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女儿明依依的回门宴，送走媒人和几位亲朋好友，明卫东就吩咐妻子刘莉娜赶紧准备给女儿婆家的回礼。见岳父岳母忙碌的样子，女儿女婿赶紧说他们也得马上动身，不然，天黑之前赶不回家。明卫东也不挽留，这既是尊重传统习俗，还有一点让明卫东放不下的是，他牵挂着100公里外，他四天没有开张的快餐店。
　　
　　 一
　　 五年前，新城建设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建筑工地一个接一个地开工。在建筑公司当厨师的明卫东毅然决然地准备辞职，他找到同样在建筑工地上班的同乡同学栗大江商量：“大江，我准备辞职开一家快餐店，你想不想参加？”
　　 “我这干得好好的，每月都有比较固定的收入，我不想参加，你一个人干吧！”栗大江拒绝得十分干脆。
　　 “也行，那我只能另请帮手了。”明卫东也没有强求，毕竟与固定工作比，快餐店能够办成什么样子，谁心里有没有个底。明卫东只能让同在食堂上班的妻子刘莉娜与自己一起干，刘莉娜没有半分犹豫，十分爽快地答应下来，快餐店的名字就叫新城（寓意心诚）快餐店。不知不觉，为建筑工地提供午餐5年。为女儿结婚关门四天，在为女儿明依依操办完婚礼后，他与妻子急匆匆从老家赶回新城，准备重新开张他的快餐店。内心里，他并不特别担心生意上的损失，而是挂念那些建筑工人们，怕他们在工地上忙碌一天后，连个能歇歇脚喝口热汤的地方都没有。
　　 拉开店门的帘子，明卫东正忙着打扫卫生时，同乡同学兼曾经的工友栗大江脸色阴沉地走了进来。明卫东还沉浸在嫁女的喜悦中，丝毫没察觉到栗大江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老栗，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啊？”明卫东笑着问道。正当他准备从抽屉里掏出一把喜糖递给栗大江时，栗大江却猛地一敲桌子：“明老板，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工友们都在传你家快餐店卫生不合格，被处罚了。你女儿结婚怎么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要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吃饭问题，这几天大家都在你店门口苕等，没有吃上热饭热菜喝上热汤，干活都冇得力气了。”栗大江的指责，让明卫东的火气一下也上来了。他走到店门口，用力拍了拍贴在门上的A4纸，“你们这么多人，难道就没一个识字的吗？这上面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家有喜事，暂停营业四天吗？再说这条街上好歹还有另外四五家饭馆，我关门几天，你们就真的找不到吃饭的地方了。”
　　 栗大江叉着腰，理直气壮地反驳：“去别家吃饭得多花钱。我们这些建筑工人家里都穷得叮当响，上有老下有小，哪有钱吃十几二十几块一份的饭？”争吵声越来越大，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栗大江见有人看热闹，索性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扯着嗓子喊道：“好吧，好吧，我们再也不来这里吃饭了。”然后起身，屁股一拍，气呼呼地走了。
　　 当天中午，栗大江真的没再来新城快餐店吃饭，但其他建筑工人还是纷纷过来用餐。不少人一进门就问明卫东这几天为啥没营业，明卫东耐心地解释是因为女儿明依依出嫁。大多数人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脸上似乎还带着些许不满，只有极少几个人向他顺口说着恭喜恭喜。
　　 明卫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觉得自己这5年来平价提供套餐的善举是不是做错了。升米恩，斗米仇，这话在他这里好像真的应验了。正愣神，明卫东的目光被另一个建筑女工王宸芳吸引住了。吃完饭，她抹了抹嘴，径直从屋角的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边喝边往外走。“王妹妹，等等。”明卫东喊住了他。王宸芳脚步一顿，犹豫地回头，手还下意识把可乐藏到身后，“可乐一罐两块五，你还没付钱呢。”明卫东平静地说道。
　　 平日里，这些工人常趁人多从冰箱里顺手拿饮料，明卫东早就注意到了，但考虑到他们工作辛苦，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计较过。可是，早上的事，让明卫东多少有些窝火，对这些行为也有了新的看法。被当面点破后，王宸芳脸上露出一点尴尬的神色。“明老板，你不是说我们可以免费喝汤水吗？”她小声辩解，“咸菜，不是也写着随便吃吗？”另一个工人插话：“餐具你也没说要收费啊，我拿几双筷子，你还计较？”又有人小声嘀咕。
　　
　　 二
　　 明卫东觉得自己终于看清了某些人的嘴脸，他提供的免费服务似乎成了他们肆意索取的借口，“王妹妹，免费的汤水在那。”他指向屋角的铁皮神仙汤桶说道：“我说随便吃，没说可以打包带走啊。餐具不收费，但你也不能把整桶筷子和整盒餐巾纸都拿走吧？”明卫东的话让这几人哑口无言。尽管不情愿，王宸芳们还是把多拿的东西还了回来，王宸芳用手机扫码付了款，还小声嘀咕，“这钱，你可要收得心安理得。”明卫东查看手机，发现她只付了两块，少付了五毛。
　　 有了这些前车之鉴，其他建筑工人再也不敢随便占小便宜了。临走前，一个叫胡小强的工人还像教训明卫东似地说，“明老板，你的生意可全靠我们这些工人捧场，你看现在生意多好，有时候，我们想吃都没座位。”这话提醒了明卫东，既然，这些工人占了正常顾客的位置，干脆让他们别再这儿胡吃海喝。新城快餐店生意好，是因为明卫东诚实厚道，菜品实惠量足，又干净卫生，这条街上的其他饭馆，菜量和价格都比不上他家。五年前一个美食博主来店里吃饭，发现明卫东为建筑工人提供八元一份一荤两素的平价套餐和免费咸菜热汤，便在网上发短视频宣传，称赞明卫东人好菜更好。从那以后，店里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没想到胡小强会说出这种话，好像新城快餐店欠了他们什么大人情似的。
　　 晚上回到家，明卫东跟妻子聊起今天的事，刘莉娜气得直拍桌子，夫妻俩一商量决定从明天起取消对建筑工人的平价餐食，每份套餐在现价八元基础上加价两元，咸菜热汤依旧免费。他们想，白眼狼是再怎么喂，也养不熟的。
　　 第二天一开门，明卫东就把店里先前贴的建筑工人平价套餐的告示牌撕了下来。他准备等中午工人过来时正式宣布这个决定。就在明卫东犹豫是从今天开始执行还是缓几天再执行时，栗大江竟然带着一大群工人浩浩荡荡地来了。三四十个人把店里的座位挤得满满当当，外面等候的顾客见没了座位，只好悻悻离开。没人注意到明卫东已经撕掉了告示牌，“明老板，昨天的事是个误会。你别往心里去，大家还是很感激你的。”栗大江笑嘻嘻地说道。
　　 “栗哥，恭喜你升职啊。”一个年轻男子恭敬地对栗大江说。从他们的对话中，明卫东得知，栗大江如今荣升为这片工地的领班。
　　 “别愣着啊，明老板，今天一共38个人，按两荤一素的标准，赶紧上菜。”栗大江指挥道：“对了，米饭多盛点。他们干的都是体力活，吃不饱可不行。领导问起来，可是你的责任？”栗大江像使唤自家工人一样。
　　 “知道了。”明卫东脸色阴沉，迅速给38个人打了套餐，端到桌上，大部分人只是简单说了声谢谢。店里的餐盘不是一次性的，吃完后，盘碗还得收回清洗。想到这些年每天为他们做饭洗碗，他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一群人吃完饭，聊得热火朝天，准备像往常一样挂账走人。
　　 “老栗，你还没结账呢。一共380块。”明卫东喊住了栗大江。
　　 “结账，明老板，你糊涂了吧？我带来的都是建筑工人，吃饭特惠价，可以挂账的。”栗大江一脸惊讶。
　　 “过去吃饭是特惠，今天开始加两元。给你们特惠，那是情分。今天开始加价两元，那是本分加情分。难道你升职了，请客吃饭要我买单？”明卫东冷笑，这话惹得栗大江不高兴了，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目光扫到墙上，发现先前的告示已经没了。
　　
　　 三
　　 “明卫东，你故意的吧？昨天还有特价饭食的告示，今天怎么没了？我告诉你，我一分钱都不会加给你。别想坑我。”栗大江嚷道，还没走开的工人纷纷附和，“就是啊，明老板，你太不地道了，昨天我们还在这特惠吃饭，今天你就涨价，是不是想宰我们这些工人？”
　　 明卫东呵呵地笑了：“你们还在这特惠价吃饭？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像你们这么理直气壮混吃混喝的人。”
　　 栗大江见店里都是自己人，更加肆无忌惮：“你不是信佛吗？给我们特惠价饭吃，是为你积德，再说餐饮利润那么高，一份10块的套餐，成本也就3--4块钱了。”新城快餐店为了保证饭菜质量，用的都是土猪肉，成本不低。曾经有肉贩建议明卫东用便宜的米猪肉掺着炒，客人察觉不到，但他严词拒绝。加上店租和人工，店里提供一份一荤两素的套餐，利润不到一元。
　　 “谁都可以说我赚得多，但你们这些天天享受特惠价套餐的人，没资格在这说三道四。”明卫东发怒了：“我赚多少钱是我一家人凭劳动得来的，不欠你们一分一毫，反倒是你们理直气壮伸手要这要那。从今天起，我正式宣布平价套餐加价两元，赶紧结账。”明卫东斩金截铁地说道。
　　 栗大江一听不能再混吃喝了，气得像要了他的命，“要钱，做梦。要不是我们在这吃了五年，你的口碑和生意能这么好？从今往后，你得继续特惠价供餐。还有兄弟们说了，免费的汤越来越敷衍，菜量也少了。明老板，你这样坑人可不行，明天把热汤换成可乐，改成两荤一素，大家才能吃饱。我们可不是白吃你的，吃好了，我们帮你宣传，生意不就更好了？”栗大江振振有词，明卫东震惊于他的厚脸皮，默默按下了110报警电话。
　　 明卫东的话，栗大江一句也没听进去。几个脸皮薄的工人觉得不好意思，主动掏出10块钱准备结账。栗大江见状赶紧拦住，“你们干什么？这是明老板该做的。五年前，他装大方，现在承受不起，当初装什么好人，让他好人做到底。”
　　 明卫东冷冷地扫视众人，沉声道，“我最后说一遍，从今往后，特惠价套餐加价两元，免费热汤照常供应，一律不再赊账挂账。我本来是想行善，结果却惯坏了某些人的胃口。以后想在我店里吃饭，建筑工人套餐十元，但得自带餐具，米饭管饱，热汤管够。”
　　 话音刚落，栗大江猛地站起来，掀翻了桌子，“明卫东，你把我们当傻子。本来特惠价的，现在要我们掏更多钱，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良心？栗大江居然敢提良心，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栗大江要是稍微有点良心，就会发现明卫东每次给他盛的饭菜都比别人多一点，天热时，还会主动拿冰镇饮料给他喝。逢年过节，刘莉娜还会给他一些卤货或者腊肉腊肠，让他悄悄打包带走。可在他眼里，这些都成了理所当然。
　　 这时，门口传来警察的声音，“谁报的警？”明卫东赶紧迎上去，“警察同志，是我报的警。栗大江带着一帮人在我店里想吃霸王餐，我好言相劝，他还掀了我的桌子，这以后谁还肯来我店里吃饭？”
　　 现场的情况一目了然，不用警察多问，就看出明卫东没撒谎。栗大江却恶人先告状，喊道，“警察同志，别听他胡说。我们每天来新城快餐店吃饭，吃了5年，明老板自己说建筑工人可以吃特惠价套餐，现在吃完却说要加价。我们都是苦命人，那有钱吃10块一份的套餐？”
　　
　　 四
　　 栗大江又开始装穷喊苦。明卫东刚开快餐店时，他瘦得皮包骨，可在新城快餐店吃了五年，早就吃成了一个胖子，那像羸弱贫困的样子。
　　 “警察同志，我提供特惠价饭菜和免费热汤，是想做好事，您看看他是什么态度，那有半点感恩的意思？您说，这能不让人寒心吗？”明卫东满脸委屈地诉说。
　　 警察“唉”了一声，拍了拍明卫东的肩膀，严厉看向栗大江，“这老板欠你钱吗？”
　　 “不欠，没有。”
　　 “那他凭什么要请你免费吃饭？你的算盘打得倒挺如意，以你的名义请客，让老板买单，天底下那有这种好事？要么现在结账，要么跟我们去所里，弄清情况后，我们会向你们单位通报，到时候事情可就大了。”警察口头警告，“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这一带那里还有十元一份一荤两素的套餐？”
　　 一听要通报单位，栗大江脸色煞白，没有了刚开始的嚣张。他好不容易才当了领班，不用直接下工地，只需开着车检查工地进度。要是被单位知道，他这位置恐怕保不住。无奈之下，他不情不愿地掏出380元递给明卫东。
　　 从那以后，那些跟着栗大江瞎胡闹的工人再也没有来过，倒是几个不太相熟的工人却经常光顾，一个个自带餐具，吃完按十元付账。“明老板，别见怪，我们家庭条件一般，但不能穷得没有志气。以前，你优惠太多，我们不好意思来，现在你合理收费，我们反倒觉得吃得心安理得。”一个憨厚的中年汉子说道。
　　 明卫东感慨万千，之前的善举似乎纵容了某些人的贪婪，如今适当提价反而能帮到那些真正需要的人。此后几天，店里客流量明显下降，过去备的食材总是刚刚好，现在却总有剩余。反复对账，这几天不仅没赚钱，连成本都快收不回来。
　　 就在明卫东一筹莫展时，女儿明依依突然打来电话，语气焦急，“爸，你快来看看，咱们的快餐店出大事了。”明卫东吓得心一沉，店子可是他的命根子。他匆匆跑出家门，赶到店门口，明卫东差点气晕过去。只见自家快餐店门口围满了人，几个穿着工装的汉子举着由纸箱装糊白底黑色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黑心老板明卫东，克扣工人饭菜，平价套餐乱涨价，昧着良心赚血汗钱。”栗大江站在人群中间，唾沫横飞地跟围观者说着什么，手指还时不时指向新城快餐店的招牌，脸上满是洋洋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