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红】一间房屋的滋味(散文)
出发时,我最担心的便是住处,不知能否合心意。妻子收拾行囊时格外谨慎,劝我不必多带物品,等到了目的地再添置也不迟,免得住处简陋,带多了反而累赘。妻子的叮嘱,让我忐忑起来,还没开始行程,就为目的地的起居担忧起来。
一
我夜里偏爱独处,并非高傲或不合群,只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少时我本就是农村孩子,如今即便总想让自己显得体面些,行事却依旧脱不了那份朴实,改不掉与生俱来的随遇而安的性子。小时候学习还是可以的,在外工作的父亲见村里的环境艰苦,为不影响我的学业,家里再难,也咬牙把孩子带到了县城。为了不影响我的学业,父亲央求领导好不容易弄了一间小房子,爷俩简简单单地住了进去。那间屋子虽小而简陋,我却在那里度过了几年幸福的求学时光。
父亲经常出差,也是刻意给我留下安静,我也皮实,就自己独处这间小房,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自己学习,自己生活。慢慢地,也就习惯了,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寂寞。有时,一旦喧嚣起来,反而觉得耳膜有点不适应了,有时屋里凭空多了一个外人,我也厌烦,坐卧不安。
后来参加工作了吧,梦想有好的地方,偏偏又被分配到一个偏远的农村小学。学校里好不容易来了一个院校毕业生,校长十分器重我,也格外关照,特意为我收拾出一间屋子居住。看见其他老师几个人挤在一间里,虽然自己的宿舍低矮,一色青砖到顶,到处透风透气,但很自然地知足了,也很欢心地住了进去。屋子无关豪华漂亮,起码住在这里,我心里满是欣慰,周围的老师很是融洽,没有一个不友好的眼神,没有一句讨厌的话语。不像那些规模较大的学校,人才济济,不少人难免眼高于顶。而这里的老师们都朴实无华,并非见识浅薄或学识有限,只是心中秉持着最简单的道理,懂得尊重与珍惜。那屋子虽狭小破旧,却总让人觉得舒心自在,至今我还是怀念那两年的时光,一间破房子,却始终欢乐。
二
这是对房子以往的回忆,我也期望在异地也有这么一间房子,不论是否有高兴和忧愁,那应该是我自己的空间。回到这里,是我的倾诉,是我的自由,而门之外,厌藏于心而不喜形于色,不溢于言表,不直抒胸臆。房子就是一个屏障,或是一个隔离,出则一个模样,入则又是另一个模样。好像有些深奥了,在这里,我并不是阐述一个哲理,只是强调这间房子的重要性,我也常常畅想,若是在这里能拥有一间屋子,即便只是暂居,也该少了许多苦恼。
开完欢迎会,对口支教学校的吴校长非常热情地迎上来,握着我的手嘘寒问暖,一位很谦虚、很儒雅、很稳重的校长。他不停询问路途上是否劳累,饮食上是否习惯,气候是否适应,等等,其间夹杂着重庆方言的普通话着实让我费了脑筋辨认。不过,自己浓重的山东话也时时让对方眉头紧皱,好在彼此的关心始终融洽着气氛。山东人的豪爽与重庆人的热情,成了我们最合拍的默契,两人相谈甚欢。来到重庆短短一天的时间,我觉得有一点我是能融入这里的,就是能吃辣,这一点,在这里我还是真有点不服气的感觉。
前往学校的路上,吴校长老是说条件差,但一定尽其所能安排好我们的住所,开始让我忐忑不安起来。我仍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路上秀美的景色恰好温润了心境,也让我多了几分底气。车子驶过校门后,径直把我们送到了学校后方一幢略显破旧的楼房前。吴校长也一直在不停解释,但我听到每个人都是单间,心也就放下了,毕竟在异地有了自己一方清静的地方。
三
这座楼背山而建,简洁而小巧。据说,这儿原先是一所村小学的教学楼,随着新学校的建成而闲置下来,逐步改制成教师宿舍。现在条件好了,又紧靠县城,老师们下班直接就回家了。说是教师宿舍,其实现住民也就是我们支教的几个人了,整个楼冷冷清清,没了拘束,我们也就踏实起来,落得个清静。
这确实是一幢很久的房子,筒子楼。楼梯分别放置在两边,灰色的台阶,灰色的水泥扶手,不土,墙壁却很洁白,一切很朴实自然。这个楼梯没有居民楼里那种狭隘阴暗,也没有那种拘谨憋屈,只要是空闲的地方都是明净玻璃窗,周围的阳光很自然地从每个角度投射进来,一片明媚光亮,一踏上去,心胸就豁达起来。
学校里特意安排我们比较靠上的楼层,这儿是安静的,不会过多地受外界的打扰。长长的中间楼道幽深而寂静,两边窗户把东西的两边的阳光投射进来,轻柔而和谐,再加上中间灯光亮起,驱赶了唯一的那点落寞。如今走在这里,是对面那束光芒映亮了你的眼睛,一股温暖在脚下荡漾……
选择了东边楼道靠西的一个房间,这样既躲避了楼道的喧嚣,又能每天站在楼道口玻璃窗旁享受第一缕晨起的阳光。抬起头,对面就是一座山,一座翠绿常青、盈盈绿绿的山。我久居平原,从未见过这般真切的山峦,如今它近在眼前,满目苍翠,能这般亲近山景,我已觉十分幸运。清早的鸟儿成双对,夜晚的群山静悄悄。如今,如果有了雨天,还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峦,氤氤氲氲。还可以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犹如置身在世外桃源。
四
推开红紫色的房门,是一个单间,一个简单的房子。在未来一年的时光里,这间小屋将容纳我疲惫的身躯与漂泊的灵魂。我想这间不大的房子虽然简单,却有一种不可多得的内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跟善良,一种由内到外所散发出的光芒,沉下心来,眯上眼睛,我想,已有一种温暖开始照耀我的身心。
我开始清扫这方天地,不懂主人为什么把床横在中间,显得空间有点局促了。把床理顺在靠墙南北方向,豁然开朗起来。把两个橱子靠门放在西墙边,与床正好斜对,更节省了空间。床前再放一张小桌,放上一台电脑,等深夜来临的时候,可以与清茶相伴,与香烟相随,敲下自己的心情,梳理自己的心绪,是何等优美的深夜,我也就舒心顺意了……
一间小房间,安排了充足阳光的阳台,再在一角安排一个狭小的卫生间,这样很自然地解决了必需的生活问题。一个小小阳台,洒满了充足的阳光,潮湿的衣物用不了多久便会在晾衣竿上晾干,舒展挺括。色彩鲜亮的衣物伴着窗台上几盆生机勃勃的小花,随风轻摇,相映成趣。伸个懒腰,望一望远方,览尽的是无限风光,抬头在险峰,那一览无余的群峰更加苍翠起来。
窗户外面是世界,窗户里面是家,我心仪这个房间,不用费很多心血来布置这个房间,一年的时间足够经营。几尺见方,可以站,可以坐,可以躺,可以做可做的一切。我如今静下来,时常环顾这个五光十色的小房间,觉得它装扮得恰当,值得怜爱。这里能抚慰一路的颠沛流离,房间里的一切都只属于自己,闲时可喃喃自语,自在随心。
五
床上的被褥都是崭新的,倒是解决了我们的后顾之忧。到的时候,正是九月,桌上却摆着一台小太阳取暖器,褥子下面还有电热毯。我们不解,一询问才知道,这里雨水多,空气湿度大,被褥和衣物容易潮湿发霉,而取暖器和电热毯就是用来干燥衣物的。
不几天,我们确确实实体验到了此地气候的特别,雨说来就来,一连几天淅淅沥沥地不停。衣服洗了,晾在绳上不见干燥。反而长了霉渍。床上的被褥总是湿漉漉的,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看来这就是我们这些生活在气候干燥地方的人需要过的“气候关”。既来之则安之,久了,我们也有自己的对策。衣物潮湿直接用小太阳烘烤,至于睡觉就得讲究策略了。早晨,经历了一晚潮湿空气浸润的被褥的不适早已把你的睡梦催醒,趁上班前的空档,上面打开小太阳,下面通开电热毯,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被褥肯定干爽舒适。中午快要下班的时候,指定一个人到宿舍,挨个房间把风扇打开,把被褥吹凉,省得休息时热得难受。下午,当然还是此方解决,只是累了腿脚。一段时间后,倒也没了异样,反而顺从了这里的雨,这里的潮湿,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看着壶里的茶叶慢慢舒展,心也愉悦起来……
我们在这里可不是待上一两天,不像游者的闲散惬意,需要克服“语言关”“气候关”。这就需要我们不能蛰居自己的小房间里,推开自己房门,很自然敲门进入另一个,彼此的嘘寒问暖已时过境迁,化作心与心的交流。重庆人是无辣不欢,热气腾腾的火锅与鲜辣爽口的辣椒,成了街道最鲜明的印记。自然苦了不吃辣的同事,我虽然对辣情有独钟,但也不能脱离圈子,于是在我房间的小阳台有了做饭的炊具,自此小房间里有了烟火气。
我们几个分工明确,年龄大的负责采购,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那位同事,我们特意让他负责刷锅刷碗、淘米择菜。剩下只有我了,自然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了。采办的回来了,开门,放下菜关门走了。随即隔壁传来敲门声,“菜买回来了”。隔壁答应一声,“知道了”,紧接着开门关门,再开开我的门,一头扎进小阳台,忙活起来。等忙完了,“菜择好了,碗也刷干净了,剩下,你的了”,没等我回应,他已关门走了。我开始抖擞精神,施展一番,不大一会儿,让人垂涎欲滴的四菜一汤跃然桌上。开门一吆喝,两扇紫色的小门儿很快打开,两人都神采奕奕快步走出来。有时等久了,就会有人拿着盆在门口边敲边打趣,“啰啰啰,啰啰啰,快出来吃食了……”
如今,这间小屋不再孤寂,冷清的楼道也变得暖意融融。
刘禹锡的《陋室铭》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那么居处虽然简陋,却因主人的有“德”而“馨”。我没有这种脱离世俗的境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要求。正如现在,我有了一间小房子,也就开始了一种生活,尽心去笼住这方温暖的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