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过事”记忆(散文)
故乡人将老人去世举行葬礼、男人娶妻举行婚礼,都简称为“过事”,并分别具体称为“白事”和“红事”。红、白事性质不同,风俗程序各异,共同的特点就是要有场所举行典礼仪式、设宴答谢宾客好友。六七十年代经济发展水平低下,加之故乡自然环境恶劣,人们生活清贫而艰辛,但过事时家家几乎都竭尽所能、倾其所有,力求将白事办得隆重完美,红事办得热烈喜庆。那时年幼而懵懂的我,对于过事的风俗以及流程不甚了了,只知道干好力所能及的差事,对那些熙攘喧闹的过事场面记忆犹新。
一
至今我还记得每次过事前,家族的人们聚于一堂,安排各项事务、调遣各路人马的情景。
那时,故乡人大都住着地坑庄院,聚集议事一般都在过事人家地坑庄院的一孔窑洞里,且多在人们清闲下来的傍晚。一盏煤油灯放在土炕和灶台隔墙上,管事的以及伯父辈们围坐在炕头,我们这些小辈以及亲戚邻里来帮忙的,或站或坐在炕下,听着大总管先确定各路主事,再安排各项活路。我们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一般都被安排端盘子,给席面上送饭送菜,这是一项需要腿勤、眼尖的差事。聚集议事毕,大家就各司其职,按时按程序干活,保证乱而有序,喧而稳妥。
老家过事首件事,就是搭建棚子和锅灶。棚子的规模、大小,因红、白事以及季节而有所不同,用于典礼的棚子则要大一些,且能夏防日晒、冬防冷风。有吹手的,还要专门搭建能为吹手和观看的人挡风遮雨的棚子。
而锅灶搭建则是一项技术活,需要经验丰富的“老把式”。建材多用土坯和少量砖块,建起来的灶台呈一边高一边低的楼梯状。搭棚砌灶完成后,就该厨子上手了。家族过事,大厨一般都是二伯,只见他腰间系着白围裙,在灶台和案板间不停地忙活,开始做炸丸子、蒸酥肉、蒸碗子、烩豆腐等冷热菜品的准备工作。二伯总是不苟言笑,不紧不慢,把一切都做得井井有条。
同时,负责采买各种新鲜蔬菜和豆腐、肉类的人拉着架子车,正奔忙在路途。由于老家干旱缺水,生产队和农户很少大面积种植蔬菜,过事时需翻沟越岭到很远的地方采购,所以这差事一般都派给那些身强力壮且可靠的青壮年。如果是红事,条件好一点的家庭会提前养一头猪,宰杀后就免去了采买的麻烦。白事酒席所用肉品,多要采购,这也是那些负责采买人的差事。
二
我对红事的记忆则有点模糊,只记得故乡的后生们闹洞房的劲头十足,节目多样,直到把新娘、新郎折腾得筋疲力竭才肯罢休。
更令我印象深刻的,在过去那个“一户炒肉,全村飘香”的年代,过事难得吃上的一些美食,比如白面、白馍、豆腐汤、浇汤面、有肉有菜的酒席,能把十里八乡不同姓氏、不同村庄、不同年龄、不同身份及不同性别的人聚在一起。家族一家过事,族里不论大人小孩,几乎全部出动,或帮忙或凑热闹。尤其是举行典礼的那两天,家家户户基本上都上了锁、停了灶。主家庄院内外,人潮涌动,除了一些忙里忙外的大人,大都是一些胡窜乱跑的孩子。有时,连地坑庄院的顶上都站满了来看热闹的人们。
红白的事,大都吃豆腐汤,其制作过程极为讲究。在精心熬制的高汤里,加入由肉末、木耳、黄花菜等食材炒成的臊子,再放以淀粉,最后放入鲜嫩的白豆腐、青菜、葱花等,佐以各种香料,慢火炖煮而成。在那个物质匮乏、生活清贫的年月,尽管豆腐汤里的配菜、佐料都简之又简,但依然是难得的美味佳肴。只见人们围坐在一张张方桌、四周放着长条凳的席面上,给豆腐汤里泡上白面馒头,就着三四个小菜,吃得热气腾腾。
那时,我和族里几个小伙伴,端着木制的四方盘子,负责把一碗碗豆腐汤端上饭桌,再把人们吃过的空碗端到厨房,往往要等到客人吃完后,才能轮到我们上桌吃饭。每次吃时,那豆腐汤更加入味、更加浓香。至今,我还常常回忆起那滑濡甘甜的味道。
事后的午饭招待客人的酒席则充分展示主家家底的薄厚,院子灶上的锅里蒸碗子层层叠放,糖蜜碗子的甜香与酥鸡碗子的油润交织,主厨的二伯以“焯、炒、烩、蒸”等技法,将秦人粗犷的饮食哲学化作舌尖的细腻表达。
故乡人不善于喝酒,宴席上多放以现在很难看到的细脖铝质酒壶,酒盅就放在壶口。酒壶在桌上轮转,到谁跟前想喝了倒一盅自饮,然后再传给下一人,不喝可以不倒,传给别人即可,也很少见猜拳行令的。人们只顾吃着桌上蒸碗里的条子肉和方块肉。那时一年也吃不了几次肉,所以每到蒸碗上桌,人们争先恐后地伸出筷子,只怕自己享受不到那条子肉、方块肉肥而不腻的醇香。
在老家,过事时还有一种离不开的美食——浇汤面。浇汤面以汤多面少而闻名,一般三、四筷头最佳,味道酸辣煎香,是待客的最佳美食。浇汤面制作工艺独特,面条必须用细磨的精面粉制作,细腻、柔软、筋道。汤料的制作更为讲究,以新鲜猪肉、豆腐、黄花、木耳、鸡蛋饼等切丁做成臊子,再放以切碎的蒜苗、葱花,调以农家自制的粮食醋、大油泼的辣子等调料,一锅酸辣可口、回味无穷汤料就做成了。
浇汤面一般人能吃四五碗,吃一二十碗的也大有人在。吃浇汤面一般只吃面不喝汤,这就苦了我们这些端盘子跑腿的。记得端饭用的木盘子能放四碗或六碗面条,每次端着一盘面条,再将吃完面的汤碗端回灶上。这样来来回回不知要跑多少趟,直到跑得腰酸腿疼。最后吃面的时候,都要多吃几碗。
这是我对故乡过事,尤其是吃的大楷记忆。因为那个时候吃喝贫乏,每参加一次过事,记忆最深刻的就是那些平日里吃不到的美食。
三
说起故乡过事,不能不说“吹手”。一般人家过白事,大都要请以唢呐、锣鼓、二胡等民乐为主、故乡人称为“吹手”的民间乐队。那时好像还没有掺和了西洋乐器的现代乐队。所以,也没有见过婚假喜事请“吹手”的。
当太阳西斜的时候,村道里传来一阵阵清脆而有鲜亮的唢呐声,周边的人们就会知道在某某地方谁谁谁家里有了事情,带头的唢呐后面跟着几十来号人,浩浩荡荡的游走在村子里的某一条路上。“吹手”一响整个仪式就有条不紊地开始了。
记得老家周边最有名的是一盲人“吹手”所带领的乐队。村子里大凡过白事的人家,或埋葬老人,或为逝去的老人过三周年,都会请盲人“吹手”。不管酷暑还是寒冬,我不止一次地跟着小伙伴们去凑热闹观看盲人的演奏。
那时让我感到惊奇的是,一个盲人能把唢呐吹得出神入化,那是一种什么神奇力量。他吹出的唢呐声音有时高亢激昂,仿佛能直冲云霄;有时悠扬宛转,听起来缠绵悱恻;有又显得粗犷豪放,充满力量感。更重要的是他能吹奏许多曲目,还能用两个唢呐同时吹,吹出双重奏的效果。
每到盲人“吹手”来到村子,那必定是全村男女老少蜂拥而至,现场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欣赏他吹奏的人潮。
这些,是我儿时经历的故乡人过事的一些零星记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晃半个世纪过去了,家乡人过事传递信息靠口头、吃席走动靠双腿的时代已一去不返。但那些曾经的过事吃席,既是主家宴请的方式,也是人们相互沟通、联系情感的机会,更是一种家乡饮食文化的生动载体,承载着乡风民俗的记忆。
生活的脚步,总在前进,很多乡俗,随着时代在改变,这些习俗,对于一代人有着特别的意义。现在的人,已经不再铺排这样的仪式,取代的是新办的方式,简约省事。我相信,时代给与我们的总是进步,而不是一味地沿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