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花纹(散文)
一
晚上,外出回来关门不严,却不想混进来了几只蚊子。不经意间,它们所制造出的血案,令人刻骨铭心。我和老祝分别被叮咬出两个大包,越挠越痒,想去消灭它们,却不见踪影。静下心,那细细的“嗡嗡”声,又在耳边。它们太小了,在灯光下很容易遁形,肉眼难以发现。
老祝有他的办法,取一件衣服四下挥舞着,房间里产生出流动的风,蚊子便飞不稳当,纷纷停落到墙壁上。终于来机会了,“啪啪”作响,有两只蚊子被拍死在墙壁上,立刻,一朵血红的小花,印在上面,十分醒目。
我用手捂到了一只。只见那蚊子身上是有白色花纹的,也因此这种蚊子有个名字叫亚洲虎蚊,是很凶恶的。不像别的蚊子,落到身上还挺斯文的,等人稳定下来,才开始吸血。这种虎蚊却没有这番客套,落下来就开始吸血,非常的贪婪。而且,它往往都能隔着线衣就能吸血,能力实在是强。也许有这样的花纹,才配得上“虎”的称谓。
我们在林中行走,是经常被蚊子骚扰的。平时也没有什么办法,大多是快速行走,用速度来抵抗蚊子的偷袭。森林里的蚊虫真的太多了,特别是天色昏暗,没有阳光的时候,在涝洼地的旁边,只需站上片刻,就会发现裤子上、衣服上,陆续落下许许多多的蚊子。一会儿的工夫就会落下一层,并且,还可以看见有蚊虫不断从草丛里钻出,急忙忙地飞来。它们可不想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我们身边的环境就是这样,美丽与不美丽并存,仿佛那是一个仙桃,却要搭配着一筐烂梨出售一样。面对这样的环境,我们有自己的应对方法,穿着不能太随便,而且,尽量不要选择阴天出行,阳光普照的天气,热度会晒得蚊虫发蔫,基本都会躲着不出来的。另外夜里门窗一定要关严,错误尽量避免,蚊虫可是无孔不入的。
一个小疏忽,便让我们吃了不少苦头。不过,这种遭遇已经是很平常的事情,谁也没有放到心上。习惯了这种生活,即便这种生活有些让人难受,却也适应了。
今天由我出门去巡护,老祝在家留守。刚刚出门,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喜鹊叫,“嘎嘎”的声音清脆,让人心里一动。出门就有喜鹊来报喜,在预示着一天的吉利吗?心里一喜,忙循声音望去,却见一棵蜡木上面停落着一只喜鹊。
蜡木在我们这里还有个名称叫花曲柳,它与曲柳是一个科属,木质坚硬,外皮有白色斑块密布,与喜鹊的黑白色是很搭配的。一种树木有自己的花纹,是不多见的,花曲柳的白斑块,可以和白桦的白有一比,是毫不逊色的。只是树皮上的黑色有些浅淡,呈暗灰色,也让喜鹊的黑占了上风,才让人能一眼分辨出它来。
这只喜鹊好像知道我要行走的方向,向山谷里飞去。今天我却不想去山谷,这条路走的太多了,重复着以前的路,是很让人没有感觉的。我想去前二道沟的原始森林走一走,那里有几棵珍贵的红豆杉,是两个月前发现的,看看还在不在。
这条路有些不好走,原因是要经过一片乱石塘和一个陡山坡。石塘是由一块块石头摞起来的,几万年前的造山运动,成就了这里绝美的景色。大片的石滩呈现出暗黑的颜色,一种沧海桑田之感,令人感受到岁月沧桑,走来这里,有一种幸运感。与世事沧桑相比,我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同时也感到了生命的价值所在。经历沧桑是一种修炼,也是一种幸福。
在石滩的旁边,有一个高大的山岩,上面竟然有白色花纹。这种白色很像是经过风雨的洗刷,留下的痕迹。隐隐看出那个图案,像一个长着翅膀的飞人吗?却又不像。世间有许许多多是似而非的事物,不一定形似,却一定要神似。每一回来这里,我都要驻足观看,让脑子里有更多的遐想。这些就是大自然留下的一道谜题,等待人们去读解。我猜不透图案所要表达的意思,每一回来这里的读解都不一样。真是太难读懂了。
二
翻过这些大石滩,才来到这片原始森林之中。原始森林不过是一片没有采过伐的林子。林场的林地差不多都已经过了几遍筛子,一些粗壮的树木,就是筛子底留下的鱼。多年的采伐一直都没有停歇过,人类的需求在不断升高,采伐量便居高不下。一轮又一轮的采伐潮,如同大海的波浪一样汹涌,哪里有不采伐的地方呢?这片原始森林居然能遗漏下来,与汪洋大海之中的一个小孤岛相仿,孤独的存在是幸福还是幸运?
就事论事,我对眼前这片原始森林做了评估。在不足五公顷的林地之上,是不可超越般的存在,可以说是森林世界的天花板。这里有几棵两个人手牵手才能搂过来的大红松,真的够稀奇了。树龄绝对超过几百多年,绝对是这片森林的老祖宗。
我站在这样一棵大树下,踩在凸起的树根,看那树根牢牢地盘在一块岩石上,仿佛能感受到无穷的劲道。这么粗壮的红松已经不多见了,在林场辖区更是稀罕物。大树如一根擎天之柱,神采奕奕,气度非凡。树干浑圆敦实,直上十余米没有一棵枝丫,如一位森林巨无霸,有一种冷傲威严之势。站在这里向外看去,不远处还有一棵,更远处再更远处,漫圆形的树冠以及深青色的色彩,是最吸引目光的。是的,那是一棵棵红松树擎起的空间,在支撑起这片森林。看那树干上所生长的一些浅绿色的苔藓,那是在潮湿的背阴处寄生物种。毛茸茸的,软绵绵的,好像是红松的特有花纹存在着。这是森林所特有的标志,常常要赐予那些德高望重的大树,好像是金灿灿的勋章,在记录着一棵树的荣耀。
红松树在这片冷寒之地所体现出的优秀品质,是为世人所称道所认可的,也被世人所青睐。过度的青睐,遭来了灭绝性的砍伐。仅仅一个多世纪,红松林地的面积在急剧下降,当人类终于从狂热的砍伐潮之中醒悟过来的时候,红松林已经所剩无几。在这里生长的红松树是极其幸运的,不是因为有大石滩的保护,也不会幸存。
据说,这里也曾经被列为采伐单上的对象,只是在要采伐的时候,有人对这里做了评估,木头是下不了山的。周边都是悬空的石缝和石洞,那时候,还是牛爬犁集材,牛蹄子不小心会掉进去,因此撅了牛蹄子。并且,有惨痛的教训在这里发生过,有人在这里偷盗木材的时候,便伤了牛蹄,这头牛成为废物,只能杀掉吃肉处理。这件事传遍了十里八乡,让所有的人心存忌惮。许多人都来这里看,许多的人都离开,采伐计划只能搁浅。于是,这一波波采伐浪潮都在这片原始森林前停下来,一只只乘风破浪的船儿,空有征服万里海疆的抱负,也只能在这里搁浅,人们只有“望林兴叹”的份儿。那巨大的浪潮也推送到石滩前,便一步步退下去,一圈圈的石形排列,就像是一种护卫的花纹存在着,是不可逾越的图形。
这个意外的结局,也让原始森林意外地保留了下来,成为一个世外桃源。我行走在这片森林之中,有着别样的心境。这里草木葳蕤,蕨苔遍地,低矮的灌木与高大的乔木,高低错落,分布有致。迎面扑来的是清新气息,那是草木呼吸出的气息,令人陶醉。看啊!槭、柞、椴、桦、榆、云杉、冷杉、水曲柳、核桃楸、稠李等等树木,相互依存,都有良好的生长态势,原始森林的共荣性是很凸显的,因兼容让这里成为植被的完美聚集地。
不知不觉间,我便走到了森林的边缘,感觉没有走够啊!面积太小了,如果能再大一些该多好!不过,我的目光还是望向远处,那里的森林正在慢慢地长大着,山脉横荡起伏,绿色的深浅度有别,便有了深远的层次感。那便是生长的花色不同所致,显露出的花纹在体现着树木的厚度,那里的树冠还不够圆满。就好像那是一块需要酵母,需要热度的面团,有这样的大环境,一定会膨胀起来,也因此会厚积薄发,快速追上这里的生长态势。
三
树丛里飞出一只花啄木鸟,飞落在一棵树上,还没等我走近,便又飞往另一棵树,灵巧极了。它飞去的方向,是我所要行走的方向,不妨就让它带一程路吧。
下山的路高高低低,极不平坦。原本是没有路的,在林中穿行,走去哪里,都认作是路了。花啄木鸟飞落到一棵枯朽的桦木上,一阵急急的操作,让树屑飞舞,粉尘扬起。看来,它要在这里停留些时候了,我可不能在这里停留脚步。这里是大山深处,至少还要走上十几里山路,才能赶回管护站,不能在此处耽搁多时。
我走下山坡,来到一处涝洼地。啊!一大片的驴蹄花啊,草甸里处处有积水,间杂着一墩墩的乌拉草。草尖已经冒出了一拃多长,还是直直地立着,齐刷刷,整齐齐,再配上金黄的花,怎么看怎么美啊!
我忍不住在这里停住脚步,想细细地品味一番。却听见一阵簌簌声响,有一只小动物出草丛里钻出来,向我跑来,边跑边哼哼唧唧的。我分明听见那声音竟然是猪崽子的哼唧声,让人以为是来到了山里农家的猪圈旁。
我一下子看清了那只猪崽子的模样,天哪!一身的黄毛,几条白色的花纹,在身上显露。竟然是野猪崽儿!怎么会遇到它呢?我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向后退着,脑子里也在不停地翻转着,眼睛在不停地在周边林子里搜寻着。小野猪向我靠近着,脑袋在不停地扬起低下。它是饿了吗?它是向我要吃的吗?它把我当成它妈妈了,是吗?
小野猪并不理会,没有一点陌生感。初生的猪崽儿,脑子里还没有储存进危险的信息,还不知道什么是可亲近的,什么是不可亲近的。我的出现,让它以为都是可亲近的对象。小野猪这般没有界限的亲近,却让我大为惊恐,不停地向后倒退,怕它给带来不好的厄运。
是的,这是有巨大危险隐患的。小野猪决不是孤单一个的,这样的猪娃子,往往有娘老子在旁边。它不过是跑散了的猪崽而已,不一会儿,它的母亲便会寻踪寻来。
是的,我的判断是对的!我已经听见不远处的林子里,有更大声音的哼唧声。那是一种呼唤声,在等待着回应。小野猪随着回应两声,那个大家伙便从山林中现身。黑褐色的鬃毛,瘦削而庞大的身材,拱起的脊背像山丘一样。它的高大令人望而生畏,踏在枯叶上的声音,坚定而沉重,没有一点点的迟疑,相反变得越来越急促。
我知道危险已经来临,已经不能再迟疑,也不能想别的什么了。身边两三米远便有一棵低矮而粗壮的河柳,曲曲弯弯的,不过有两三米高。我三步两步便跑去那里,树干扭曲着,竟然成为可以踏步的台阶。
我攀上树,那大野猪并没有追来。大概她的孩子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便没有必要去追究什么。野猪虽然生性暴戾,却还是有限度的,没有被惹怒的时候,还是很平顺的。
我身处河柳树的高端处,觉得还是很安全的。再说,大野猪没有攻击的欲望,让我没有更多的担心。
在树上可以看见野猪一家的全景。天哪!七八只,也许更多,在草丛里窜进窜出,显出很活泼的样子。猪蹄践踏枯叶的响声,还偶有树枝折断的咔嚓声,猪崽尖细的声音居多,还有母猪低沉的哼哼声,混杂在一起。一群花纹纷乱的动感世界,让人有说不出的感觉。人的大脑结构真是奇特,在一整天的印象里,对某件事物记得最清楚,而这件事物却往往是无关紧要的、是偶然的。我对那些没有任何奇遇的地方,反而比发生过某些事情的地方记忆得更清晰。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记住了一棵树的特点,弯曲而且舒适,那上面还可以躺卧。
是的,就是这些。大概就是躺卧所带来的舒适感,让人不能忘记这棵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低矮的河柳树。
我的耳边充盈着野猪一家的欢快之声。这里有丰富的食物,是它们最佳的觅食之地,当然,它们根本就没有在意我的存在,大概也根本没有把我放到心上,才让它们这样的愉悦与快乐。
我的心情也慢慢安适下来,借助风儿悠悠然的摇晃,竟然进入到梦乡之中。那些白花花的花纹在不停地绕动着,旋转着,可以收缩成一个小小的旋涡,把整个人的思绪都陷于其中。好香甜的梦,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醒来。那野猪一家已然没有了声息,估计已经去了别处。山里晴色尚好,正可以踏上下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