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梅家洲古渡(散文) ——解码中国历史两次以弱胜强经典战役
驱车来到鄱阳湖与长江衔接处的渡口,已是初冬。冬日阳光暖暖的,江湖底部裸露出荒芜泥沙和积水,岸边芦苇枯黄罗列在浅滩,依然挺立在风霜中,犹如千军万马列阵而来。长江在这打了一个盹,留一片静水,这便是梅家洲古渡,自古兵家必争之地。
空气里满是水的腥味,周末午后,气候温和,堤坝大道一溜烟泊满了车。芦苇深处、江湖岸边草丛里,散落前来休闲的游人,他们搭起帐篷,懒洋洋晒起太阳,一切都慢了下来,静了下来,仿佛时间也在这初冬的渡口凝固,被冻得粘稠了。
这粘稠的静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压着波浪,蜡黄发白的芦花,也压着漫长历史的沉钩。漫步江湖古渡,眺望苍茫空旷的江湖水面,隔水相望,对岸石钟山清晰可见,我几乎能听见旷野里,深深藏着两声遥远而沉闷的巨响。
那是古战场的鼙鼓,铁马金戈,旌旗猎猎,沙场秋点兵,万箭穿心,血流成河。江湖水浸染无数人鲜血,仿佛穿透数百年江湖水,在此化为呜咽的风雨,解码中国历史两次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经典战役。
第一声巨响,是来自六百多年前,元末风起云涌农民起义。
中国历史上从秦末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到清末太平天国农民运动,农民阶级为反抗封建官僚地主压迫和剥削起义,也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元末,政治腐败,民不聊生,1351年爆发了韩山童、刘福通首举义旗义军以红巾军为核心,大江南北聚集多股割据军事势力,长江流域形成两大军事割据阵营,以陈友谅为首的义军占有长江中上游。陈友谅杀害徐寿辉首领谋得一把手,便迫不及待登基,厚颜无耻给自己戴上皇冠,篡夺了农民起义的果实,成为封建社会改朝换代的工具,当上皇帝的陈友谅不可一世。以朱元璋为首义军占有长江中下游,他采纳了谋士朱升“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策略,由此赢得民心,并保障后勤供给。
六百多年前,公元1363年,陈友谅与朱元璋在长江和鄱阳湖摆下阵势展开大决战。梅家洲古渡与石钟山素有江湖锁匙之称,一剑封喉。一时江湖旌旗遍野,战马长啸。黄袍加身的陈友谅调集了六十万汉军,摆起巨无霸战舰以逸待劳。陈友谅志在必得,战船如移动的城堡蔽江而来。而朱元璋亲率二十万水军,七月十六日进抵湖口,分兵封锁泾江口、南湖嘴等鄱阳湖与长江交汇水域。朱元璋人马远道而来,疲惫之师,战船小而简陋,强弱之势,判若云泥。两军对峙,鄱阳湖成了世上最大砧板,朱元璋就是板上的鱼肉。两军百万之众云集江湖,这就是中国历史为争夺天下著名鄱阳湖大战,此次战役被视为中世纪世界规模最大的水战。双方前后鏖战三十七天,此战陈友谅率六十万汉军对阵朱元璋二十万众,一场规模空前激烈异常的生死大决战,就此在鄱阳湖与长江水面展开殊死厮杀。
由此,中国历史在此拐了一个弯。陈友谅巨舰笨重,调转不灵,死水一滩不能变通。朱元璋的小舟却灵活自如,冲锋如飞蝗,往来倏忽,朱元璋用了人心,用了诈,用了火,陈友谅战舰连城一片,再现三国火烧赤壁一幕,恰成了火攻的绝佳薪柴。风助火势,天时、地利、人和,朱元璋全占有先机,焉能不胜。火焰三日不息,江湖沸腾,尸首遍野,这决定性一击,或许就发生在距离梅家洲渡口不远的水域,那不仅是火与箭的胜负,更是坚韧智慧对骄横自负的胜利。鄱阳湖之战,朱元璋崛起,陈友谅集团的彻底覆灭为终结。
朱元璋胜利了,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他从这片江湖走出,挥师北上,赶走了异族入主中原吉思汗子孙,建立大明王朝。昔日滔天火光与震天杀声,如今都沉淀在在眼前静穆的江湖水之下,只有在风急时,岸边的芦苇荡发出整齐划一瑟瑟声,似有千军万马纷至沓来。
四百年后,这片江湖水域再次被战火燃烧撕裂。清末咸丰年间太平天国农民起义将领翼王石达开据守石钟山和梅家洲渡口。
百年前,那个风云动荡的年代,代表清政府地方政府官僚,地主利益封建士大夫出身曾国藩,奉摇摇欲坠清王朝之命率领湖南湘军进入江西,湘军来势汹汹,兵锋直逼重镇九江。负责守卫九江的太平军将领林启容“筑城如带,掘壕如川,坚深无匹”。湘军无计可施。曾国藩利用湘军的水师优势全力攻取湖口,断绝太平军的外援。湖口和梅家洲两岸扼江控湖,自古就是兵家要塞之地。曾国藩如果能将两地拿下,鄱阳湖里的太平军水师将无法通过水路进入长江而抵达九江,九江便会成为一座孤城,迟早会被湘军攻占。
石达开,这位太平天国义军最耀眼的草根战神,与科举出身士大夫曾国藩政府军在此鏖战摆开决战架势。一时江湖风雨飘摇,战火纷飞,血腥风雨,山河破碎,烟波浩瀚的鄱阳湖再次浸染无数人的鲜血。石达开善用奇兵,以灵活运动为策略,曾国藩则教条死板步步为营。1855年春节前,湘军水陆三路进犯梅家洲,百年前那场江湖大战犹在眼前,两军在鄱阳湖至九江一线布阵对峙,石达开,一个农民起义将领,再度创建了中国战争史上以弱胜强的经典战例。
石达开佯撤湖口石钟山与九江梅家洲渡口守军,诱敌深入。湘军水师轻敌冒进冲入鄱阳湖,石达开随即迅速封锁湖口水卡,太平军立即把握机会,将湖口卡住,修筑工事,安装大炮,把湘军一百二十余只轻便战船关门打狗。湘军水师肢解为内湖与外江两段,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月高风黑夜,石达开派几十艘小船,再度上演四百多年前朱元璋火烧陈友谅战舰盛况,小船冲击湘军水师大营火攻,湘军水师四十余艘战舰被焚毁,一时火光冲天,尤为壮观惨烈。石达开继而猛攻外江的孤立大船,同时也焚毁多艘大船,俘获了曾国藩的坐船,曾国藩羞愤投江自杀,被手下救起,拣回一条命退回湖北,湘军余部落荒而逃。太平军粉碎了湘军攻占九江的企图,湖口梅家洲大捷,一举扭转太平军西征战场上被动态势。
清朝末年,官场腐败,贪污成风,统治阶级加剧了对百姓的剥削,导致阶级矛盾尖锐,加上清政府闭关自守,西方列强入侵,中国已经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旧中国,内忧外患,民族矛盾激化,促进了中国人民反清斗争的高涨,洪秀全受西方基督教思想影响,宣传平等思想,实现土地平均分配“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为核心的政治纲领。石达开与曾国藩同样一场正义与邪恶博弈。
中国从旧民主主义革命到新民主主义革命,洪秀全“平均地权”、孙中山“耕者有其田”天下为公。今天共产党人“执政为民”的政治纲领深入人心,为了这一理想,千百年来,中国人民前仆后继,抛头颅、洒热血,直至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华民族复兴,屹立在世界东方。石达开的战旗,犹如一颗流星,曾经辉煌短暂地映红梅家洲古渡的天空,尽管最终天国倾覆,英雄末路,但这一辉煌的战火,早已经锲入这片土地的记忆深处。
风从江心湖面吹来,气温冷了些许。太阳渐渐西沉,日光灰冷,对岸石钟山轮廓隐隐显山露水,梅家洲渡口制高点新竖立一块“梅家洲太平军炮台遗址”。遗址前枯黄的芦苇东倒西歪,依旧是沉默的丘陵,那镌刻在碑石上的字,是永远淘洗不掉的历史沉钩。初冬的梅家洲渡口,以其无边的而沉淀的静,将这两场震古烁今的大战永载史册,尽管碑前荒芜杂草丛生,脑海浮现出炮火连天古战场,人世间一切兴废,都解码成最简单一幕:一片水,一湖雾,一丛芦苇,几棵老气横秋的枯树。一个黄昏暮色寒风中紧了紧衣襟渡口的过客,行色匆匆,显得那样微不足道。所有“以弱胜强”,最终在这片亘古的苍茫面前,显露出相对、短暂的本质。江水浩荡东流,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但愿战争的烟火不再笼罩江湖,但愿和平的炊烟袅袅百姓安居乐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