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潍县三下锅(散文)
夜晚,已经放寒假的我,写完作业,就去三姥姥家,跟着杏花妗子学织毛线活。刚刚走进院子里,忽然听到三姥姥和三姥爷聊起“潍县三下锅”。初一听,感觉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们说的到底是什么?问了三姥姥,她只是抿嘴笑着说:就是一道美食。
我还是不太明白,回家问姥姥,她说:“就如潍坊的朝天锅和鸡鸭和乐,你三奶奶说的就是一道潍坊美食。至于为什么从前叫潍县三下锅,现在就叫潍坊三下锅。原因很简单,从前咱们潍坊就叫潍县。”我听到美食,肚里的馋虫已蠢蠢欲动,再听了姥姥说起朝天锅鸡鸭和乐,就更是无法忍受馋虫在胃里翻动。我又问姥姥:“这潍县三下锅,那得多好吃呀?”姥姥推了一下老花镜,笑眯眯地说:“咱们潍坊从前,流传着这样一句谚语‘条搓线絮搓棉,搓够千寻放纸鸢。消得春风多少力,带将儿辈上青天。’听听,就知道了那是要多香有多香了。”
原来,三姥姥的儿子梁子,也就是杏花妗子的老公,自从下岗后,整日愁眉不展,再加上结婚才不到一年,媳妇杏花刚刚怀上。孩子即将出生,本来是件高兴的事儿,却因为下岗,没了收入,梁子舅舅越加犯愁。三姥姥想让儿子在城区开一家小饭店,主打潍县三下锅。这道菜,三姥爷做得那叫一个地道,因为他爷爷奶奶曾在县城开过酒店,爷爷是一位难得的好厨师。然而,三姥爷的父亲却没有继承父业,教了一辈子书。因此三姥爷的爷爷一直耿耿于怀,就将孙子送去学厨师,让他将来继续开饭店,把祖业接过来。
三姥爷中学毕业就去学厨师,什么鲁菜川菜等南北菜系都学过,老潍县菜,做得相当正宗。当了几年厨师,后来厂里招工,他成为一名工人,因此,学的厨艺很少再有机会发挥。
三姥姥一提开饭店,三姥爷眼睛都亮了:“老了老了,还能把这点手艺使出来,也算对得起当年教我厨艺的师傅了。”原来,三姥爷学艺时,师傅最看重他老实本分又肯钻研的,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他。梁子舅舅却有些犹豫:“爹,您年纪大了,跟着我受这份累,我心里过意不去。再说,您多年不做菜了,手艺怕是生疏了。”
三姥爷笑着拍拍儿子的肩膀:“梁子,你爹的手艺,就像刻在骨头里,不会当饭吃了的。有句话叫什么来?”一旁的杏花妗子赶紧说:“庖丁解牛,游刃有余。”
那时,我在县城上学,住在姥姥家,学校离梁子舅舅厂子不远。梁子舅舅只要下班早,就会接我一起回姥姥家。路上,梁子舅舅讲村庄里的事儿,欢歌笑语,别提多高兴了。没想到,一直都很乐观的梁子舅舅,才下岗没几天,头发蓬乱,胡子一大把,愁眉苦脸的样子,让人心疼。好在杏花没有被眼前困境吓退,依旧和从前一样,去地里忙农活,回家做饭洗衣,再就是教村里女孩们织毛线活,每天乐陶陶的。一听三姥姥要梁子进城开饭店,她更是举手赞同,并拿出自己攒下的积蓄,支持梁子。
听姥姥说,潍县三下锅,那是相当美味的。那飘着肉香海鲜香浓,热气腾腾,汤汤水水的一大碗,不仅仅饱腹,更是一缕缕温暖,令潍坊人品尝到独特美食的淳朴与温馨,也令异乡人感受到家的味道,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归属感,回味无穷。三姥姥当年就是吃了三姥爷做的潍县三下锅,才爱上了三姥爷,也就不顾山水遥远,从江南嫁到潍坊。这本是一段佳话,当时村里人都夸赞,也羡慕呢。如今再提起潍县三下锅,三姥姥心里依旧充满着初恋时的温馨与浪漫,三姥爷曾经不止一次说要给她做可口的饭菜吃,做一辈子也不厌烦。
村人听了这潍县三下锅,可是来了兴头。他们提议,何不要我三姥爷酒店开业时,先做一顿,请大家品尝一番,不就知道这道菜到底多好吃,三姥爷的厨艺高低与否。三姥爷认为村里人说的有道理,就催促梁子舅舅赶紧去县城租门面,一再叮嘱他简单装修,无需花里胡哨,干净整洁卫生就行。咱们潍县人讲究的就是实实在在,做生意更是要讲究本分实诚,真材实料,精益求精。
梁子舅舅赶紧去了城里,很快就沿街租下门面房,这下有事可做,他一扫从前的萎靡不振,忙得顾不上回家。
夜晚,我坐在火炕上,写着作业,姥姥做着永远忙不完的针线活。月光透过窗帘,树木摇曳着光秃秃的枝桠,映在窗帘上,我突然想起好几天没见梁子舅舅了,也不知道他的饭馆装修得咋样?不知不觉,又与姥姥聊起了潍县三下锅。
姥姥说,潍县三下锅还有故事嘞。姥姥端端地坐着,手里纳着厚厚的鞋底儿,讲起一段有关潍县三下锅的故事来。
这潍县三下锅,其实与潍坊的玉清宫有关联。据说,玉清宫,当年由于风雨侵袭,年久失修,破败不堪。住持万道士募捐修缮,半年后由当地工匠修好。此时,正是春季,潍县北海的用新鲜大对虾上市,万道士为犒劳工匠,采购来大虾还有五花肉和红萝卜,烹制“炖萝卜”。上菜时,伙夫见张工匠缺席,便留一碗放在三清殿后窗台上,但大家吃完饭,张工匠依旧未归,菜肴覆碗一直未动。
三年后,突然有一天,伙夫在玉清宫门前偶遇了张工匠,忽然想起留给他的那道菜,当他打开那只碗时,菜肴依旧完好如初。大家纷纷传扬三清殿这一奇怪现象,于是,“三鲜荟萃”的美誉不胫而走。人们并不去深究那碗菜肴为何能历经三年而不腐,却将这一习俗沿袭下来,代代相传。从此,三下锅,成为潍坊人每年必吃的传统佳肴了。
听了姥姥的故事,对潍县三下锅,更是期待。很快,梁子舅舅的饭馆装修一新,马上就要开张了。
开业那天,三姥爷买回三下锅的食材:生带皮猪五花肉、鲜红小萝卜、大虾。再有葱、姜、八角、酱油各种调料等等,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潍县三下锅的关键,在于高汤的滋味,它的食材,要求一定要用猪骨和鸡架慢炖出奶白浓汤,才算恰到好处。至于火候,三姥爷掌握恰到好处。关键的第一锅,渐渐飘出五花肉和鸡块淡淡的香气,这是因为,一切刚刚开始,五花肉和鸡块才炖至六成熟。紧接着第二锅,加入红萝卜块,继续炖至软烂,那么再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第三锅,将鲜美的北海大虾加入,炖至虾熟透。此时,浓郁的肉香和鲜美的虾香,互相激发着,融合在一起,香气发挥到了极致,
当村里人吃着香气四溢的潍县三下锅时,一个个赞不绝口,都说:好,名副其实的美味。三姥姥吃着,口里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味道不仅没变,更觉得滋味更是醇厚了。
这句话,被三姥爷听到了,笑着说:“要知道,现在生活多好,多富足。各种佐料齐全,从前做这道菜,缺东少西的,味不全嘞。”
此时,梁子看着众人的品评,干劲越加高涨,高兴得咧着嘴直笑。杏花妗子挺着大肚子,却不肯闲下来,里里外外招呼着客人。想不到,刚刚开业,顾客三三两两,络绎不绝,见此情景,村人们也欢喜不已,三姥爷更是忙得不亦乐乎。
“三姥爷,您老人家,这手艺可真是绝了!”我忍不住赞叹。三姥爷听了,笑着用沾了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这算什么,想当年,我学厨艺的时候,天天跟着你三姥爷,练习刀工,光练切萝卜丝土豆丝就练了三个月呢!”
我暗自在想,,有三姥爷这道三下锅,梁子舅舅的饭馆,不愁顾客不盈门的,也一定会撑起门面的。不说别的,就三姥爷他做事实诚有认真,精益求精,更会赢得人心。他总说:“做菜如做人,要实在本分,不能糊弄人。”这话听着简单,却透着老辈人的智慧。
一顿饭,吃得我满头大汗,心爽神怡。走出店来,才发现来时光顾着放鞭炮,照顾姥姥和三姥姥,没有仔细瞧瞧小店啥样子呢。此时,抬眼看,“潍县三下锅”招牌在正午阳光照耀下,一片璀璨,不禁为之叫好。我相信,梁子舅舅,有三姥爷和杏花妗子的大力支持,饭馆生意一定会越来越兴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