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原创小说-优秀文学
当前位置:江山文学网首页 >> 星星文学 >> 短篇 >> 情感小说 >> 【星星】龙华,一群人的青春岁月(散文)

精品 【星星】龙华,一群人的青春岁月(散文)


作者:满山红叶 探花,21945.52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540发表时间:2025-12-19 20:45:28

我从辽宁到达深圳龙华华为电子厂时,已经是黄昏了。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坐绿皮火车,说真的,要不是姑姑家表姐三三带路,打死我也不会去那么远的地方。十一月的龙华,绿意盎然,朴树树冠圆满宽广、树荫浓密繁茂,性喜光,耐阴、耐寒,具有较强的适应性,且寿命长。香樟树,枝繁叶茂,树干斑驳,仿佛一个满脸沧桑的老人。此刻的龙华大街小巷被三角梅花簇拥着,包围着,身上得棉袄穿不住了,一身臭汗,三三说,到电子厂先洗个澡。
   龙华华为电子厂很大,厂房气派,壮观。院子里的绿化环境也不错,木棉树正绽放着红火的花瓣,微风一吹,香气四溢。三三让我在人事部门口等她,她敲开那道门,进去不久,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拿死鱼眼上下打量我一番,说,明早上班吧,一号车间。我被三三领进女工宿舍。整个宿舍,几十号人。闹哄哄的,我在最里边的一张上铺,安置下来。三三不在这屋,她在隔壁宿舍。我也没有好铺盖,母亲缝制的小棉被,用布角料一块一块缝好的,夏天拆洗了一下,也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邻床的女孩支着蚊帐,一种雪花膏的香气扑面而来,我的内心有自卑感,加上初来乍到,我不敢吱声。这些群居女孩,南腔北调,我听不懂,孤独感袭来,我不由打了个寒颤,抱紧自己。过了一会儿,有人喊,吃饭了。我没下去,翻出搁家背来得,母亲的葱花饼,干巴巴的吃了一个。三三没来我这,我也没洗澡,用湿毛巾擦了擦,就上床了。
   龙华的夜晚是一首流动的音乐,各种厂子机器的轰鸣声,不绝于耳,龙华的风柔韧且很有情怀,自窗口进来,轻轻地触摸人的身体,携着这片大地上的热忱,奔放,以及图腾,月色清凉,天空的蓝,水洗似的精致纯粹。长途跋涉,累了,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个电子厂,人来人往,每天有出有进,三千多人的厂子,能长期干下去的寥寥无几。第二天一早,三三在女工洗漱的地方,碰到我,简单叮嘱我几句,就忙她得了,电子厂食堂也老大,打了饭菜,坐下来吃。令我惊喜的是,邻床的女孩,瘦瘦高高的,坐我对面,主动搭讪,新来的?我嗯了一声。我叫可欣,江西的,你呢?我只好告诉她,我的名字,有缘的是,我俩工作的机台,也紧挨着。六点五十,我到被服那屋,领了工装,水蓝色的,一顶帽子,围兜也是水蓝色的,穿戴整齐,七点左右,车间主任罗兰,来巡视了一遍。就走了,没人教我,我怎么办?我哭丧着脸问可欣,可欣说,不复杂,我教你。说是这么说,之前,我都是在读书,高考落榜,才接触社会和工厂,紧张,手心捏着一把汗。机台呜呜响时,我懵了,眼睛无助地看着另一台机器上的可欣。可欣过来,指点我,用螺丝刀,按住,旋紧,就行了。操作起来不繁琐,就是一道流水线。我有个毛病,一紧张就想上厕所,坏了,不知洗手间在哪?一人一个机台,上班期间,不能随便离开。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差点尿裤子了,这时,身后一声音说,咋了?我扭头一看,一位皮肤白净,戴着近视镜的男生,目光关切地问,我低着头,说,我想……,男生很聪明,噢,洗手间,出了门,往西一拐,经过一棵芙蓉树,就是,我替你看机台。哇,哇哦。身后是一阵呼声,男生的,女生的,被称作四眼的男生,成了焦点,说他英雄救美。我随着他指的方向,找到女厕,一泻千里,舒服了许多。
   回到机台,四眼才回自己机台,慢慢适应车间的光线,掌握流水作业要领,我发现若大的车间,有男有女,平均年龄在二十三四岁之间。
   中午下班,我向四眼打招呼,四眼礼貌地点点头,擦肩过去了,可欣阴沉着脸,说,楠枫,最好别招惹四眼,他是庙里的猪头,有主了。说得我一头雾水,不解其意。后来,和三三表姐去龙华新区几个景点玩,三三跟我说,可欣好像喜欢四眼。我有意和四眼保持一定距离,实际上,我们也没有私交。上班,下班。他走他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
   有一天,龙华下雨,雨不小也不大,不紧不慢地,天地间雾蒙蒙地,那天周末休息。我在床上躺着看《小说月报》,我喜欢读小说,沉浸在小说情节里,有时候也信手拈来,写点字。读一个短篇,我留一篇读书心得。粉色塑料皮的日记本,反正面都记得密密麻麻,笔记。可欣她们结伴去逛龙华的商城,还有几个女工赴约去了。三三表姐这天气,一准是牵着雷末的胳膊,去看电影了。她一劲嚷嚷,《泰坦尼克号》没捞着看,雷末答应几次,也没兑现。他是三三车间主任。人帅得一塌糊涂,爱打扮,一个男生,擦化妆品,有点不可思议。三三爱,三三说,雷末那是个性。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雷末和三三不会有结果。雷末的眼神,始终游移不定。雷末在四川一个镇子住,三三在大东北,地域不是阻隔,雷末本身值得怀疑。我跟三三说过两次,三三说我是妒忌,我禁了口。点到为止,何必强求三三?这会儿,他们在电影院缠绵了,哪顾得上我。
   不同城市的人,在一起时间久了,难免生出故事。电子厂年轻人多,谈恋爱的自然也是层出不穷。我没想过个人问题,我的目的很单纯,在深圳龙华打工,闯一闯,混出个样子,再回去。
   四眼来得时候,敲了三下女生宿舍的门,没有人回答,他兀自进来了,将一把花伞倒空着立在门口,地面淌了一层雨水。径直朝我这边走来,轻车熟路似的。他换了一件白短袖衬衫,灰色裤子,平头,头发很茂密。文质彬彬,轻声细语,楠枫,出去走走呗?
   我赶紧坐起身,对四眼的邀请,不知所措。下雨呢?别出去了。四眼说,不走远,就在电子厂附近,有一家茶室,请你喝杯茶。
   我红着脸,上次,你帮了我,该我请你。我下了床,也没像样的衣服,一身碎花米色裙子,长发披肩,四眼呵护有加,为我撑伞。我再一次脸红,十九岁了,第一回这么近距离的和异性走在一起。
   龙华新区欣欣向荣的繁荣景象,让我一个外来妹不由自主的恋上它。生态环境的治理,也是超前的,一流的,雨,淅淅沥沥,节奏紧凑,古典音乐般,在龙华的山水街巷中穿梭,游弋。
   茶室,上下两层楼。寻了一处靠窗的雅间,禅定,四眼要了两杯绿茶,女茶师表演完倒茶,欣然离去。茶杯氤氲着薄薄雾气,品茶,一小口一小口,滋润着,茶叶,舒展开来,漂浮在透明的杯中,美丽极致。想来,龙华一个茶室都如此讲究,不单有大都市的品位,也颇具龙华自己的格局。四眼是来电子厂后,工友给起得绰号,他大名农田。父亲种着几十亩梯田,谷子,糜子,也栽芒果,香蕉,橘子。父亲的意愿,想农田读好书,学一身科技种田的本事,回来帮他打理梯田,散养一坡的陆川猪和巴马香猪,带动周围的人也种田,也养猪。农田读到初三毕业,没考上高中,就下来了。父亲希望他复读,他不干。父子俩吵了一架,农田赌气,趁着父母睡下,踩着一地月光,到镇子搭一辆去深圳做买卖的货车走了。到了深圳,农田一没技术,二没文凭,好工作找不到,在劳务市场呆了几天,正好龙华华为电子厂招工,他就来龙华电子厂了,一干就是两年,两年没回家,父亲再生气,也是自己生得,农田当初来龙华吃了不少苦,尤其是那次他的左手小指,被机器吃了四分之一,在医院住了一周,出院后,也没休,上机台了,格外想父亲母亲,想广西山里的老家,就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那头是父亲接的,父亲听到是农田,哽咽许久,说,儿子,你在外混不下去,就回来啊!电话就挂了,那次,对农田的触动很大,他想回去。在龙华电子厂这么长时间,有了感情,机台上留有他辛苦劳作的身影,他的气息,他的呼吸。怎么说走就走呢?父亲左打听右打听,居然风尘仆仆,一身灰尘,找到深圳龙华!农田每个月在电子厂,赚五到七千块,留五百零花,其余都存在一张卡里,父亲来得时候,他把卡交给父亲,说,爸,我不回去,再闯荡几年好吗?父亲噗嗤笑了,傻小子,我也没叫你回啊?看你出息了,我也就放心了。记住,在家事事好,出门时时难,干干净净做人做事,摸着良心过河,实在混不下,家是你的大后方。
   雨什么时候停了,我不知道,农田也不知道。从茶室出来,我和农田又近了一步。我们有共同话题,原来他也爱读书,写诗歌,散文。他说龙华有一个草根文学社,那里集聚着一大批来深圳龙华打工的底层草根作者。他说,他是其中一员。农田说这些时,眼睛有着星星般的光泽,语气分外柔和。草根,自然是不出名的,文学写作爱好者。龙华竟然有那么一群可爱可亲可敬的草根写作人!能说明什么?精神高于一切,龙华草根文学社自2013年开始,就举办草根文学奖大赛,给外来打工人一个灵魂与精神安放的地方。这是一座文明的,有情怀的镇子。农田说,有机会带我去草根文学社看看。回来的路上,农田到水果店,买了一份荔枝,一份方柿。在电子厂门口,迎面碰到可欣,她见我俩有说有笑的,脸立马阴下来,上前拉着农田的手,嗲声嗲气说,田哥,你不是答应我,带我出去转转吗?农田甩开她的手,可欣,别拉拉扯扯的,我回屋了。可欣嘴挂得住油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楠枫,你听好了,农田是我看上的人,你少打他主意!
   我嗫嚅着没说什么,本来我和农田就是喝了杯茶而已。不想得罪可欣,那之后,我的床上不是爬了一只大毛毛虫,就是死蜈蚣,有一天,宿舍里的王小波,嚷着钱丢了,当时,龙华的十二月,天气很暖,三角梅还没凋谢,花的世界,绿草如茵,水光潋滟,那天周六,休息。大伙各揣心腹事,出去玩的,逛景区的,约会的,宿舍里就剩我与张思思。她是来事了,哪也去不了。我是在农田鼓励下,写一篇小说,准备投草根文学社。稿子写了大半,收尾了,宿舍的人陆续回来,可欣和王小波前后进来的,间隔有五分钟。王小波喊,钱丢了,丢了二百元,一张一百的,两张五十的。就压在她枕套底下,可欣说,谁拿的,快交出来,不然,人赃俱获,叫罗兰主任处理!我想,反正我没拿,管你怎么吆喝。可欣提议,挨个床铺翻,结果,可想而知,那钱就躺在我的黑色行李箱内。来龙华两个月,我置办了一个家当,一只黑色的拉杆箱。我百口莫辩,那个王小波上来就是一耳光,打得我眼冒金星,罗兰主任进来,我也没留意。因我是三三表姐招来的,解铃还须系铃人。三三说,罗主任,是不是搞错了,我妹妹楠枫不是这种人!可欣叉着腰,火上浇油说,画龙画虎难画骨,谁看得出你妹妹心里藏着什么鬼?钱也没长腿,咋跑楠枫包里了?哎呦,罗主任,一个宿舍有这小偷小摸的,传出去丢电子厂的脸,也丢您罗主任的脸不是?
   你?心机婊。我哆嗦着嘴唇,真想揍可欣一顿。
   罗主任说,明早,你到财务那把这个月账结了,走吧。任凭三三如何哀求,罗主任头也不回,转身。
   别等明天了,我一分钟都待不下来。我收拾东西,就走。走到电子厂门口,身后一个人喊,楠枫,等一等。我一回头,看到农田背着一个背包追来了,农田,你这是?
   农田笑嘻嘻地说,要走一起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龙华的厂子很多,怕什么?
   三三表姐跟了出来,楠枫,对不住了,我在电子厂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也好,有农田作伴,我就放心了。这是三百块钱,你找个旅店先住下,工作慢慢找。
   不用,表姐,我自己有。
   农田,你敢和小偷走这么近?
   我不相信,你是那种人。这里面有文章,我清楚,肯定是谁做了手脚,诬陷你!楠枫,咱有手有脚,在龙华就有生存下去的本钱。走!找旅店住下。
   说心里话,龙华华为电子厂很好的,厂区环境没得说,伙食也不错,三菜一汤,有时还有苹果,梨等,车间和宿舍紧挨着,也不加班。上班偶尔也开小差,眯一会,即便罗主任看到,也就说两句,也没扣工资。夜里,没关灯之前,可以看会书,写点东西。给家里打个电话,在厂区吹吹夜风,闻闻花香,赏赏月亮。看青春男女,在芙蓉树下,广场一角,搂搂抱抱,心突突突跳,想自己的爱情另一半,什么样子?现在,就和这里的一切告别了,不是滋味。机器的嘈杂,也变得亲切了。唉!人是个怪物,失去时,才知它的可贵。
   很快,找到一家旅店,一宿十五元,妈呀,我出来两月,挣了六千多,给父母邮寄五千,剩余的添了一只行李箱,八十,一盒不是牌子的护肤品,一件三角裤,手里所剩不多,明天必须想办法,找下家,上班。否则,回老家的路费都没有了。
   我和农田,住对门。那晚,龙华的月亮,悬在院子的一棵古樟树上,缺了一个边儿,就快圆润了。我第一次在龙华,在一张竹床上,睡得酣畅淋漓。梦里,全是老家山坡,大块大块的玉米田,一枚枚金灿灿的穗子,在阳光下,在风中摇晃。
   第二天,我和农田在小吃摊,吃了豆腐脑,油条,一盘小咸菜,一碗小米粥。就坐大巴车,去华强北深纺大厦,人才招聘市场。也许是年底,招聘的单位很少,等了三小时,无果。就出来了。我说,农田后悔了?你回华为电子厂吧,干嘛陪我受罪?
   农田说,我早就想辞职了,你别自作多情啊!皇天不负有心人,楠枫,咱就直接去这边的电子厂呗,需要就留下,不需要走人。

共 6721 字 2 页 首页12
转到
【编者按】本文以东北女孩楠枫南下深圳龙华华为电子厂打工的经历为线索,刻画了外来务工青年在城市夹缝中的生存困境与精神坚守,展现了底层打工人的青春阵痛、人际纠葛,以及在异乡漂泊中对尊严、理想和归属感的追寻。在艺术手法上,文章有如下特点:1. 鲜明的地域与场景描写:文中多次刻画龙华的地域风物,如绿意盎然的朴树、香樟树,红火绽放的木棉,簇拥街巷的三角梅,以及夜晚不绝于耳的机器轰鸣,既勾勒出深圳龙华充满生机又极具工业气息的独特风貌,也为人物活动提供了真实的背景,增强了故事的生活质感。2.细腻的心理刻画:通过楠枫的视角,精准捕捉其内心的敏感与波动——初入宿舍时的自卑、面对流水线时的紧张、被诬陷时的委屈、离开工厂时的不舍,细腻的心理描写让人物形象更加立体鲜活,极易引发读者共情。3. 对比手法的运用:楠枫的质朴内敛与可欣的泼辣张扬形成性格对比;东北老家的玉米田与深圳龙华的电子厂形成地域环境对比;工厂机械的嘈杂与茶室品茶的静谧形成场景对比,这些对比既丰富了叙事层次,也深化了主题。感谢您的深度好文!编辑:棠与鱼。【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512220013】

大家来说说

用户名:  密码:  
共 0 条 0 页 首页1
转到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