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犹如一个奇妙的筛子，当生活的泥沙尽数流走，余下的都是晶莹的珍宝。比如，一九八八年父亲在沙塘的那些日子，虽然已经被掩藏在过去的草丛里，但每当回忆起来，依然在我的心底发出盈盈光华。
　　 一九八八年，父亲决定把我们家从柳城融江河畔的农村迁到柳州郊区的沙塘柑桔场。那时候，农村里头脑稍微活络些的人，要么尝试着科技致富，要么计划着到城市寻找新的可能。父亲学习科技报上的新技术，尝试过种植巨峰葡萄和养蜂养鸽子，但折腾了两年也没成功，便通过一位堂伯父牵线，到沙塘柑桔场承包了十亩果地。
　　 父亲和母亲为了稳妥起见，反复盘算，深思熟虑，一条条安排着家里的田亩耕种和子女读书的事情。那些夜晚，我常从睡梦中恍惚醒来，听到父母刻意压低的说话声。隔着堂屋，我从零零碎碎的声音里，知道母亲还有几分犹豫，但父亲决定了的事情不会改变。年少的我哪里懂得父母的千般思虑，早已在心里悄悄地憧憬着脱离农村后的新生活。
　　 外公闻讯赶来。他把手背在身后，围着我家院子走了两圈，然后站在屋檐下吐出一句话：“祖宗立在这里，你们又要去哪里？”仿佛父亲是一个拿全家搬迁这种大事当儿戏的人。父亲的回答，声音不高，却很诚恳坚定：“爸，隔河隔千里，我们穷了几代人，不能让子女再困在这个山角落。我带他们走出这一步，以后他们即使考不上大学，在大城市学个手艺、谋条出路，总比在这个死角里种一辈子田要好得多。”为子女计深远，外公还能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把那些涌到嘴边的劝阻和担忧说出口，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管老人怎么想，父亲像是被融江河的浪潮推着，已经迫不及待要把自己的家庭带向新的未来。他在饭桌上说出自己的两步走计划：他先去农场，把十亩承包地的柑桔树苗种下，再建一座小两间头的简易石棉瓦房，安置妥当，年底就回来接我们。于是这一年，我们一家六口分散在三个地方：母亲带着上小学的弟弟守老家，父亲去沙塘，我在县城读高中。每个周末的前一天晚上，我都要在心里纠结一番，一边是爸，一边是妈，去哪边呢？最后总是倾向于父亲多一点，毕竟他独在异乡。
　　 那是初夏的一个周末，我攥着父亲留下的地址，登上前往柳州的班车。沙塘柑桔场就在209国道边。夕阳挂在树梢，我踩着树的影子往农场里走，边走边打量四周，这里像村庄，又全然不是印象里的村庄——房子成排，树木成行，土地成块，一切都像是用尺子量画好的规整。我向路人打听一番，便沿着一条砂土路走向父亲的承包地。空气里飘着柑橘花若有若无的清香，从未独自出过远门的我，走在这陌生的地方，脚步却意外地从容——我知道父亲就在柑桔场的某棵果树下等我。
　　 时隔三月再见父亲，他正弓着腰在果地里劳作。听到我的呼唤，他缓缓直起身，看着我笑，沾满泥土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指了指路边的老梨树：“把鼎锅取下来，回去煮饭吃。”我踮脚取下挂在枝桠上的小鼎锅，掀开锅盖，看见锅底一层红薯汤，喉咙突然哽住了：“爸，你每天就吃这个!”父亲转过身拍打衣服上的灰土，毫不在意地说：“一个人，煮这个省事。”很多年后，每当我翻开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读到孙少平在城里务工的情节，总会想起这个黄昏——梨树上的小鼎锅，还有父亲那句轻描淡写的“省事”。身为长女，只有我知道，父亲背负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辛苦。
　　 父亲的“家”，安在农场一座废弃的仓库里。几大堆圆木像沉默的巨人蹲坐在昏暗的光线中，它们都是被主人从老家运来、预备着将来建房子用的。每一堆木材四周，都散落着搪瓷缸、脸盆、解放鞋、旧衣裳等物品，这些零碎标记着木料的归属。与父亲同住在仓库的拓荒人，有两户是同村，还有一户来自平南，家里有十六个兄弟姐妹，土地不够种，大哥带着老三老八来到柳州，也承包了一片果园。父亲的“领地”靠近门口，在木料顶端用竹竿撑起一床粗麻蚊帐。帐下，一层稻草、一床竹席和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服。在这片简陋的居所中，父亲的小天地已算是难得的体面。
　　 我们在仓库外用砖头垒的灶台上做饭，父亲不知从哪里摘了一把青菜，就着月光，我们吃了一顿只有咸菜青菜的晚餐。那晚的月光格外明亮，落在仓库的黑瓦上，落在外面灰蒙蒙的土地上，落在不远处农场职工宿舍的屋顶上，像敷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夜深了，仓库里的牌局终于散场，里面的人相继睡下。父亲提了一桶热水，把我领到仓库后侧的空地上，那里有一个用竹片和芒草围成的简易浴室。父亲放下水桶，说：“洗吧，我在外面守着。”我掩上竹扉，赤脚踩在一块不规则的石板上，透过竹片的缝隙，能看见不远处父亲手里的烟头红光，像一颗跳动的星子。月光如水倾泻下来，落在我的皮肤上，凉丝丝的。夏虫在四周唱着亘古的歌，风吹过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一刻，天地之间仿佛只有父亲和我两个人，父亲默默地守护着我。
　　 一晃三十七载光阴逝去。如今我已年过半百，父母也早已离开柳州，跟随弟弟们在南宁生活。每逢佳节团聚，茶余饭后说起往事，母亲总是笑着说：“你爸当年的决定是对的，不然哪有现在的日子。”父亲聊起那些在异乡的仓库枕木而眠的日子，也是百般感慨。总归，他们奋斗半生，已经实现了当年的愿景。搬到沙塘三年后，我如愿考上大学，后来弟弟们虽然没考上大学，但是在城里打工积累了经验，也创办了自己的公司。日子一天天向前走，美好的记忆越积越多。
　　 如今，每当我进出柳州，路过沙塘柑桔场，总会停下脚步，回望那片曾经承载着父亲梦想的土地。曾经的果园早已被开发，高楼厂房林立，但那片月光，还有父亲在仓库里为我守夜的身影，永远定格在记忆深处，成为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