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馆柜台的墙上挂着匾：“面之道：众人之味；朋友之伴；长安之名”。“秦府酒肆”，特色陕菜，只卖一碗面。
　　 前天，我给三弟说：“请你给大家安排一次，秦府酒肆，就是专门去吃面，大刀拨面，吃烩三鲜喝稠酒，他家在城东门。”
　　 三弟是召集人。我们兄弟姊妹五家，十个老人，都六七十岁了。似乎要弥补前半辈子的亏欠，过去上有老下有小地忙碌，曾经的财务不自由的抠抠搜搜，繁忙的工作，只有风雨，没有闲暇，没有雪月。如今，退休了，有钱有闲了，阳光灿烂，便说走就走……谁发现一个好玩的去处，大家异口同声说：“走！”谁发现一个好吃的地方，大家立马响应：“走！”这些年，我们结伴，国内国外，或自驾，或跟团，没少一起“走”。
　　 也时常聚聚餐。走，吃西安市最豪华的面，让你看看大户人家吃面是怎么吃的？
　　 一日，“磊平说吃”：“秦府酒肆……其实，在我的心里啊，它根本不应该叫秦府酒肆，它应该叫秦晋面庄，主卖刀拨面。刀拨面，本是山西的面食，陕西人改造，匠心独运。油泼大刀拨面，12元，四味大刀拨面18元……当年，咱在高新的时候，那会儿一碗面68元。套餐价，一个人68块钱，一碗面，然后，凉菜热菜全部免费，自助式点菜，那阵子咱的这碗面红火的很哩……”
　　 西安人就是个面肚子，就是好吃个面。我刷到了，短视频“磊平说吃”，他在殷勤介绍“秦府酒肆”和这家的刀拨面，看着他呼呼噜噜吃那一碗面，我眼馋。微信群里，我就推荐给了“我们一大家人”。
　　 今天中午，我们在“秦府酒肆”订了包间。我想起了什么……昨晚，我还提醒大家：“明天喝稠酒，大家都不要开车。”
　　 如何过好退休后的日子？现在流行这样一种退休生活模式，就是不起早，不晨练，天天睡到自然醒。一天就吃两顿饭，上午十点左右，下午五点左右。饮食上也不限制，不用刻意控制饭量。中午稍微睡一会，下午喝喝茶，晚饭后出遛个弯，随性而行。晚上再追个剧，困了，躺床上还得刷会手机，直到手机砸脸上，直接睡去……闲云野鹤，享一种心身松弛的惬意。
　　 或，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一栋房子，房前种花，房后种菜，栽几棵果树，喂几只鸡鸭，抽空去河里捕点鱼虾，做几样拿手小菜……诗酒田园，找一份自我放逐的悠闲。
　　 我们选择了“走”，动起来。趁还能走动的时候。去天南海北，去云南，看昆明滇池的海鸥，去四川雅安，走走茶马古道，去呼伦贝尔吹吹塞外草原的风……去扬州瘦西湖听听雨打芭蕉声。
　　 我们选择了“聚”。兄弟姊妹隔三差五，欢聚一堂，说说过往，拉拉家常。那天看见三弟在群里吹笛，我就说“哪一天，咱们也搞一场家庭演出，老二拉琴，老三吹笛，媳妇们跳舞，我负责鼓掌。”几个女眷亲，几天不见，也是想念，“玉珍姐——”“大英，你好呀”“王莉，你们来得早……宝华亚萍她们还没到？”“马上到，打电话咧，她们说马上到”……她们妯娌几个，还有我妹，遇到一块，热闹得就跟过年一样，叽叽喳喳总有说不完的话。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甘美远胜西子乳，吴王当日未曾知。”我们选择了去“吃”。品尝天下美味佳肴，享受人间晨昏烟火。比如，去汉江边吃一次“石锅鱼”，去长安县吃一次“竹间葫芦鸡”。去吃一次东北风味的玉米面锅贴饼子，或是四川的麻辣火锅，或涮个羊肉，或涮个口蘑，直吃得桌上碗杯狼藉，华灯初上。去北院门回坊吃一次，只有冬天才有的“萝卜煮馍”，那是一种用经霜打后的红蛋萝卜配牛羊肉汤做的季节美食……今天，去东门外吃一次大刀拨面、烩三鲜，喝关中稠酒。
　　 “走”“聚”“吃”，我们兄弟姊妹，如歌里唱的那样，“跟着感觉走，紧抓住梦的手，脚步越来越轻越来越快活……”
　　 秦府酒肆，是家老店。老东门外，闹市中，店面并不大，堂座带两三个厢房包间，干净整洁。门楣一圆图腾，紫木镂雕，祥云拥着一个“福”字，两柱楹联：“十年磨一面；本味自然香”。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比如浓墨的“独挡一面”，就很有趣。
　　 我是上午十点多到了餐馆，十一点才营业，店员在打扫卫生。我来早了，店内已有数位食客闲坐着等，后厨已经热气腾腾忙开了……终于，开始点菜了，我翻着菜谱：烩三鲜，莲菜肉丝，黄焖茄子，葱烧蹄筋，两壶稠酒……一人一份“四味大刀拨面”。
　　 包间在“高山流水”，弟兄们到齐了。老板豪爽，见面就说：“一看你就是老大，大家就等着你点菜哩。”“老板，好眼力架儿，我来得早了，去城墙根转了转……”老板，五十多岁，个高，壮，平头……他像谁呢？孙红雷……不。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
　　 好大一碗面啊。
　　 兰花大老碗，面端上桌，服务员还给淋上用牛骨熬制的“老汤”，浓郁肉香弥散开了。配这面，四样浇面的臊子：炸酱肉沫、西红柿鸡蛋卤、韭菜碎、黄花木耳揽笋尖；四样的佐味：油泼辣子、蒜蓉、剁青红椒、咸的虾酱……醋，陕西“大王醋”，这醋，不涩嗓子，醇厚的绵酸，略带甜。老板说这是“春、夏、秋、冬”四季的“醒头”，我不明就里，怕是有些说道呢？只知道，人们说“吃面不就蒜，味道减一半”。我并没有去问那老板。这些赋予一碗面灵魂的东西，不是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也不是三。老板送上了浆水菜、酸萝卜、芥辣油海带丝……吃面时就着，清脆爽口，解腻。
　　 盘盘碟碟的一大桌子，只是看到这里里外外吃面的讲究，难怪说，这是大户人家吃面的排场。
　　 其实，刀拨面是山西的传统吃食。面要“三揉三醒”，擀成片，然后厨师用特制的双柄刀具去“切”，一根一根的，拨制而成。面条断面呈小三棱形，每根可达半米以上，吃到嘴里，筋道爽滑，有嚼头。
　　 面与佐汁融为一体，天地之气盎然：天，厨师之功夫；地，麦面香。这面直吃得酸辣咸甜“中和”酿出的顺口，酣畅淋漓。其实，面对难以表达的滋味，人有时是失语的，这时，我妹说了一句：“似乎，就是过去农村那种油泼辣子biangbiang面的口感，酸辣，油滑，劲道……”。biangbiang面，又叫“髯面”，那是关中道极为普通的一种味道醇厚的面食。过去，这里的民谣里就有一句，“八百里秦川黄土飞扬，三千万老陕齐吼秦腔，端一碗髯面喜气洋洋，没搁辣子嘟嘟囔囔‌……”如今，面对这一碗刀拨面，我也是“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只是说了句：“这面味却柔。”比如，今天这烫唇的稠酒，第一口是酸，和平常的不同，第二口就柔甜了起来。
　　 味道，或是气味，这些主观对客观的感觉，你是很难用确切的语言表达出来，如果确切，酸啊甜啊，香啊臭啊的，也就单调乏味了。氤氲在心中的那些韵味，比如印象派的画笔，莫奈的《日出》，梵高的《星空》，扭曲，却真实，虚幻，而实在。
　　 或许，我只是寻找一次体验，它像或不像传统的biangbiang面。我是第一次吃这碗刀拨面。
　　 十个人，这一餐花了440元。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众口难调。饮食，这不好说，臭豆腐也还是闻着臭吃着香呢，比如安徽名吃臭鳜鱼。无论是食材还是工艺，简单有简单的透彻，复杂有复杂的厚重，粗暴者刺激，温润者怡情，冬天围炉，夏日嘬冰，你不能不说“爽”。一碗面，能赢得一个大家都说“好吃”，才是本事。
　　 老板改造了山西的刀拨面，切合了陕人吃面挑剔的味觉，又有些新的拓展，化简为繁，另辟蹊径，无论口味上，还是仪式感上，让食客们有了另一种享受。这个面馆开张于一九九七年，也有近三十个年头了。饭后，我和老板聊了起来，老板是西安人，也算是个老饭骨。上学，学厨，刚改革开放那会儿他倒卖过电器，去了日本，回来后创业，开了这么个面馆，琢磨出了这一碗面来。他，也是个精明人。
　　 这一碗面，留在你舌尖上的美好，诚不让一桌南北大菜。就像“磊平说吃”短视频里介绍“秦府酒肆”说的那样：“就是这样，每一个不起眼的小馆，孕育出了整个长安城的味道。”
　　 今天，“秦府酒肆”里等座的人不少。
　　
　　 2025。12。19。于兴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