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它落屋檐，落在远方的山川
　　 群山下的少年，绕着山路十八弯
　　 他的身影浅浅，却是步步勇敢
　　 你看繁星闪啊闪，闪耀在人间……”
　　
　　 最近刷抖音时，常看到不同的人在演唱这首歌，觉得悦耳动听，便特别关注。这是一首励志歌曲，歌词描绘出山区少年在艰苦环境中坚持求学的画面。歌曲还以其悠扬的旋律和深情的歌词，描绘了一幅月光洒满山川的静谧画面，让人仿佛置身于那宁静而美好的夜晚，感受着大自然的温柔与宁静。我细细品味，觉得这是一首富有诗意和情感深度的作品，情景交融，深深拨动着我的心弦——在这首歌里，我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不知歌名，一查，方知是《月亮照山川》，而且有许多种版本。进一步了解，知道这首流行歌已发布大半年了，深受大家喜爱，只是自己没留意而已。我特别喜欢窝窝的演唱，她甜美且带着磁性的歌声里，还透出淡淡的忧伤，很自然地把我带进往昔的记忆里。
　　 老家在豫南山村，我就在这山路弯弯的山村长大。少时，正处在困苦的年代，家家户户孩子多，普遍缺吃少穿，上学放学都是自己走，大人们忙着在生产队挣工分，从来没人接送，孩子们都呈“散养”状态，学习主要靠老师，也靠自觉。
　　 在我上小学时，山村还没通电。夏夜，我们时常搬出竹床睡在露天里纳凉。少时的我们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每当皓月当空，月光落满山川，也落在屋檐上，就猜想一黛远山那边都是什么。那时的月光很明亮，到处都很清晰。我们在山路上毫无顾忌地跑来跑去，捉住萤火虫，看它从哪里发光；对着月亮和满天繁星指指点点，比星星的亮光大小。最喜欢躺在竹床上数满天繁星，看流星拖着闪亮的长尾刷地划过。听大人给我们讲哪是北斗星，哪是牛郎织女星，讲嫦娥奔月以及牛郎织女的传说等等。不知何时，在月光无声的呵护下，我们伴随着蛙声悄然入眠。
　　 距我们村五六里外有个逢单的露水集市。每到秋冬天，为了挣些书杂费或零用钱，我们几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逢双日傍晚捆好劈柴，次日一早便结伴挑着赶集去卖。鸡叫三遍出门，路上歇个八九次，到小街时天刚亮，个个累得筋疲力尽，得到两三毛钱后就忘了辛苦，也不舍得花几分钱买吃的，赶紧走回家，还不耽误上学。山路狭窄崎岖，一路上我们全靠着月亮或微弱的星光引路，若碰上阴雨天，只好作罢。那时候，就知道了月光的作用。
　　 从小学到初中，我都在本村上学。后来，我考上了县重点高中，且是本班唯一考上县一高的人。那个年代，乡村教学质量较差，能考上普通高中者寥寥无几，更别说重点高中，大多数孩子初中毕业就务农了。在高中，农村去的学生得住校，县城里的学生可走读。报到时，我并不知道有多远，一直走啊走，后来才知道距家有三十多公里。这是我第一次独自远行，还问了几次路。从乡里到县里有极少班次的公共汽车，我没钱买票，也没有自行车，全靠步行，具体走多久也不清楚，因为没有手表。那时，山村的人到县城办事都是步行，都是土路，坑洼不平，自行车也很少，只有级别稍高的县乡干部才配有一辆，普通农民不敢奢望。农村学生家庭条件差，没钱买或没粮票换取饭菜票，只能辛辛苦苦地背米兑换饭票，自带咸菜。每个星期六下午，结束了当天的课程后，我就挎上装着空菜瓶的书包孤身踏上回家的路，第二天赶到学校上晚自习，每个星期就在这条路上走个来回。从学校往家走，走到一半天就黑了下来，剩下的大多是沿河的山路。山路狭窄崎岖，忽高忽低，与小河若即若离。没手电，没陪伴，只能独自走夜路——我别无选择。
　　 以前走夜路，都是随着伙伴卖柴或去看露天电影，离家都不远，一路嘻嘻哈哈，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然而，一个人走着漫长的夜路，感觉却完全不同。没有手电，瞪大眼睛，依着夜色探索前行，而夜色的强弱却随季节及天气的变化而变化，促使你的眼睛尽力捕捉那份或强或弱、时有时无的光。前几次很害怕，经历了多次夜行后，胆子逐渐大了些。其间的孤独和无助，没有经历的人是难以理解的。
　　 记忆最深的，还是第一次从学校夜行回家。走了一半，天就黑了下来，没有月光，只有微弱的星光。山区人烟稀少，其中有较长一段山路没有人家，听不到前段路那些狗叫声了，两边还散布着坟墓。我感到非常恐惧，试探着慢慢走，不敢发出响声，两眼紧盯着前方，并用余光扫视着两侧，害怕在自己稍一松懈的间隙，有鬼怪狰狞地扑上来。听到一声不知名的夜鸟怪叫，或许是近处灌木丛中有响动，都让得我毛发倒竖，手脚发凉，冷汗涔涔。不敢回头，仿佛一回头，就会看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尾随。只能死死提着装着空瓶的书包，随时准备还击。待到意识到并没有危险，赶紧又加快脚步，死里逃生一般，让呯呯的心跳伴随自己继续前行。
　　 所走的夜路，都在山区，若碰到皓月当空，繁星闪烁，便欣喜不已，面对残月也很满足，若有几个星星点缀夜空，也能依稀看到回家的路，但大多时却并非如此。于我而言，春冬尚可，而夏秋多雨，鲜见星月，夜色深暗，视线极差，且道路泥泞，稍不留神，便会滑倒，甚至滑入水流湍急的河里。我曾有两次因看不清泥泞的道路滑进河里，胡乱拽住岸边的小树才爬上岸，与死神擦肩而过。那时，最期待的，莫过于能有月光照亮我前行的道路。
　　 然而，造物主偶尔也会展露它温柔的一面。有几次夜色深沉的夜晚，我正在山路上摸索着行走，一轮明月竞然驱散了黑暗，慷慨地将其光华毫无保地倾泻下来。它清冽如山泉，一下子洗亮了整个世界，山川历历在目。蜿蜒的山路，虽坑洼依旧，却使我如履平地。那条差点吞噬我的小河，瞬间变成了一条流淌着碎银与星辰的光带。叮咚的水声，此刻听来竟如环佩相击，清越动人。我仰着头，让那清凉的、带着远古寂寥与浩瀚气息的月光，流水般漫过我的脸颊。恐惧、疲惫和孤独虽未消失，却被这月光奇妙地融化了，稀释了，升华了。它们不再是依俯我身上的敌人，而成了我可以与之共赴前方的伴侣。在这无言的清辉里，我忽然觉得，这月光应当是认得我的。许多关于月亮的古诗词在我脑海里翻腾。“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此刻，它穿越遥远的时空，落在这片我熟知的山川中，落在这个背着空咸菜瓶书包、身心俱疲的少年身上。我与千百年来所有望月怀远、羁旅思乡的灵魂，在这同一片澄澈之下，有了刹那的相通。我是这银色的月光里，一个无意之间被抚慰的尘埃。我感觉，静谧月光中透着温暖。我不再害怕，脚步变得轻快起来，仿佛不是我在走，而是月光托着我，飘向家的方向，偶尔还禁不自禁地哼起歌来。
　　 高中三年，是我人生最重要的三年，是我独自夜行最多的三年，也是我对磨难感受最深的三年。三年苦读，让我从柔弱变得坚强，从懵懂少年傲然走进了高等学府，由此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而伴我夜行的月光，也成为我终身不能忘怀的美好记忆。
　　 在城里工作后，再也没有机会在月光下沿山路独行过。城里的夜晚，灯光璀璨，掩盖了月光的温柔，人们似乎对月光不再那么亲近。而许美静那首《城里的月光》，却有着另一番表述，它通过月光意象，‌表达了都市人群对情感联结的渴望、对团聚的期盼，以及面对生活孤独时的伤感与体谅‌，将爱从男女之情扩展到更广泛的人间温情。故而，我也喜欢这首歌。每每看到城里的月光，我总会想起独行路上的那些月光，就像看到久别重逢的挚友。当听到《月亮照山川》时，更引起了我的共鸣。
　　
　　 “你看绵延高山，山路一道道弯
　　 河水溅湿他衣衫，看他瘦弱的肩
　　 掌心磨出的茧，不知经历多少辛酸
　　 破旧的鞋子漏脚尖，衣服缝补了几遍
　　 那斜挎包里，是最简单的饭
　　 汗水滴落试卷晕开远方的答案……”
　　
　　 这是艰难岁月许多山村少年的真实写照。当然，也不乏这样的女孩。他们与命运抗争，在抗争中成长。
　　 演唱者窝窝很年轻，应该没有经历过什么苦难，但词作者能写出这样的歌词，或许有些故事，抑或精心收集了这方面的创作素材，否则，得不到听众的认可，歌曲也不会得以流行。
　　 时下的少年，衣食无忧，体会不到我们那个年代的艰辛。我对那个年代并不抱怨。相反，夜行，让我变得坚强，忍受了孤独，也体会到了行路时在光亮指引的快意。踏入社会后，无论是学习、工作还是在生活中，得到许多人的关心和支持，这些珍贵的关心和支持，仿佛就是夜行中那难得的月光，让我不会滑倒，甚至走错路。
　　 那条泥泞的、月光曾照耀过的回家的山路，早已变了摸样。有些路段已湮没于荒草之中，有些已成为平坦宽阔的水泥路。但在我的记忆里，它并没有消失，且时常进入我的梦里。《月亮落山川》这首歌，它不曾记录我的故事，却精准地叩响了我全部的记忆。它让我看见，那曾照耀过山川的月光，也同样慷慨地，落在了那些顽强独行的少年身上，并将那片清辉，永恒地印刻在了他们往后所有的岁月里。
　　 我相信，世上没有白走的路，也没有白受的苦，所有的付出都会有回报。每一步，都算数，每份付出，都有记录。月光记得，山川记得，我自己，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