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念】樱粉疑云(小说)
一
桃花四月天。礼拜六,夜深沉。
春雷骤然在天空炸开,像撕裂一匹浓黑的厚布,暴雨顷刻就吞没了整个小区。香榭花园忽明忽暗的灯光,在泼天的雨幕里晕成一串串怯黄的光斑,诡异如摇曳鬼火。又一道紫电闪过穹顶,旋即又抛还给一片深渊般的墨黑。雨点连成狂怒的水鞭子,抽打在阳台的雨棚上,发出连绵不断的闷鼓似的轰鸣,其间还夹杂着树枝断裂的脆响。夜来风雨声,不知是哪一棵桃花,没能捱过这个恐怖的雷夜。
同样难捱的,还有一个失魂的人儿。
早在傍晚,贾冰就把俩宝贝儿女送到娘家去了。此刻,她像一个幽灵,孤零零地呆坐在9号别墅的客厅里。她没有开灯,反正世界暗了,既然这样,她还不如于黑暗之中等着他的归来。经过慎重考虑——她决定用快刀迎击柳下惠的哥哥——她经常这样戏称自己心爱的丈夫柳上惠——肉体或灵魂的出轨。
真正引起贾冰警觉的,是残留在柳上惠衬衫领口上的一抹极淡的樱粉色。凭一个中年女人天生的敏感和后天的经验,她断定那绝对不是口红,而是某种名贵化妆品的细闪。贾冰心细,贴近嗅了嗅,居然是清冽的水生调香气,还混合着一丝与她共性别的汗意。天哪!这还了得!她的小心脏,仿佛被什么锐器触碰了一下,顿时剧烈地震荡了起来。
贾冰当然知道,仅凭一点残香是说明不了问题的,但问题是近来柳上惠总是怪怪的,竟让她嗅出了那么一股子诡异的气息。比如他晨跑的线路变了,以前他都是环着大鹤湖跑一圈回来的,现在不再绕湖了,而是直穿街区公园。他为什么要这样呢?公园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比如他突然无故地换了防窥膜,而且解锁时总是背对着她。上周她借用他的手机查快递,偏偏发现浏览器记录全部被清空了。再比如夜深人静时,他老是轻手轻脚地躲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轻得犹如夜来风……凡此种种,多不胜数。
贾冰是谁?乃一个警院科班出身,从警了十几年的老刑警也。其目光之锐利,心思之缜密,岂是寻常女子可比?经验告诉她:但凡鬼鬼崇崇的背后,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身为人妻,贾冰把最近发生在柳上惠身上的诸多疑点及蛛丝马迹略一串联,稍加推理,一个令她几乎崩溃的念头,便在她的脑袋里如惊雷一般轰然炸裂了——她的丈夫——香榭花园9号别墅的男主人——天道律师事务所主任柳上惠真的出轨了!
二
香榭花园的小道旁,植有一片樱花和桃花。每至春天,这两种花儿仿佛是一夜之间商量好的,忽然就灼灼地开了,桃花粉红,樱花粉白,如灿烂的霞,如温柔的雪,美得近乎不真实。往年,贾冰走在树下,不由得连脚步都放轻了,只怕惊扰了这艳丽而易碎的幻境。如今从它们身边经过,气不打从一处来,不屑一顾。唉,她信任花朵的美丽,花朵可曾记住她的善良?
也许是受职业影响,见识过太多心理扭曲的人,贾冰平时是从不轻易信任别人的,但惟有一人是个例外,那就是柳上惠。
贾冰与柳上惠,是警院的同学,知根知底的。柳上惠虽非那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的亲哥哥,却向来是个磊磊落落的人,尤其是对她的感情,实可谓是一片冰心在玉壶。因为信任他,她才会在学生时代就与他秘密地牵了手,才会当仁不让地嫁给了他,才会义不容辞地为他生下了一对龙凤胎,才会义无反顾地支持他跳槽创办自己的律师事务所。正因为他们彼此信任,他们的事业一往无前,感情一往情深,家庭一直甜蜜幸福着。她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一直被她视为柳下惠哥哥的男人,最终还是落入了天下男人皆花心的俗套。
女人的心眼小,最容不得自己的男人红杏出墙了。然而,贾冰警官毕竟不是一般女子,发现端倪后,她一直克制着想与老公大闹一场的愤怒。毕竟仅仅是猜忌和怀疑呀,她深知信任于夫妻而言是何等的重要。她需要冷静沉着,更需要权衡利弊。在单位上班时,她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与姐妹们八卦了一下那个俗得掉牙的老话题。她说,这世上有忠贞不渝的爱情吗?姐妹们“哇”地一声炸了。有的说,多了去了,像朱丽叶与罗密欧,梁山伯与祝英台……有的说,传说中是有的,但现实很残酷,天下的男人一个样,都梦想着世界上只有一位佳人,惟与其共枕;世界上所有的黄金,惟落入其一人手心……有个嘴唇沾蜜的小警花则说,不不不,现实也是很丰满的,比如冰姐与柳下惠的哥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贾冰自然明白言下之意,唉,说来说去,还不是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她暗自思量,必须要有所行动,不能束手待毙。是哪个从孤坟里爬出来的狐仙,迷住了她的男人呢?柳下惠的哥哥,真的会出轨吗?她决心要对此予以“立案侦查”。
这天晚上十点,柳上惠又悄悄溜到阳台上打电话了。贾冰装做若无其事地坐在客厅看电视,荧屏上正在播放一则本地的社会新闻,是一起离婚财产纠纷案,女方因无法提供对方出轨证据而陷入被动。柳上恵出去,压着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了一通,便匆匆挂了电话入内。他瞥见新闻,眼神明显躲闪了一下。干嘛要躲呢?分明是有鬼。
“谁的电话?”贾冰很随意地问。
”哦,是白总,白颜浪,他向我咨询个法律上的问题。”柳上惠吱唔道。
白颜浪?香榭花园1号别墅的白老板?贾冰眼前立即浮现出了一个人:南滨市著名的房地产开发商,柳上惠高中共窗紫芹的老公,身材修长且削瘦,头发灰白,穿背带裤,鼻梁高挺带钩,深邃鹰眼隐藏在金丝眼镜中,看人阴森森的。在贾冰的印象里,柳上惠平时并不喜欢他,说他是一个把算计都写在脸上的人。
不对劲!
女人的直觉一旦启动,便像最敏锐的探测器。她猛然想起,每至柳上惠晨跑的时间,紫芹都会去街心花园遛她的爱犬。她记得柳上惠曾向她说过,不久前他从白颜浪那接了一个法律业务,收入不菲。贾冰还想起日前她到柳上惠的书房里打扫卫生,发现书房的锁芯有新的划痕,他以前从不锁门的。垃圾桶底层有撕碎的纸片,她细心地拼凑起来一瞧,是柳上惠支付给某家私人侦探事务所的收费单据,服务项目上写着“行踪调查。”
究竟是白颜浪请他办事?还是受紫芹之托?而行踪调查,又是调查谁的行踪?难道柳上惠在对她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而真正使柳上惠出轨的人是紫芹?当这个想法蓦然袭上心头的时候,贾冰不由地打了个激灵。但很快,她就否定了。
三
对于紫芹,贾冰还是相当了解的。
紫芹是个富二代,她父亲原是个初中科学老师,后下海了,创办了一个私营企业,由于经营有方,企业迅速发展,业务扩展至饮料制造、煤矿、房地产诸领域,成为了南滨市的首富。紫芹年轻时,身材窈窕,一双秋瞳,脖颈颀长,黑发披肩,长得像个白天鹅似的,是个人见人爱的主。她对柳上惠倾心已久,其父也很想把柳上惠招为上门女婿,只是柳上惠心有所属,只好罢了。后来,一位政法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要死要活地缠上了她,俩人终成眷属。那个死皮懒脸的男人,就是白颜浪。
假如回到当年,贾冰倒也相信。但现在,贾冰觉得是一万个不可能。也不知是咋的了,如今的紫芹,几乎是从天上的凤凰变成地下的乌鸡。她的眼睛,曾经是两汪含情的清潭,如今潭水干涸,只剩龟裂的泥岸与化不开的灰翳。往日号称最美的天鹅颈,如今筋脉微露,像隐着竹鞭似的。她瘦得惊人,衣裙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四十岁的面容上,却叠加着六十岁的倦怠和透着过早衰老的黄。她行走坐卧,都像一幕无声的、关于消逝的慢镜头。
论颜值,贾冰是挺自信的,南滨第一警花的美名,她完全是凭天生丽质和后天气质赢来的。难不成是为了钱?紫芹的父亲死后,她理所当然地成了家族产业的继承人,她还挂着集团董事长的头衔呢,老有钱了!可贾冰想想也不可能,因为柳上惠现在根本就不差钱,再说他从来就不在乎金钱,如果想当富翁,他早就成为紫芹的乘龙快婿了,何必要等到现在呢。
究竟是谁?几天过去,贾冰理不出一点头绪。那就耐心地等待吧,她坚信,最狡猾的狐狸,也是会露出尾巴的。
还真是,到了周末的下午,答案自个推送了上来。那天,贾冰在小区门口遇到紫芹,看到她正在传达室拿东西。东西不多,几盒方便面,两瓶红酒和一盒药品。紫芹蔫蔫的,无精打采,眼圈乌黑,是典型的熊猫眼,曾经瓷白细腻的肌肤,像被揉皱了又摊开的宣纸,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看上去甚是憔粹。她看见贾冰,怔了怔,慌忙把药品塞入手提包里。贾冰眼尖,一眼瞥去便知那是一种抗焦虑药物。
“紫芹,你还好吗?”贾冰疾步走到紫芹身边,关心道。她在心里暗叹,紫芹自从嫁给白颜浪后,如一株被移出温室的兰花似的,似乎从未沾过爱的滋润,反而迅速地失水、蜷曲,鲜润尽褪。说得不好听点,像是一个挨了凌迟酷刑的人儿,已被痛苦折磨得近乎嶙峋。
“没……没事,我……就是最近睡眠不太好。”紫芹十分勉强地苦笑了一下,便推着自行车,匆匆离开了。
平时,紫芹对贾冰挺热情的,即便是偶然邂逅,往往是为一件不咸不淡的小事,也能聊上个半晌。真是活见鬼,现在却变得话不投机半句多了。难道真的是她?望着紫芹渐渐远去的背影,贾冰在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
真是怕啥来啥。那天晚上,贾冰在柳上惠脱下的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两张折叠的购物小票。一张是超市的,另一张是大药房的,购买的物品有:方便面、红酒,还有一款抗焦虑药,时间正好就是在当天下午。理智告诉贾冰,这绝不是巧合,而是活生生的物证!她的眼睛仿佛被大头针扎了一下,惊呆了,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该死!他居然给紫芹买药?他们竟已发展到了互相关心生活与健康的地步?
不再是疑心在作祟了,残酷的物证,像一条沉重的铁链,勒得贾冰喘不过气来。她想象着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柳上惠与紫芹在公园幽会的窃窃私语;俩人在电话里令人酥软的安慰;甚至发生在背地里的更为不堪的场景……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决定亲自去验证。
次日上午,贾冰找了个借口,按响1号别墅的门铃。开门的是白颜浪,显然,他昨晚又泡在酒天花地里,隔远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扑鼻而来。他用皮笑肉不笑来敷衍贾冰的来访:“哟,贾警官,真是稀客,你是来找我的吗?”贾冰说:“你好,白总,我找紫芹。”白颜浪嘴角一努,说:“她在后院呢。”
1号别墅大而气派。贾冰跨入高大的拱形大门,绕过庭前那座水流细如丝弦的罗马式喷泉,沿着弧形的砾石车道徐徐行去,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派法式园林的几何美学。两侧的紫杉树篱,在车道的尽头围合出一片诺大的草坪,绿得晃眼,像一块天鹅绒。这便是1号别墅的后院了。紫芹捏着手机,立在一隅,正对着玟瑰花丛发呆。看到贾冰,她像受惊般颤了一下。
“紫芹,你好!”贾冰主动跟她打招呼。
“你好,贾冰。”紫芹楚楚道,脸上有泪痕。
“我想借看一本书,就是上次你说的那本园艺书。”贾冰说。
“就是借书吗?”紫芹问。
“是的,就是借书。”贾冰说。
“好的,我……我去拿。”紫芹说着,去室内拿书。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贾冰看到她脖颈的侧后方,涂着一层淡淡的的樱粉色,和残留在柳上惠衣领上的一模一样。
四
当贾冰亲眼见到抹在紫芹颈上樱粉色的那一刻,世界先是瞬间的静寂,紧接着,她就听见自己五脏六腑破碎的声音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巨大的荒谬感。她甚至想大笑一场,多么可笑啊,柳上惠那些晚归的夜晚,她居然真的相信他是在加班;他那些躲躲闪闪的眼神,她竟然用中年疲惫为之开脱。随之,一股几乎要将她焚毁的羞耻感涌了上来,不是为他,是为自己那些毫无保留交付予他的信任,一切都显得那么廉价,那么肮脏。
回到9号别墅,贾冰如坠深渊。理智告诉她,自己再也不能一味的忍让了,必须要果断出手,快刀斩乱麻,不然,她苦心经营的家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当晚,雷电交加,暴雨倾盆。直至子夜,柳上惠才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湿气和水生调香水的余味。贾冰一直没睡,坐在黑暗的客厅里默默等着。
当柳上惠换好拖鞋时,贾冰咳了咳干涩的嗓子,突然开口:“你终于回来了。”
柳上惠吓了一大跳。他连忙按亮灯,看到贾冰的脸色比冰雪还要惨白,神色立即紧急起来:“冰冰,咋的了,你怎么还没睡?”
“我在等你呢。”贾冰说。
柳上惠“噗”地笑出声来:“唉,都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好等的。”
“老夫老妻就不值得等待了吗?”贾冰说。
柳上惠说:“冰冰,你今晚上到底是咋的了?”
“不咋地,咱俩谈谈吧”贾冰说。
“好的,谈啥呢?”柳上惠倒了一杯温开水。
“紫芹身上的香气,好闻吗?”贾冰单刀直入。
柳上惠的脸“唰”地红了,瞳孔骤缩:“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还要瞒我多久?”贾冰从“呼”地沙发上站起来,圆睁杏眼,浑身发抖:“晨跑偶遇?电话安慰?代买药品?柳上惠,你是我丈夫!你帮着老白打官司也就罢了,可你……你怎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