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火棘(散文)
一
枝桠上这簇艳红,是秋给山野的一封情书——这是火棘果,好像被风揉碎的朱砂,攒成串坠在枝头,裹着透亮的橘红。
火棘是蔷薇科火棘属的常绿灌木或小乔木,又被称为火把果、救军粮、红子刺、吉祥果等。火棘的果实、根及叶都具有药用价值,果可以治疗消化不良、肠炎、痢疾;根可以治疗跌打损伤、筋骨疼痛等;叶可以清热解毒。火棘喜阳光,稍耐阴,耐旱,生命力强,对土壤要求不严,适生于湿润、疏松、肥沃的壤土。火棘的观赏性高,叶面碧绿,果实红色,果实在树枝上保留期长,四季常绿,成就作为庭院栽种或城市绿化栽种。不简单,要以这么多的文字介绍它的性质和价值。
小时候,总是伴随着庄稼的长大而必须跟在牛屁股的后面,想方设法把农闲时节的牛固定在某一座山梁,某一条沟壑之间,然后我们就去寻觅山中的野果。
感谢曾经的时光,一年四季,我们除了陪着牛在田地里躬耕,不论天晴下雨,不论霜天雪地,我们也找到了认识世界的大课堂,认识了许多野草,认识了许多树木,其中就有火棘。
一树火棘,枝桠旁逸斜出,在天空勾勒出疏密有致的线条,像一幅洒脱的中国画。它的枝条蓬勃向上,又温柔地四散披垂,形成一团丰满的、毛茸茸的绿云。未经修剪的树冠呈不规则的球形,春夏是沉静的绿,入秋则被果实染成热烈的红,像大地举着的火炬。老桩火棘嶙峋盘曲,新枝却从骨节处迸发而出,苍劲与鲜活共存,充满了生命的张力。火棘果的意象,也成为我们成长的力量。
二
在家乡的山野,火棘是常见的一种树木,小的就是几十公分,高的也就一两米。我没有见过树形较大的火棘,最大的树径也不过小孩的拳头那般。火棘因枝丫斜出,尽显树的野性,再加上浑身长满小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拒人于千里之外,更加剧了其冷性与野性。这只是火棘树的外貌特征,并非像外形那样冰冷。火棘的叶片是细小的椭圆形,边缘带着细密而温柔的锯齿,一齿齿拥拥挤挤,像匠心雕琢的翡翠徽章。
树叶从春到秋,从嫩绿到深绿再到墨绿,像水墨画那样浓淡随性,自然自如。叶片虽小,却极其繁茂,一簇簇紧挨着,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绿色丝绒网。新叶是透亮的嫩黄绿,如同春日清晨的阳光,能滤出光晕来;老叶则转为墨绿,沉静如智者,总是守护着树枝,不离不弃。在逆光情况下,叶片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能清晰地看出叶脉走向,仿佛能看见生命在叶脉里静静流淌,岁月也在脉络中潜藏。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漫山遍野,就有人拿着撅头拿着镐头,把火棘一棵棵从山坡上挖回来,栽在庭院处,略作修剪,成为一道靓丽的风景,真的是“风景这边独好”。喜爱风景的人,总是想方设法给火棘塑型,塑出形状万千,变化出千姿百态,就像大千世界的人群,形形色色,形态万千。火棘被精心塑造成层叠的云片状,从下到上,一圈圈的旋转成圆球,圆球是有不同扇面的层面叠加而成。
塑好型的火棘,在秋天,枝叶紧凑如华盖,红果点缀其间,尽显“咫尺千里”的园林意境。它的枝干被巧妙蟠扎,用铁丝和竹竿定型,或直立挺拔如勇士,或斜卧盆中似醉仙,或旁逸斜出如剑指,每一弯绕都蕴藏着时光与匠心的故事,每一层面都彰显慧眼的独具与审美。火棘的出现,又再次丰富了人类创造美的火眼金睛,对于审美,又以此开疆扩土。对火棘塑型,并非裁叶剪枝那般简单。必须根据树形,选枝预留,把多余的剪去。剩下的就得一层一层的蟠扎,每一个弧度,都要以铁丝串联,以竹竿支撑,保障风吹雨打不变形。作为盆景,它的小枝密集,叶片细碎,秋冬时节,万千红果如繁星缀于绿色扇面,精致入微,形成一个秋天得天独厚的景致。红果层层叠叠,绿叶密密麻麻,让村落在红绿相间的火棘的映衬下日日生辉。
五六月间,火棘应暖风相约,如期披上素装,细碎的白花聚成花球,簇拥在枝头,宛如新娘捧花,清新脱俗。远远的,像一把撑开的洁白的伞面。
火棘的花色不是单调的纯白,而是象牙白中透着一丝极淡的鹅黄,仿佛是月光轻柔地浸漫过。千万朵小花攒成密集的花团,远看如枝头落满了新雪,像一个巨大的雪球,停留在某一处空间。近看才发现每一朵五瓣小花都精致得像一件微雕艺术品。花开时节,整个树冠被白色覆盖,绿意成了隐约的底色,仿佛一朵飘浮在半空中的、散发着甜香的云。那白色的小花,花瓣薄如蝉翼,阳光透过时,会泛起一圈朦胧的、珍珠般的光泽。在我的家乡,如果你喜欢满山梁的跑,总会遇见一树树这洁白如洗的一簇簇的花朵,在整个山野的某个角落里静静躺着、吐着颜色。与阳光不争不抢,显得格外素净。
三
到了秋天,或挤过久渐渐变红,和家乡的黄栌一起,为整个大地献上红彤彤的美景。它总被误认作山楂,却藏着独属的野趣:比山楂小一圈的圆果挤挤挨挨,像撒了满枝的碎珊瑚,风过枝摇时,果串晃成流动的火把,衬得革质绿叶都成了温柔的底色。枝条上藏着细刺,是山野给它的小铠甲,也让这簇热烈多了点“带刺的温柔”。尤其是落雪时刻,那一树树红艳挑着洁白,一溜儿一溜儿的旋转着。红里透白,白中透红,红白相间,构成万物独有的冬韵。远远地,视线一会儿红一会白,总会产生一种幻觉,是什么样的独创,竟然会融合红与白的洗礼,成就整个冬雪潜藏的伟大。那一树树红艳,那一树树洁白,像一只只俊美的彩蝶独一无二。我们不能去感叹自然的千姿百态,更应该像自然一样创造属于自己的特质与伟岸。
我就是放牛娃长大的,那时总是吃不饱穿不暖。在秋意裹着霜降而至,地面上落满寒霜后,火棘果就是我小时候最美的干粮。上学的路边、放牛的山野,总是挑选着有火棘果红艳的地方。三五孩童,一边欢声笑语,一边摘一把火棘果,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大嘴巴,塞满口腔,任那酸甜深深的流溢在喉管。尤其在放牛的时候,有时,放学回来,家里没有剩饭,就得赶着牛漫山野的吃草,我也就选择一处火棘果比较多的地方,牛儿一边吃草,我就一边挑选火棘果果腹。经历过寒霜浸润的火棘果,色泽更加红艳。入口时,少了那份酸涩,多了几份清甜。大把大把地往嘴里塞上几口厚,肚子也像一只乖巧的喵咪,可以在阳光下晒着太阳。任其金灿灿的光线从脸颊而过,那种斜阳拥有的体温,总胜过寒风吹拂。
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也渐渐长大,总是在回忆中坚信不疑老辈人对火棘果的评价,的确是“救军粮”,一点不假。这大概是秋最诚恳的馈赠吧——不张扬,却把日子酿成了鲜亮的甜,连空气里都飘着踏实的生机。攥一把火棘果在手心,就攥住了整个秋的热烈与温柔,也攥住了日子的欢乐与美好。饥饿、贫穷都在火棘果的温柔之乡里慢慢淡化。似乎,村庄因为有了火棘果,就更加坚实了生命的延续与繁衍。
在我的老家,老辈人都叫它“救军粮”,据说在荒年里这酸甜的小红果曾救过饥肠。如今,随着环境的改变,在乡村振兴战略的实施过程中,火棘成为风景的旗帜,成了秋景里的亮色——摘一颗咬开,酸意先裹住舌尖,后味泛着清凉的甜,是山野最原始最本真的滋味。它不用修饰,风给足了光,雨喂饱了枝,便攒足劲儿红得坦荡:挂在院墙边是烟火气,长在荒坡上是野趣,在乡村振兴路上是风景,哪怕被摘走几颗,余下的仍把秋意撑得满满当当。
如今,很少有人再称火棘果为“救军粮”了,但他们依然在山野,在庭院,在乡村振兴的大路上,盛开一树树火红的果实。总有过路的人从树枝上摘下三五七八颗,放进嘴里,慢慢嚼出童年的味道。
四
对于火棘,我更在乎它的美。
火棘的美,是一种从荒芜里捧出热烈的美。热烈中呈现着野蛮,野性十足,野蛮其体魄。
唯有荒野里的火棘,才最有情分。在霜风渐紧、万物凋敝的时节,它的戏码才真正开场。那果实,是先于观感触动心灵的。它们成群结队地涌出来,不是一颗一颗,而是一簇一簇,一团一团,像谁不小心打翻了晚霞的调色盘,把所有最暖的红都泼洒在了这墨绿的底色上。那红,也不是单一的红,有着鲜明的层次感,与高低的位置、向南朝北的方向有关。有着珊瑚般的明艳,有着硃砂般的沉静。一些新生的果实,还带着点儿橙黄的亮光,显得怯生生的,熟透的则在红里沉淀出赭色的醇厚与晚霞的温暖,像极了中年妇女,万种风情。它们紧紧挨着,压弯了纤弱的果梗,将整丛灌木变成一堆正在安静燃烧的、不会灼伤人的火焰。
这“火”是冷的,却比真正的火焰更能抵御严寒。当北风卷着霜雪而来,草木失尽颜色,它枝头的那一片红云,反倒被衬得愈发浓烈、精神。我总以为,这不是炫耀,亦不是显摆,那是一种宣言,用最饱满的生命力,用曾经走过果腹的经历,向凛冽的季节作出的温柔宣言。鸟儿们是懂的,它们随着风向与时令霜冻而飞来,啄食这冬日的红果。还有那些锦鸡和鸟类,都会慕名而来,在这个冬雪覆盖大地只时,觅得自己饱腹的美食。为静默的燃烧图景,添上几分灵动的生机。
古人称它“救军粮”,这是有着一定说法的。据百度知道的资料,曹操大军讨伐张角时,将士们饥渴难耐,曹操用计“望梅止渴”后,全军遇到一片火棘林带,有饥饿士兵摘食后感觉不错,全军以其充腹,救了整个军队,所以称其为“救军粮”。这一名号,在我小时候也听过,这名号里带着历史的烟尘与人间的暖意一步步渐近的,包括我的儿时,也受到过它的馈赠。在那些饥寒交迫的岁月里,这一树树无私的、可食用的红果,曾以它微小的甜蜜,慰藉过多少饥肠辘辘的灵魂,也包括我。
火棘从山野中来,却走进了人的生计里,这使它的美,不止于观赏,更带着一份恩情与厚道。它的姿态是野的,果实却暖如万家烟火;它生长于贫瘠,奉献的却是丰饶;它面对的是寒冬,生出的却是暖意。俨然是一位默然的智者,在一年中最寂寥的光景里,孕育坚韧,点燃希望。
2025年12月22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