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念】京华祈年,冰城幻梦(散文)
一
我是土生土长的哈尔滨人,在京城邂逅了今冬的初雪。天空暮霭沉沉,漫天雪花如玄女拂尘,沸沸扬扬地亲吻京畿,继而坠入那沉香袅袅的红墙,漫进那其乐融融的胡同,也悄悄飘入我的心坎里,浑身的血液就像温热的老白干,恨不能即刻扑进漫天的琼光碎玉里。这场雪,勾起了我潜藏心底的半生念——一场与祈年殿的踏雪相逢。
坐落在京城中轴线上的天坛,藏着中国最华美的建筑——祈年殿,它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儿时随母亲进京探亲,婚后与爱人到京旅游,有女儿后全家来京游玩,每次进京,我必定要到这儿打卡。这贯穿三代人的渊源,随着那一棵棵古树一圈圈增长的年轮,也在悄然沉淀,唯有不变的,是它浑然天成的帝王威仪,总让我心生敬畏,甚至是有些疏离,只有站在远处,才显出我对它的虔敬。而这场初雪,让我内心有了隐隐的期盼——那簌簌落雪,是否温柔了那三重檐角的凝重?是否轻掩了那红墙斑驳的霜痕?我这个冰城来客,似乎找到了与它亲近的契机。
走出公寓的大门,我才觉出京城的雪与家乡的雪真是薄厚有别。那漫天飞舞、洋洋洒洒的雪花,在家乡是裹着东北风的豪情客,是积成半尺后的雪绒毯。而在京城的脉脉温情中,居然像个泣不成声的小女子,把路面浸成了黑白相间的湿滑模样,感激涕零的。我虽心念纷飞似碎雪,脚下却不敢大意。
二
京城的名胜古迹,从来都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今天一如既往,我在心里嘀咕:难道他们也与我一样的心境?丹陛桥,是旧时通往祈年殿的朝圣之路,是由南向北、由低到高的石板路。自东向西划分成三条通道——御道、天道、王道,中间的“天道”,也是凌驾在皇权之上的上天神灵之道。现在那上面停落着几只轻盈的白鸽,乍一看以为是雪雕的作品,当灵动的头颈好奇地扭动,才让你惊觉,这白色的小生灵,把游人当成了风景,殊不知它自己才是那天道上最契合的精灵。
东侧是皇帝专用的“御道”,已围上了铁栅栏,与西侧的“王道”一起成为游人有序进出的路径。现在路面雪水交融,我必须小心翼翼,目光紧盯着脚下的路,心却飘向了千百年的封建帝制——“万里河山作囚笼,衮龙袍下尽霜风”,君临天下,却高处不胜寒,注定是孤家寡人,何尝不像我走在这湿滑的路面上,如履薄冰,步步惊心?哪有现代人生活的这般逍遥自在,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何曾不是人类向往自由的漫长演变。
朱红的祈年门在前方伫立,飞檐上挑起一层薄薄的雪,像是给庄严的门楣镶了一道银边,平添了几分活色生香。手扶微凉的门柱,我遥望那三层的汉白玉石坛,恍若天庭垂落的莲花宝座,托起富丽堂皇的圆形大殿,鎏金宝顶直刺云霄。旧时宫阙梦,前尘旧事皆成过眼云烟,唯有殿宇和风雪,与往来的过客相视凝望。这般天人相望的超然与澄净,竟让我仿佛坠入“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的境界。我也是其中的一过客,抬眼看那蓝色琉璃瓦上轻覆着淡淡的雪,微翘的檐边像沾了雪的睫毛,朦胧中竟透出了几丝江南婉约,心中不觉地被这淡妆清雪也相宜的雅致温暖了。
怀着心中的执念,我踏上轻雪覆盖的汉白玉台阶,指尖轻触斑驳的门墙,旧迹新痕交错,皆是百年沧桑的肌理。人流涌动,我却不禁驻足,向大殿内窥探,那些藏在巨柱间的数字,是解锁这座辉煌建筑的密码。二十八根楠木巨柱顶天立地,无一根檩梁借力,榫卯结构丝丝入扣,暗合四季、时辰、节气、星宿的玄机。这人类智慧巅峰的结晶,曾让八国联军的贪婪束手无策——当年他们绞尽脑汁想拆解祈年殿,掠夺者的愚妄终究敌不过中华建筑的巧夺天工,最终悻悻离去。
雪中殿宇巍然,无声诉说着历史赋予的沧桑厚重。它是独一无二的瑰宝,是不可复制的传奇,心念至此,忽有流转,千里之外的家乡,在冰天雪地里,那座用冰雪雕琢的“祈年殿”倏然浮现在眼前。亦真亦幻,它们在我心念里演绎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相逢。
三
家乡的冬天,是冰魂雪魄浇灌的童话。今年年初在哈尔滨的冰雪大世界,与那座冰雕祈年殿短暂邂逅——如今它早已消融无踪,却曾在零下二十几度的寒风中,用它的熠熠华光,点亮冰城的寒夜,以凝聚的时光,璀璨了一冬的旧梦。
犹记得第一次看到它时的惊艳,冰雪大世界是冰雕荟萃的艺术殿堂,在众多璀璨夺目、精妙绝伦的群雕中,一眼就望见卓尔不群的“祈年”风采。殿宇的古韵揣进了冰雕的晶莹里,虽少了那份令人屏息的威严肃穆,却多了几分流光溢彩的清透灵动,虽没有古拙红墙的斑驳沧桑,却多了一抹冰雪奇缘的魔幻妙境。不知是怎样一群身怀绝技的冰雕匠人,魔幻般地把琉璃瓦的蓝彩换成宝石的清冽,把鎏金的宝顶易成冰棱的剔透,那二十八根楠木巨柱都幻化成冰骨铮铮的姿态,在冰雪梦幻王国里,傲然屹立。
它从无永恒相守的承诺,恰如昙花一现,却凭着雪的皎洁醇厚、冰的清莹透澈,绽放出属于冰城冬日的狂欢。穿着时尚缤纷的游人,在它前面流连忘返,赞叹声此起彼伏。有的素手扶霓虹闪烁的冰墙,恍若置身琼楼玉宇,回眸一笑,倩影刹那定格;有的张开双臂,将冰肌玉骨抱个满怀,目光闪动的神彩比冰灯还亮,一张亲昵的抓拍,把瞬间酿成了永恒的念;那刚从冰滑梯呼啸而下的孩子,脸蛋儿红红的,手里拿着一根冰糖葫芦,尖叫着绕着它跑了起来,谁说冬日注定是寒冷萧瑟,这里明明是欢腾的海洋!
我心里像揣了个小太阳,马上转身也买了根冰糖葫芦,每到一处让我惊叹的地方,我就想吃东西,这也成了我的一个小癖好。我曾在泰山吃着烤地瓜,俯瞰那一览众山小的雄浑壮阔,在黄浦江边吃着“定胜糕”,遥望东方明珠的璀璨流光。就如此刻我手握着的冰糖葫芦,裹着“祈年”的古色清奇、冰棱的玲珑莹润,挟着风中的味道、呼吸的节奏、心念的翻涌,那简直是集体的激荡,“吃”则是最妥贴的安顿,仿佛一口甜脆下去,便与那无从替代的心绪浑然一体。
四
当第一缕春风拂过冰封的江面,它便完成了与古殿的隔空对话,无声无息地谢幕离场。“消失的艺术”是它的宿命——暖阳将冰砖檐角融成涓涓细流,冰棱宝顶化作潺潺春水,那坚挺的冰柱,也顺着阳光的千丝万缕,一寸寸归还江河大地。它不像京城的殿宇,能在岁月史书里刻下千年的厚重,能让榫卯的精巧、琉璃的光泽,在风霜雨雪中代代相传。它从自然中来,又归于自然中去,盛大登场,又悄然落幕,连一丝雕琢的痕迹,都化作一江春水东流去,了无牵挂。但却把极致的绚烂,留在了每个冰城人的雪影幻梦里。
唯有那些匠人,哈着白气、戴着眉睫凝结的霜花,用一双双布满老茧与裂口的手,舞动着手里的铁铲凿叉,如挥着魔法棒的魔法师,点石成金,凿冰塑玉。那在北风严寒里一刀一刻的匠心,从未随冰雪消融而淡去,反而在四季轮回里,默默坚守,延续着冰城人的璀璨梦境,与古殿文脉的薪火相传,一脉相承。
雪落在京城古殿的琉璃瓦上,也落在冰城冰殿的檐角上。我徜徉在两座“祈年殿”的“念”里,忽然明白,我“念”的哪只是一座殿宇,是守着千年根脉的历史厚重,是藏着匠心的故乡情愫。
转看身旁游人手里的一支草莓冰糖葫芦,红彤彤带闪着诱人的微光,我又怦然心动了。红红的年景,特写成一串红,今夜入梦,明天就是崭新的又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