院,才出院不久。还好,经过医院救治,出院后的祖母除了说话不太利落外,其他情况还算稳定。父母身体都不错,父亲自离休后,班让二姐顶了。谁让老二不听话,当知青的第二年就自作主张结了婚,后来还怀了孩子,一直没法回城。但大姐也在信中说,由于父亲的班已被老二顶了,曾杰以后的就业就少了一条路子。只能参与到基层推荐,招工单位择优录用的行列中。大姐还告诉他,老二回城不久,就生了个男孩,直接让并没多少思想准备的一家人都升了级,家中也由此陷入了忙乱中。这也是没有及时给他回信的原因。看着难得的家书,曾杰的眼中浮现出了家书中描述的情境,一种温馨的情绪在胸中弥漫着。
他把石头仔的来信打开,一笔一划的字体虽然生涩,但写得却很认真。他告诉曾杰,回城后,他的工作做了调整,商贸汽车队与运输公司汽车十八队进行了部分人员互换,他就被分到了汽车十八队修理厂的客车班。负责带他的师父告诉他客车班的技术要求高,能学到更多的东西。他已沉下心来,努力跟着师父学技术,一定不会丢知青点的脸。他还对在农村的两年多时间里,曾杰和大杨给他的关照表示了感谢。
两年多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这段经历对于他们来说,是那么珍贵,肯定会对他们的将来产生深远的影响。
大杨的来信只有薄薄的一页,告诉曾杰回去后跑了些单位,了解了一些情况。他告诉曾杰,明年春天又会有一次招工,同时还会有一批青年通过推荐去读大学。另外,应征入伍也是知青的一条出路。他告诉曾杰,快过春节了,城里充满了喜庆的气氛。春节前他就不回队里了,打算一切都等过了年再说。
一种孤独打心底升起,让他有了一种与社会的剥离感。然而,很快他就从这种不良的情绪中走了出来。想起自己刚下乡时不也是一人么?还持续了好几个月的时间,那时的自己还不满十八岁,既然那个时候都过来了,那又大了两岁的他还有什么路走不出来的呢?
风更大了,带着一种哨音。一阵寒意迎面扑来,让人感到了冬夜的寒冷。曾杰爬起身来走到挂着帘子的门边,把帘子撩开一点,朝外打量,却发现凛冽的北风中夹着飞舞的雪花,在从门隙中透出的光亮中显出了一片白来。怪不得这么冷,原来下雪了呀。
四
曾杰是被远处雄鸡报晓的啼音唤醒的。翻身爬起,坐在床上,一时还不清楚自己是在知青小屋还是在其他什么地方。直到一阵小猪的哼哼声传入耳膜,这才想起已经在饲养场住了好几天了。
风已经停了,周遭很静,曾杰下得床来,来到大门边,将稻草编成的门帘撩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色。走到饲养场的院子里朝四野打量,目光所及全是白茫茫的。尽管地处南方,但在这高海拔的山里,每年冬天都会下雪,甚至会大雪封山。这让在城市长大的曾杰很是高兴。然而此刻,他还有比赏雪更重要的事要做。
院里的大喇叭里响起了一阵好听的音乐,紧接着就开始转播起中央台的新闻来。不知是线路太长的原因还是信号较小,听起来杂音较多,也不大清晰。但要认真听,还是能听出个大概来。
靠边的那排供牛们饮水的石槽里,残存的水全都结了冰。而存着从山里引来泉水的大石缸里,水面也有一层冰凌。他拿起把铁铲,将石槽里的冰捣成碎渣,又把它们全铲了出去,这才回到圈舍,将那口煮猪食的大锅洗净,提了几桶水倒进锅里,烧起了水来。气温已经降到零下好几度,不能再让队里的牛直接喝带着冰渣的水了。将水烧开,就可以兑好几槽七八度的温水,牛们喝下这种水就不会生病。这是曾杰在北方老家跟着伯父学养骡马时学来的,用在养牛上肯定行。
秋天时,队里给饲养场备下了充足的柴禾,能让他有烧温水饮牛的底气。
柴禾灶就是好烧,一大锅水很快就开了。当几个石槽都兑满了温水,曾杰这才将七八头牛放了出来,任它们去院中喝水。而曾杰则操起铁铲和大扫把,打扫起牛圈的卫生。牛是有灵性的动物,饮足了水的牛见院内覆着积雪,并不多做停留,自己就会回到各自的圈栏中。或开始吃昨天余下的草料,或静立养神。毕竟圈舍内的温度比外面要高许多。
作者擅长以细节激活时代记忆——堵墙裂隙的稻草、反刍的牛群、雪夜送信的蓝衫少女,这些意象既承载着历史质感,又透露出诗性光芒。尤其陆少仙这个角色,她的出现如冬日暖阳,打破了知青孤寂的生存状态,两人在饲养劳动中萌发的情愫,被赋予了“琴音合鸣”的隐喻,使朴素日常升华为精神共振。
小说最动人处在于对“坚守”价值的重新定义。曾杰放弃城市机遇的行为,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牺牲叙事,而是通过清扫圈舍、烧温水饮牛等具象劳动,展现个体在扎根乡土过程中获得的生命确证。当二胡声与剁饲料声交织成篇,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微小个体,终于在茅舍方寸间找到了安放青春的存在主义答案。
这篇作品在知青文学谱系中显得尤为珍贵,它既超越了伤痕文学的悲情控诉,也规避了理想主义的美化滤镜,用温润而克制的笔触,还原了历史褶皱中真实的人性光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