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伙儿坐森林小火车，一起到老鹞窝护林站干活去，由工长黄心正带队。翠桕北是林业局所在地，上车的人多，除了林业局外出干活的人，还有一些走亲戚的、上学的，也有些到林区捕蝴蝶、写生、观景的闲人。今天最显眼是一群采山的小媳妇，她们个个穿得花花绿绿，倒是像去相亲似的，人人手臂上挎着荆条编的大篮子，花喜鹊一样叽叽喳喳，拥在车门口。卡着点又跑来三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她们红唇粉脸，穿短裙，露后背，满身的香气，背上背着小皮包，手上还提着小挎包，这些候鸟，过完夏天，吃饱了食，她们就要走了。她们完全无视我们的存在，也拱到前面的女人堆里往上挤，一时车门口挤成一个疙瘩。鲁玉杰是上去抢座位吧，挤在女人堆里，咕涌、咕涌往上拱，眼看已经踩上第三个踏板，又给挤得差点摔下来。
　　 这个小火车总共有五个车厢，各个车厢里的人都是满满的，走道上的人也都挤得东倒西歪的。这个时候是采摘蓝莓、拾松莪、采猴头菇的时节，也是摘黑木耳、采黄花菜、挖蕨菜的时节。上车后，我们的人走散了，我背着几十斤重的工具包，呆立在过道上。鲁玉杰从前边过来往后走，我就跟着他也往后走。穿过两个车厢，直到最后一个车厢的最后一排，还是没有空地儿坐。我就把装着手锯、绳子、机油、两个三四斤重的秤砣和一捆手套的工具袋，顺手倚在洗手池那里，人就靠着工具袋站立在过道上，我眼睛朝前面人堆里乱踅摸。鲁玉杰拱到我右边里侧，眼珠子警觉地朝四处瞅了一圈，发现并没有人注意他，就在怀里摸索一阵子。我从眼角瞄他，见他摸出一个橘黄色钱包，一拃多长，极快地扔进了洗手池底下的黑色垃圾袋里，然后又在怀里摸索一阵子，再摸出两个钱包，一红一黑，都扔进垃圾袋。他在垃圾袋上踩了一脚后，又用脚把垃圾袋子往水池子底下推了推。我明白了，顿时心跳得厉害，慌得我眼睛别向窗外，身子几乎要摔倒了。鲁玉杰假装镇定地点上香烟吸着，烟卷用牙咬着，烟卷朝上翘着，他眼珠子滴里骨碌环视四周。借着一个妇女用手扇呼的当儿，我立马推开过道上的人，匆匆往前面车厢挤去。
　　 我在穿过第三个车厢时，见到那三个红唇粉脸的姑娘，这会子她们人人花容顿失，表情惊恐，全身好像遭到马蜂蜇了一般，浑身上下一阵乱翻，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个个把小花脸整得一塌糊涂。我挤到最前一个车厢，在火车头与车厢连接的地方停下了，我仍然未从恐惧中缓过来，心依然嘭腾、嘭腾、嘭腾地跳，胸膛要炸裂似的。操他妈的，身边怎么还有这样的货，真没想到，太丢人了，太可怕了。
　　 正胡思乱想间，一名全副武装的乘警，从那边的车厢跟了过来，他手上还铐着一个人，被铐那人小个，头发凌乱，眼睛滴溜溜的。乘警的腰一侧挂着枪，一侧别着警棍，我不敢看那乘警，我瞅了一眼那个被铐的小个子，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并不害怕，看起来傻傻的，一直抬着头，又像是在车厢里认人似的。他们一直来到我身边，在车厢的连接处，乘警把我往一边推了一把，吓死我了，然后把那人铐在我刚才倚着的抓手上。乘警走了，有人凑上来问这贼眉鼠眼小个子，人家为什么铐你？他一副公鸭嗓子，我不知道呀，我从厕所里一出来，就给乘警逮着了。
　　 如果铐的不是这货，而是鲁玉杰，我想这回我也就毁了，定我个同案犯是跑不掉的。
　　 鲁玉杰走起路来，腿间好似绊个绳似的，晃晃荡荡的，就感觉他身体的某些部件太重，给坠的站不稳一样，看起来那两个三四斤重的秤砣似乎不是在我背包里。就凭他这副吊样子，还瞧不起我们这些林校毕业的学生。但话又说回来，他的确有一手好活，甩得一手好秤砣，因此也就赚了个鲁秤砣的美称。其实林场人人都能甩几下秤砣，但都没有鲁玉杰甩的好。三十米的白桦树，选个位置，往树下一站，秤砣在手上摇呀摇，越转越快，突然秤砣牵着尼龙绳“嗖”地窜到树上去了，不撞树干，不甩空，你说让秤砣挂哪个枝就能挂在哪个枝上，你说让它缠哪个杈，就能缠在哪个杈上，那是不带一点含糊的，估计再缠一个树杈他也能做到，但在伐树时，一般情况下缠到两个树杈上，不管多高多大的树就稳了，拽不脱了。最绝的是他甩得一种“勒死驴”扣，这扣是针对独杆直干树发明的，秤砣上去，在某个位置，绕树干一圈，然后这边绳子一抖，秤砣稳稳地落在绳套扣里面，一拽，一紧，秤砣贴着树干，梆的一声响，勒在树上，树不倒，秤砣也别想下来。尤其在靠近电线和公路边上伐树时，非得用这法不行。当然他用秤砣也打得狐狸、打得野兔、马蜂窝。五十斤的小野猪、十斤的狍子也放得倒，他出手不走空。鲁玉杰他人瘦，个子又矮，脸黑，牙黄，唯独手指又细又长，估计这手指是甩秤砣给捋长的。鲁玉杰平时爱喝酒、吸烟，喜欢玩摩托车，他有一辆雅马哈、一个铃木、两个嘉陵，后座上的姑娘也是回回换，纨绔子弟，仗着他爹是翠桕北林业局的公安科长，消防队的人什么事都让着他。
　　 二
　　 我们七八个人下了小火车，有提着油锯的，有抬着汽油桶的，有背着镰刀斧头的，也有背小药箱的，只有工长黄心正和鲁秤砣两个，甩着十根胡萝卜晃，啥也没带，两个老爷。
　　 走下一个斜坡就到老鹞窝护林站。从护林站再往下去二三十个台阶，便来到河滩上了。护林站的陈长贵、杨磊、牛世刚在河滩那等着我们。兄弟们为了迎接我们的到来，提前准备好了，下午就在河滩靠树林这边的沙地上，支了两张桌子，又在靠水边的岩石上堆了柴火，两片分割好的羊扇子洗涮好了，晾在石板上。盐、大茴粉，孜然粉，腌川椒，姜末，辣椒粉，十几个放佐料的小白瓷盆子摆在桌子上，两捆雪花啤酒在河水里泡着。
　　 晚风很温柔，暮色也喜人。托托河这里的山光水色，还真不错，河两侧都是高大的马尾松，河里不时有大鱼跃起，咕咕、咕咕叫不上名的鸟儿，也不时地在我们身边叫上几声。
　　 我看着这两扇子羊肉，这羊怎么也得六七十斤，是一庹多长的黑山羊，羊尾巴上还留着一撮黑毛，像个黑刷子，剁下来可以当毛笔写字用。
　　 十来个人一起动手，支烤床，扯电线、抹桌子，人人都忙活着。我负责洗杯子，洗碗，洗不锈钢盘子、洗筷子。正洗着，刚好有一群大哲罗鲑，呼啦啦跳跃着，逆流而上，大鱼突然跳起的声音很响。银光闪闪的哲罗鲑，我看那大的得有两尺长短。我朝河里丢了两个石头蛋，对着河面嚎了几声，低头一看，筷子被卷到河水里边，冲走了一些去，这筷子肯定不够用的了。
　　 鲁秤砣来到后，先是钻到河里洗了一个澡，浑身上下，黢黑，他是个黑泥鳅，小小的。
　　 我在观山看水，望这河水打着漩涡急急地流去，岸边茂密的马尾松随着地形起伏不定，像绿色的大被子延伸开去，覆盖着大东北的层层山峦。这时鲁秤砣用手指指向我，然后向我勾勾，嘴里喊着，小木墩子，你过来，他手上这时已点了烟。
　　 我知道这货心里一直在犯嘀咕，不踏实，我装作不明白，老鲁，你喊我干吗？
　　 鲁秤砣狐疑地问我，你个狗日的，你跑什么？
　　 我说，我哪里跑了？我不是一直跟在后面吗？
　　 鲁秤砣眼里露出凶光，你想找死是吧，你给我装，在火车上！
　　 我找什么死？你才找死，我到前面车厢看看那几个小野鸡不行，怎么啦？她们又不是你老婆！我灵机一动，看她们你也管着了？小娘们的肚皮、大腿我都看见了，谁他妈也没说不让我看！
　　 放屁！
　　 那我看乘警铐着的小偷还不行？
　　 鲁秤砣一听我说到小偷，眼珠子骨碌一阵子，问我，乘警逮的那小偷，偷啥了？
　　 我说，偷了女人屁股！
　　 我告诉你，小木墩子，你给我老实点，别跟老子油腔滑调，我跟你说，你不老实，老子随时结果了你的小命！
　　 这时我看到鲁秤砣他已不是人，显然就是个小鬼，小黑鬼，勾人魂的小黑鬼，因为他眼珠子上露着蓝莹莹的光亮。
　　 这边电线扯好了，灯泡拧紧了，用一根桦木杆子挑起。陈长贵要回护林站合电闸，我说，陈师傅，我去，陈长贵是个瘸子。他说大黄不认识你，会咬你，就让我和他一起去。陈长贵问我，小牟，家是哪疙瘩？我说七星泡。家里都有谁？我说有爷爷奶奶，两个哥哥娶媳妇了分家过日子，两个姐姐出嫁了。爹娘干什么？我爹信用社退休的，和我娘在老家养鹿，种参。你多大了？我说二十二了。啊，你和我家三妮同岁，三妮在林业局小学教小学生哩，师范毕业的，属鸡的。我说，我也属鸡。陈长贵说，你有媳妇了没有？我说才上完学，不急。他又说，是，不急，你们这些大学生呀，都得回林业局上班，实习完了，你们都得上城里。
　　 一起到护林站院子里，大黄果然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对着我发出老虎一般低吼，这声音令人毛骨悚然。陈长贵对着大黄呵了两嗓子，新来的大学生小牟，你敢！大黄似乎听懂了，嘴巴触在地上，朝我眨眼、摇尾巴。陈长贵打开衣柜锁，在柜子里抠索了一阵子，取出一个小瓶子，跟个鸡蛋一般大小，擦了一下装口袋里。我看得仔细，就问，师傅这是什么？小牟，记着以后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别问，他说。挺神秘的，我就不再问。我说再带几双筷子，陈长贵说，就恁些，全拿下去了，他又说，吃羊肉不用筷子一样吃。合上电闸，我们下河去。走到半路上，他好像对我在上面的问话过意不去，就把小瓶子摸出来，打开瓶盖子，说，小牟，你闻闻吧。我一手提了一个热水瓶，就把鼻子往前靠了靠，闻了一下陈长贵递上来的已拧开了盖的小瓶子，一种烧糊的栗子的味道，他没有和我说是什么东西，我也就不问，但我知道个大概了，他们要撒在羊肉上用，调味。河滩上一片光亮，一些飞蛾往电灯上扑。木柴也点了起来，黄心正起头嚎了一嗓子，大家都跟着嚎，你一声，我一声的干嚎着。我喊着“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呀，往前走……”我在这边嚎了几声回应他们，我感觉很上头，可他们没有一点回声，蔑视我，我也就知趣地停了下来。我和陈师傅往河边走，树木里的一些鸟儿扑棱扑棱地飞开去。河谷很静，透过光亮，我往四周看，全是阴森黑暗，仰头时看见高处的月亮，悬在秃顶子山尖上，洁白，夜空清澈，星光稀疏。
　　 三
　　 烤羊是用的柞树料，这柴没油性，没异味，甚至还有一种淡淡的香味，柞木还耐烧，就是不大好引火。木柴烧到三分时，在石头是磕一下，震去烟灰浮皮，把红红的炭火移到铁架子底下，开始烤羊。杨磊、牛世刚戴了白手套站在架子两侧，提着羊爪子翻羊扇子，一会撒盐一会撒各种佐料。我帮着续柴，弹灰，再移火棍子到羊扇子底下，还不时用大蒲扇煽几下。牛世刚已把啤酒从河里拖上来，杨磊把两个一尺宽二尺长的不锈钢盘子摆在桌上，四周排了一溜调料盆。黄心正嘭嘭打开啤酒瓶，把酒瓶摆在桌子上。
　　 摆筷子时，不够了，我说，洗碗时冲跑了一些。
　　 鲁玉杰说，你个傻吊，还能干点啥，就会个，啊！托托河，水真多！啊，美丽的姑娘，我爱你，你爱姑娘，姑娘爱你呗？咹，小木墩子，说你呐，你听着了吧？说你呐，要是看见一群光腚洗澡的娘们，那你还不得跳河去，你会凫水吧？淹死你的狗日的。这货嘲笑我写诗呢，还骂我旱鸭子。老黄，赶明儿找两个小娘们让他开开荤，还是个雏呢！大伙哄笑。
　　 他们都喜欢喝酒，喝酒也不讲究，捉着酒瓶脖子嘴对嘴地喝。陈长贵和我照看烧烤架子，我说陈叔，你也喝去。陈长贵说，我腿不好，晚上不敢喝！你的腿是那年伐树砸伤的吗？因为我在安全教育案例上看到了这事。陈长贵看了一眼围着桌子干喝的这伙，小声跟我说，都怨黄心正，当年为了救他，树把我腿砸断。要不是我救他，那次他就被树砸死了，我可受老罪了。噢，他不赔你钱吗？你不找单位讲理吗？他们把我家三妮子转成正式工，又安排二妮在食堂干临时工。食堂是陈翠平吧？二姐很漂亮的。是，都不如三妮，三妮是城里户口，二妮还是农村户口，临时工。我家三妮很听话的，陈长贵小声和我说着话。半扇子羊这会子水分烤得差不多了，后腿肥肉多的地方上往外冒气泡，油滴在炭火上，噗地一个贼亮的小火苗，噗地又一个贼亮的小火苗，膳腥气味在河滩上弥漫开来，和着柞木的香味，我们俩一白一黑一胖一瘦，两张脸被柴火映得红红的，熏得微醉。陈师傅轻轻用手指弹去落在我头上的火星子，我们俩相视一笑。
　　 2025年8月的一个晌午，我把车停在河边的公路上，和三妮一起下到河边上看大鱼。刚下过雨，河水泛黄，有一些大树从上游冲下来，没有鱼。河水淹没了当年烤羊肉的河滩，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岳父那夜谦和而又亲切的面容，以及他那温暖的大手。岳父用腿伤换来我妻子三妮的工作，三妮大名叫陈为娟，林业局小学取消以后，转到奶牛场上班，已于前年退休，退休金3378元。岳父当年是哄了我，三妮实际比我大三岁，连“波、泼、摸、佛”都不会，在学校是个打扫卫生的。其实三妮除了户口是城镇户口外，在姊妹五个中，是最矮的，也是长得最丑的，没有大妮个高，没有二妮俊，四妮五妮不但个子高、俊，而且都上了大学，她们俩上完大学后，一个留在哈尔滨，一个留在了齐齐哈尔。早些年我和三妮过不上块，主要在我，我嫌她丑，没文化。这些年年纪大了我才发现，三妮不但性格脾气好，心地善良，讲究卫生，操持家务，什么事都让着我，这辈子我也就知足了。在林区这嘎达，有这些退休金也就不少了，我俩的收入加起来够用的。在这里用的吃的，几乎都不用怎么花钱，一年四季的衣服儿女都给买下了许多，足足塞满了两大柜子。我们有自己的菜园子，养着鸡鸭，猫狗，赶着时节，三妮时常约着三五个娘们到林里采山，采来吃不了的东西，还能在翠桕北山家胡同那里卖些零钱，那块是铁路生活区。老鹞窝这里，十年前就修好了沿河公路，如果那个时候有公路，有车，送得及时，黄心正那天或许还不至于死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