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奶奶的擀面杖(散文)
爷爷那年被邻居高叔叔拽去城里的一个施工队,帮起了后厨。干了不到一年,结果老板携款跑路了。老板一直欠着工钱说一起结算,随着他的跑路,工人们一个子也没得到。急红眼的工人,跑进后厨抢了米面和油,爷爷只抢到一个擀面杖。
高叔叔说爷爷抢的这个擀面杖,也算值个了。最起码没空手不说,这个擀面杖是黄花梨木做的,是一个大客户送给老板的。爷爷把这个擀面杖拿给奶奶时,即使爷爷没拿回钱,奶奶也喜笑颜开。奶奶说人能平安回来就好,这也眼看要过年了,还寻思着过几天让父亲把爷爷找回来呢。
奶奶跑了那么多年的买卖,她识货。看见擀面杖她就喜欢上了,她说这个擀面杖一般人家不会有。所以,擀面杖拿回当天,她就找来油纸把它包裹着放进了红木箱子里。没过几天是爷爷的生日,爷爷对奶奶说:“老婆子擀面杖呢?别掖着藏着了,练练手吧。”
爷爷发话了,奶奶也正有此意,就拿出擀面杖亲自下厨给一家人擀了手擀面。爷爷吃着面笑着说:“我老婆子做的手擀面,就是和在外打工吃的不一样呀!吃着劲道,有嚼劲还不浑汤。香呀!”不光爷爷那么说,我们家人都觉得那天奶奶的手擀面做得好,觉得奶奶擀的面,吃起来自带一种香气。
奶奶听我们都这么说,一拍脑门说:“是啊!今天的面是好吃!我知道了,是擀面杖的原因。”那天我们一家人照全家福时,奶奶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擀面杖。
奶奶是个经不住事的人,爱显摆。那天一家人照完相,她拿着擀面杖就挨家挨户去串门了。一时间,村里人家都知道了我家有个稀有木材做的擀面杖。再加上奶奶说擀面杖的神奇,擀出的面和其他擀面杖不一样的味道。她也说得邪乎,村里人也信而且都觉得新奇,隔三差五就会有人家来家里借擀面杖擀面。奶奶虽然是借给人家,但她会跟着擀面杖去人家,人家擀完面她再把擀面杖拿回来。
爷爷说奶奶是多此一举,根本就没那必要。他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借就借呗,你还跟着,那不明显的不放心人家吗?”爷爷的话奶奶是听的,所以,以后人家再来家里借擀面杖,奶奶不去了,只是千叮咛万嘱咐:“记得给我们还回来呀!用的时候轻拿轻放呀!”
擀面杖谁家拿走后,奶奶会记在本上,然后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去门外看。人家还回来了,她会说:“拿回来就好,好借好还!下次用再来拿呀!”
邻居也知道奶奶这个擀面杖的贵重,所以每次用完都会及时归还,绝不马虎。可是有一天,擀面杖被对门孙寡妇一早就借去了,一天过去了也没还回来。傍晚时分,奶奶实在沉不住气了就去了她家。没过多久,就听见孙寡妇家传来奶奶的大嗓门声:“你个孙寡妇,你说丢了,谁信呢?赶紧给我拿出来,不然我和你没完!”紧接着,只听见孙寡妇家里传来了“霹雳乓啷”锅碗瓢盆摔在地上的声音。爷爷听后喊着:“不好了!老太婆和孙寡妇打起来了。”
母亲和爷爷撒腿就往孙寡妇家跑,我和哥也跟在后面。进了孙寡妇家,只见奶奶正撅着屁股在橱子里翻找着,随手扔着一些盆盆罐罐,孙寡妇委屈地站在一边,抹着眼泪。原来孙寡妇擀好面,出去买盐的功夫,也没锁门回来擀面杖就不见了。擀面杖不翼而飞了,孙寡妇急呀!她也不敢来我家和奶奶说。而奶奶不信孙寡妇的话,认定是让孙寡妇藏起来了。
爷爷上前拦住奶奶说话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就一个擀面杖吗?别伤了和气。回家了。”奶奶被爷爷强拉着回了家。但奶奶不甘心呀!回到家咧开嘴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嘴里骂着孙寡妇。我家隔壁住的是在集上做花椒生意的史老板他来家里了,他偷偷告诉奶奶说,他刚在集上看到村里卖狗的狗贩子林三,手里拿着一个擀面杖,四处寻找买主呢。奶奶听后,也不哭了,蹬上鞋就去了集上。爷爷怕奶奶冲动,在后面紧紧跟着。
来到集上找了两圈,才在一家“好再来饺子馆”门口见到林三。林三手里攥着一沓钱高兴地数着,他一抬头看见奶奶装不认识似的,扭头就走。奶奶上前一把揪住了他,问起擀面杖,他竟然矢口否认。并和奶奶耍起了无赖,说奶奶要捉贼捉赃,不能诬陷好人。我和哥跑进饺子馆,去了后厨,一眼看到案板上我家的擀面杖。我拿起来就往外跑,大喊着:“捉贼捉赃!我拿到了擀面杖!”
饺子馆老板也承认,这个擀面杖就是林三卖给他的。林三一开始也是万般抵赖说一样的东西有的是。奶奶指着上面的马翠花三个字,他不得不承认了。原来爷爷把擀面杖拿回来后,奶奶总往外借擀面杖,也多了一个心眼,让集上刻字先生的在上面刻了“马翠花”三个字。
擀面杖是找回来了,但奶奶总觉得心里不落忍。原来我们拿回擀面杖的时候,林三突然跪在地上,对着饺子馆老板哭着说:“你给我的钱能不能先暂时不还给你呀?我先把我媳妇的手术费钱交了,等做了手术我在攒钱还给你。”但老板因为林三欺骗了他很生气,一把抢过了钱说了句:“没商量!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呢?”
原来林三的媳妇几天前下体流血不止,后来经过检查是子宫内膜癌,需要马上手术。林三是个狗贩子也挣了一些钱,只是他好赌钱都赌输了。手术是笔不小的费用,林三四处借钱未果的情况下,听说我家擀面杖传的邪乎,就偷了擀面杖换了一些钱……
奶奶是个特别善良的人,她琢磨着林三的事,就想着帮帮他。于是奶奶糊了一个纸盒子,把自己红木箱子的私房钱三百元掏了出来,并让父亲在一个红纸上规整地写上:马翠花,三百元。然后,她开始挨家挨户敲门动员村民,给林三媳妇筹起了救命钱。村里的乡亲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都踊跃捐款。然后奶奶又去了村委会,为林三提交了一份困难补助申请。很快几天的的工夫,就给林三的媳妇凑够了手术费钱。
当奶奶把筹来的钱交到林三手里时,这个平日里有些滑头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他攥着钱,对奶奶深深鞠了一躬,喉咙里哽着,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后来林三媳妇做了手术,经过几次放化疗后,身体也慢慢痊愈了。出院后,林三领着她,买了水果糕点挨家挨户的走访感谢。
再后来,林三戒了赌,踏踏实实地做起了生意,日子慢慢有了起色。村里人依然还会来借擀面杖。奶奶总是爽快地递过去,不再跟着,也不再千叮万嘱。只是偶尔,有人会在还回来擀面杖时,拿来一把新摘的蔬菜,有时是几个热乎乎的鸡蛋……
这根曾卷入风波、刻着“马翠花”名字的擀面杖,仿佛被岁月和人心磨出了更深的光泽——它擀出的不再只是面条的筋道与香气,更擀开了生活坚硬的表层,让藏在底下的善良与谅解,自然而然地流露、交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