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生命的窄门(散文)
多年以前,我生活在农村。那时有个叫兵的小友,他家与我家仅隔一条公路,他住南面,我住北面。由于距离较近,因此我们十分要好。
那时,农村大部分人过着靠山吃山的日子。兵的父亲,就是靠打石头为生。后来,因为一次意外事故,便过早去世。他的母亲为了谋生,又给兵找了一位继父。继父是个木匠,生着一脸严肃相,从未见他有过笑容。因此,自他的继父出现后,我就很少再到过兵的家。
一个夏天,临近中午。我的父母外出工作迟迟未归,加之天空突降暴雨,进不去家门的我,只好在大门外的屋檐下避雨。正不知所措时,兵端着饭盒从雨中匆忙跑来。兵的到来,让我很是惊喜。我问他,饭盒里是什么。兵说,是他姑姑给的糖包,还打开让我看,里边竟然足足有五个。我饥寒交迫,看到兵的糖包,毫不犹豫地说:“可不可以吃一个?”兵很爽快地拿给我一个糖包,那一刻,我的口中,甜如蜜酱,直暖味蕾。
那时农村物资匮乏,吃一顿糖包,很不容易。老实讲,我们家一年也吃不到几次糖包,因为母亲不喜欢面食,其实只要是带面的,包括包子、馒头、面条等,都很少去做。我们只吃小米、大米。因此,糖包对于我来说,简直是不可多得、稀罕的饭食。
那天中午,雨下得很大,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兵给我的那个糖包,我吃得很慢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往嘴里送,我生怕吃完就没有了,我恨不得掰成十份来吃。或许只有这样,才能有一个很好的理由来欺骗自己,因为也只有这样,我的幸福感就会一直存在,我的期望也会一直延续。
可那只是我的想法而已,一个糖包很快吃完了。我看到兵用两只手把饭盒捂得紧紧的,好像怕我再吃一个。雨越下越大,甚至眼前的泥土路面还出现了短暂的“河流”。那些雨水顺着泥土路面的痕迹匆匆流过。雨水里还不时出现由高空坠下的雨滴打出的涟漪,只是我顾不及欣赏,我还想着兵的糖包。
我的裤脚,我的凉鞋,均已被溅起来的水花打湿,兵也同我一样,我们瑟瑟发抖,浑身发冷。我给兵提议说:“我们一起吃糖包吧,这样就不再冷了。”兵迟疑着说:“不行,这样回去会挨母亲打的。”之后,我们不再说话,一起等待着雨停。
在等候的时间里,兵突然又塞给我一个糖包,他好像想明白了什么。他说:“吃吧,大不了挨一顿打。”我说:“还是你讲义气。”边吃边说,“咱们把这几个糖包都吃完,反正你吃一个也是挨打,全吃完也是挨打。”那天,五个糖包,我吃了三个,兵吃了两个。
几日后,我见到了兵,他说回去真挨了打,还伸出双手让我看,兵的手掌上青一块,紫一块,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觉得是我出的坏主意,才让兵受了责罚。自那之后,我非常自责,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舒缓过来。
这件事之后,我与兵就成为了更好的朋友。有时他是我的影子,有时我是他的影子。只是好景不长,因为父母为了我与弟弟能有一个良好的读书环境,我们离开了农村,去城里安了家。而这一晃就是许多年,我们均已成家立业。
前些年,我去一家煤矿办事,突然遇到兵。不期而遇的相见,让我们很是惊讶。虽然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虽然我们脸上都已有了岁月的沧桑,但是那一瞬间我们还是有一种亲切如初的感觉。我问兵近况,他说在这家煤矿井下的委外队伍干活,已经有好些年了,就是离家远。那天时间仓促,我们简短的寒暄后,便又转身而别。
一个冬天,一个表姐夫找我,打听公司委外队伍招人事宜,他们几个工友想一起应聘,让我提供一些信息。经打听后,果然招人。我告知表姐夫后,又怕招工单位把他们拒绝,于是又单独去找负责人。原先表姐夫说是三人,等面试时表姐夫又说是四人,又增加一人。当时我不知怎么向招工负责人解释,我说:“你们四人都来吧,咱们去试试运气。”
见面后,让我诧异的是,这补的第四个人,竟然是我的发小兵。那一刻,我们都有些意外。兵说:“哥们,加上我吧,这些年工作不好找,前几年又商业贷款买了房,也不瞒你,这日子过得非常拮据。”我说:“你也别太担心,咱们去试试吧。”我把他们的具体情况,给招工负责人详细描述了一下,还特地强调说:“他们都是遵纪守法的老实人,不仅吃苦耐劳,还都非常熟练,保证在工作中,遵守劳动纪律,望一定要收下。”
我从来没求过什么人,我感觉那天我是说尽了好话,那个负责人都感觉我怪怪的,便问:“他们是你的亲戚吗?”我说:“不是,都是村里的老乡,生活困难,出来卖一份力气,请多多关照。”我还趁着没人的时候,压低声音说:“随后我一定请你吃饭。”那负责人不知是看我诚心,还是现在真的严重缺少人手,竟然同意了。看着他们有了一份工作,我心里突然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喜悦感,那种感觉比自己录用还要兴奋。
一个周末,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是一个陌生电话,接听后竟然是兵。他说:“我在你家楼下,快出来一下。”见面后,兵拿着一条烟说:“一点心意,收下吧。”我笑着说:“咱们从小长大,别来这套,以后有什么事只要能力范围内的,尽管开口。”我没收兵的礼物,我让兵回家吃饭,他也不肯。我只是打趣地说:“你还记得咱们在那个下雨天吃糖包吗?”兵笑着说:“当然记得,我为你还挨了一顿打呢。”我们哈哈大笑起来……
去年的一个零点班,我在井下等车时,发现一个人很像兵,只是穿着厚重的工作服,让人一下子很难分辨出来。我说:“你是兵吗?”他说:“你是,哦。”他笑着说,“原来是你啊。”我们聊了起来。“里面装着什么?”我指着兵身边的箱子说。他说:“是炸药。”“你现在负责爆破啊!”我带着惊奇的表情问他。兵笑着说:“是啊。”兵告诉我,原来一直搞顶板支护,那份工作出力不少,却挣不下多少钱。后来队里需要爆破工,便报了名培训。我关切地说:“这个爆破工,可是危险啊,可不是一般人敢去操作的。”兵笑着说:“生活所迫,危险是危险了点,不过安全距离七十多米呢,更重要的是工资也比平时高出不少!还有只要心细,严格操作,也不会出现什么问题。”看着兵,我感觉我的眼里有一股暖流,不由地就要夺眶而出。不是因为同情兵,而是某种情感让我对兵由衷地产生了一种敬意。我想,是生活改变了一个人,也是生活让这个人又遇到了最好的自己。
兵的现实处境,使得我潜意识里的一句话突然浮现:“只有勇敢的人,才有机会先享受这个世界。”其实纵观一路走来的人生路,我认为:一个真正敢于热爱生活人;一个真正敢于面对生活的人;一个真正敢于接受生活的人。才有机会穿过生命的窄门,走向属于自己的人生坦途。
2025年12月19日,原创首发于江山文学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