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红】哑巴小传(小说)
一
哑巴走了,他安静地走了,也终于走了。寒霜在草叶上凝华出花朵,本应是繁重的农活落幕,该到了农闲休养的时候,他的生命却如同凋零的梧桐叶,飘在半空中摇摇晃晃、无依无凭,最终被西风吹得无影无踪,从此以后,他不再经历人间苦难。
哑巴的一生没有轰轰烈烈,在村庄百十号人员中他也微不足道,但是难得他有一个好人缘,出殡那天乡亲们都来和他告别,这也许就是他一生中最风光的一天,但他却看不到了。
冀中平原上坐落着一个在地图上都难以找到的村落,这就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哑巴也是在这里度过了他的一生。在我们村子里,哑巴不是一个统称,而是一个专属词,因为合村只有他一个哑巴,只要一提到哑巴那肯定是说他无疑了。
哑巴姓什么大家都知道,因为我们村子只有三个姓氏,很容易区分开谁是谁家的人,但要问起他的名字,则很多人都会摇头,特别是年轻一代更不会知道了,因为他们的父母都不一定能记得哑巴准确的名字。当然我只这么一说,即使不知道他名字,也没有人好奇心重,特意去打听了解这些小如草芥的事儿,人们喊起来不觉得别扭,哑巴自己似乎也不很在意,因此他的本名反而没那么重要了。总之从我记事时起,村里人就都喊他“哑巴”,背地唠嗑那么称呼,当面也会那么喊,久而久之,“哑巴”也就成了他的专属名词。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别人对他的称呼,不过他对这个称呼一点气恼的迹象都没有。
哑巴比我大二十四岁,属羊。之所以了解这些,是听我堂叔和别人闲聊时我听来的,他说他和哑巴是同年生人,生日就隔了一天,都是村头花大娘给接的生。此外还有一层,就是哑巴和我一个属相,因此我印象比较深刻。照这么细算起来,哑巴今年虚岁应该是七十有一了,恰恰过了古稀之年,走了也不算短寿。
或许属羊的人大多都同我一样有着温和的性格吧,反正哑巴没有例外。
我还是孩童的时候,哑巴正是二十多岁的壮小伙,百八十斤的粮食袋子他一个人可以用左右胳膊同时夹抱两袋,从大门外移到正房屋檐下,还看不出吃力的样子。这样的壮体格别说揍我们这些“小豆子”了,同龄人也鲜有敌手,但他的性格决定了他不好斗,和同龄人从没发生过冲突,对我们这些无故招惹他的顽童也从不追打。我们常常对着他故意大声喊“哑巴哑巴”,他至多也就是虎起面孔怒目而视,起初我们还有些担心他会发飙,可慢慢就知道他也只是吓唬一下而已,从没有追打我们的念头。于是胆子就更大起来,明目张胆地跑到他面前学“阿巴阿巴”的发声,就在他怔神的功夫,我们就一溜烟跑远了,然后不知哪会儿又会出现在他面前讨人嫌。他拿我们也实在没办法,最后干脆把我们当做空气,即使拉着他袖口学他发声,他也只是用力甩掉我们纠缠的手,跟没事人一样匆匆走掉。
因此类事件,我们没少受到大人的责骂,但顽童的劣性并没有得到本质改观,最多消停一两天,然后就把大人的教育丢到九霄云外了,依旧我行我素。
哑巴的父母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很少与人争执,也从没因同村孩子们的无知行为而找上门。哑巴在家排行老大,他还有一个弟弟,也是忠厚憨实的人,不会因这些小事替哥哥“找场子”。因此,堂哥他们那时候就如此对哑巴,等他们稍大懂事收敛后,我们就到了他们曾经的年纪,等我们懂事后,堂弟堂侄们又到了“赶狗撵鸡”的岁数,所以哑巴在村里的“待遇”就这样一直延续着。
二
听大人说,哑巴小时候并不是哑巴,他和正常人没甚区别。当时的大人们为生活整日操忙,疏于管教小孩子,任凭他们每天东跑西颠,偷瓜窃枣也是日常行为。一到夏天,村边那个大池塘就成了孩子们的乐园,三伏天里一泡就是小半天,直到身上某些部位浮肿了才会上岸。小孩子们不单单是泡水避暑,还在水里做各种游戏,逞强的还会比赛游泳,看谁先游到对岸,胜利者可以昂首挺胸一整天。那个时候哑巴刚刚学会狗刨儿,实际上并不深谙水性,可是在小伙伴们的怂恿和嘲讽下,他脑子一热就接受了二娃挑战。
游到池塘对面至少有五十米的距离,还要经由塘中深水区,这对于成年人说挑战不算大,可对一帮五六七八岁的小孩子们来说就是一番挑战了。出发指令发出后,只见二娃快速地游向了对岸,哑巴(当时他还没有变哑,只不过喊习惯了,这里暂且就这样称呼了)也慌忙地挥动双臂蹬动双腿。开始虽然落后,但还没有被落下太远,可就当他接近塘中时突然感到双腿抽搐,瞬间就不听了使唤——他抽筋了。惶恐顿时袭上心头,他只能在水里无助地胡乱扑腾,脏兮兮的塘水大口大口灌进了来不及呼救的口中。起初浅水处的孩子们还没觉察,当见到哑巴的身子慢慢沉入了水中,才惊觉他是溺水了,一帮孩子瞬间没了主意,变成一群被惊吓到的麻雀,纷纷惊呼起来。也是哑巴命大,住在塘边的海叔听到孩子们的惊呼声匆匆赶来,来不及脱衣服就下了水,像薅一条死鱼一样把哑巴拽到了岸上。有玩伴早喊来了哑巴父亲和附近的大人,大家把软塌塌已昏迷的哑巴倒控着身体,不停拍打他的胸腹。良久,随着一口口脏水吐出来,哑巴的四肢开始有了动静,呼吸也逐渐平稳。命虽然保住了,但经此一难后,哑巴大病了一场,持续发烧十多天,药吃了不少,但收效甚微。最后,赤脚医生连康爷捻着山羊胡沉思片刻,对着哑巴爹娘说了一句:“人事已尽,看娃儿自己的造化吧。”
哑巴的确命硬,在每天只能喝几口粥的情况下,他靠着顽强的生命力,生生逃出了鬼门关。然而不幸的是,自此以后他失语了,变成了哑巴。连康爷说他一来受了惊吓,二来命中该有此劫数,以他的医道水平难以治愈,建议去省城医院去看看。
哑巴爹本来就没报着他能活过来的希望,能捡回一条命已是意外之幸,再限于当时经济和交通条件有限,无法带他去省城大医院检查,只说:“连康叔的医术在三村五里谁不挑大拇哥,连他都治不了,我看去哪儿都白搭。老天爷就是不想让他说话了,娃儿就该这命!”
哑巴妈为此流了数不清的泪水,但她也理解他爸的无奈,只能天天对着灶王爷磕头,盼望着神灵保佑,孩子能重新康复。
然而,哑巴终究没有变回原先的样子。
任何人经历如此大的变故都会痛不欲生,哑巴也是正常人,得知自己今后复语的希望渺茫,他的哭声能清晰地飘到邻居街坊家中。他有一个多月没有走出家门,不肯见人,也怕见人。然而,时光不会为任何人做停留,生活还得继续,今后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哑巴怯生生走出家门的那天,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一场瓢泼大雨过后天空挂着七色的彩虹。他一个人静静坐着改变他人生的池塘边,呆呆望着雨后浑浊的塘水,仿佛在索要一个答案。
自从他变哑以后,性格似乎也孤僻许多,喜欢一个独来独往,令人见了很是心酸。之前那些和他要好的小伙伴,开始也不与他来往,后来听从了大人的话,便主动去找他玩耍。
时光是愈合伤口的良药,在伙伴们热情的感染下,哑巴似乎忘记了自己是个哑巴。他再次接纳了生活,生活也接纳了他。
三
哑巴长大成人后,在村里还是很有人缘的,这得力于他随和、勤快、热心、从不斤斤计较的性格。村里谁家要缺个人手,只要喊到他都会乐于帮忙,记得我家搬新家时,那个盛放粮食的水泥大柜就是他帮着抬过去的,我很清楚地记着,当时父亲和堂叔搭着一头儿,哑巴自己抬着一头儿。
谁家若盖新房他更是主动前去,和泥、搬砖、抬檩等重活儿从不挑剔,而且干起来从不惜力耍滑。按照农村惯例,主人家要管帮工吃饭,大家都知道哑巴家不富裕,他饭量又大,所以每次都会多做一些,剩下的都会让他回家时带走,用这种方式算做互相帮衬,既还了帮工的情,又不显生分,这也是农村父老相亲们的温情体现。
村子不大,五十来户人家,每逢婚丧嫁娶大家都会来帮忙,当然平时有过节嫌隙的除外。哑巴和每一户都没争吵过,所以谁家的门他都可以进,劈柴、烧水等粗活他都干的随心应手。农村人家多选择腊月里结婚,图添人进口和过年双喜临门的彩头,可寒冬腊月操办就苦了那些帮工的人。
那时候农村结婚还是流水席,案板、炉灶、烧水、刷洗都在院子里搭设,基本都是正日子前一天上工,要整整忙上两天,只要没特殊情况家家都要出人手帮忙,否则就会被认为不懂人情、不合群,等他家遇事别人也不会上门帮工。
寒冬腊月,北风凛冽,农家小院里热热闹闹。大厨就是固定的那么几位——村里人公认的好厨子——他们守着暖锅热灶还算舒服。烧水的也还算美差,守着灶膛可以取暖。端盘子的就是累点,来回跑着也不会觉得冷。就是洗盘刷碗都不乐意干,因为兑好的温水刷不了几个碗盘就凉透了,经常一波还没刷洗完毕,水就已经结了冰碴儿,而且一窝就是半天,又冷又累。
别人不乐意干,他就承揽下,哑巴从不挑肥拣瘦。把大席上撤下来的碗筷碟盘仔细清洗,哪怕一点油痕都不放过,然后用抹布认真擦干水渍,以防摞起来后结冰冻住。哑巴将不同大小的碗盘都单独分拣开,一摞八个整齐码放,码太高担心倾斜跌碎,摞太少场地又没那么宽余。经过哑巴刷洗干净的器皿会有专人搬到案板区,以供厨子盛菜使用,只要有哑巴在,就从没因器皿供不上而发生主厨窝工的情况。人们对哑巴挑大拇指时,他都会一边满足地笑着,一边“阿巴阿巴”地像在和别人客套,有时还会用作揖动作感谢大家的认可,而他抬起的两只手红的像晚霞,被水长时间浸泡的手指似乎也胖了不少。
送走一波波客人,直到午后才会轮到帮工的人吃饭。大家围坐几张桌子,大口喝酒、高谈阔论,谁也不会注意到哑巴。每每这个时候,他总是拿个碗夹些菜,用筷子插上两个馒头,蹲到角落里自顾吃起来。近处桌上的人们开怀大笑时,他也憨憨地笑着附和,证明着自己还在这个舞台上。
有时候主人家让他上桌,他总会躲闪着拒绝,还“阿巴阿巴”不停,似乎在说“在这儿就挺好”。主人过意不去,特意给他碗里夹些鸡鸭鱼肉之类,他都会起身点头表示谢意。等吃饱喝足人群散去,哑巴会留到最后,帮着主人家送还所借的桌椅板凳,最后再将院子打扫干净。临走时,主人将酒席上的剩菜,挑一些好的给他带走,他都很欢喜,当塞给他一盒香烟时,他又会略有局促地半推半就。
四
几十年过去,哑巴上了年纪,他父母已去世多年,弟弟也在县城买了房子搬离了村子,老宅里只剩下一生委屈的哑巴,守护着陈旧的时光。虽然弟弟和侄子逢年过节也会来探望,但绝大多数日子里还是他一个人过着鳏居的日子。
哑巴年轻时也有媒人给介绍过媳妇,但是他这条件摆在那儿,介绍的也多是瘸腿、失明的残疾人。当时哑巴心气还很高,认为自己只是不会说话而已,且不是天生的毛病,况且长相不算差,也能干,很不想找一个残疾人过日子。虽然别人都劝过他,好歹娶个媳妇也算一家人,再生个一男半女老了就算有依靠,但他依然不为所动,心里只想找个健康又漂亮的大姑娘。
一而再,再而三,媒人也就不再给他介绍了。后来他一个远方表姐给介绍了一个外地女人,长得很漂亮,很得哑巴心意。按对方要求哑巴倾其所有,拿出积攒下的三千块钱当做聘礼,婚事就算定下了。正当哑巴憧憬以后的幸福小日子时,谁料那个女人是个骗子,卷着钱就跑得无影无踪了。远方表姐说是别人转弯介绍的,火急火燎找了一圈儿也没有结果。于是哑巴去派出所报了警,但一直没有了下文,就这样哑巴落了个人财两空。人们私下议论,这样的结果都怪哑巴自己不安分,命里注定他不该娶妻。自此以后,哑巴自己也似乎认命了,彻底打消了娶亲的念头,只一个人每天下地干活,过着孤独又紧巴的日子。
时光荏苒,在同村人老去的同时,哑巴也跨过了中年,又步入了老年。
年轻时身体棒棒的哑巴终究没经受住岁月的煎熬,到了六十多岁以后,身体每况日下,期间还住过两次医院。几番折腾后,哑巴还是选择了在一个深秋的季节里悄悄地走了。
他走得也不算突然,因为乡亲们曾预料他活不过七十,但他就这样倔强的活过了那道“坎儿”。他走得很安静,是邻居二嫂给他送面条时叫不开门,喊人翻墙头进去发现的。据当事人讲,进屋后见到哑巴蜷缩在被窝里,面目狰狞,早已经凉透多时。大家又说哑巴有人缘,他乐于帮助别人,但从不喜欢麻烦别人,所以就自己悄悄地走了,没有和大家做最后的诀别。
哑巴的侄子得到讯息后,回村草草料理了他的后事。出殡那天全村人几乎都到场了,这应该是他一生中得到的最高礼遇,相信在天堂里的他也会感到欣慰。
想起我印象中的哑巴,便很有有给他写篇传记的冲动,但人物标准传记大抵都有一些硬性要求,比如主人公的生卒年、成长求学经历、荣誉成就等等,尤其要讲究真实性。想来想去,至今也不知道哑巴的本名到底叫什么,他也没有求学经历,成就方面更没有什么可写,再说这样的小人物似乎也担当不起传记的名义。此外,我只了解哑巴的零散事迹,好多还是道听途说而来,不辨真伪,传记里详细的生平也不敢杜撰,况且我也没有为人做传的资格和文笔,故而无法成传。估计哑巴自己也不懂什么是人物传记,即使懂以他的性格也肯定不想招摇,因为他的一生活得低调、活得平凡、活得踏实。
可是,当想起哑巴一生的点滴和关于他那些零零散散却让我印象深刻的事迹,我还是忍不住写下了一些文字,以示纪念。
既然不能称作人物正传,那就得另想一个符合他身份和故事的标题。别传?还是脱不开正传的要素;自传?更不对;纪念传似乎合适,但总觉得拗口。思之再三,权且叫做《哑巴小传》吧,也就是当非正式言论随便聊聊,文中所写无论真伪虚实,本人概不承担后果。反正我觉得这个“小”字挺贴切,相信他不会为我的直言而发嗔怪,以我对他的了解应该不会,而如此的题目也契合身份,他也能欣然接受。
2025.12.21廊坊
同时,本文细节描写生动传神:通过具体场景(搬粮、刷碗、蹲角落吃饭)和动作神态(“红得像晚霞的手”“憨憨地笑”“局促地半推半就”)刻画人物,让哑巴的形象立体可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