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调度”被喊成“老调度”，是他年过不惑之后的事。“老”字在这里应当包括如下含义：一者年龄不小了，二者被喊调度的时间长了。
　　 老调度的第一份职业是仓库保管员。不，如果按工龄计，第一份职业是下乡知青，是农民。1974年5月下乡，1976年10月招工，当了两年多农民。较之从省城下来的知青，他这个本县知青就好的多。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西北县城很小，与乡村比邻，读书时很多都是乡村同学，学农课上经常到乡村干活。所以老调度对乡村生活并不陌生，而且无语言障碍。省城下来那些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就不行，到乡下什么都不知道，完全两眼一抹黑，吃苦受累吃生饭，唉，别提他们了。在军人服务处，保管员算得上一份很好的工作。我比他们晚两个月招工，剩下的岗位就差得多。我到理发室，其他有做裁缝的，有到糕点坊的，有做酱油醋的，有在食堂饭馆做饭的，还有到菜地喂猪的。当时单位岗位最好的是有技术含量的，比如司机，木工，冷库机修工，冷冻修理工，照相馆的摄影师，无线电修理工等，次一等则是保管员营业员，最不入流的就是我们这些做服务加工的。为什么说保管员营业员算好工作？因为他们的工作相对简单，而且离各种紧俏商品距离近，来什么好东西早知道，跟领导说说也能买一些。比如那时候的好烟好酒，知道了门道，找业务科长批个条子，就能买条牡丹烟凤凰烟茅台酒。一瓶茅台才12块钱，我办婚事才批了两瓶。一瓶送了转业北京的朋友，一瓶过年拿回家孝敬父亲，被父亲珍宝似的藏着，过年来重要客人才倒给一小盅。
　　 扯远了。“古调度”之所以在同时期人中“出类拔萃”，是他超出那个年龄一般人的大胆儿。他的大胆首先表现在作为一个年轻男性，对那些肤白貌美女孩子的追求方面。20世纪80年代初，改革开放伊始，电影里刚刚有了靓女俊男，让正处在青春期的年轻人蠢蠢欲动，但多数人又是想动而不敢动。古调度不同，他敢想也敢动，哪怕被别人嘲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勇敢地迈出第一步。他至少追求过三个百货门市部最好看的营业员。那几个营业员，就用后来已经成熟的目光看，也确实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美女——因为就是现在进入老年，她们也保养得很好，很美。虽然屡战屡败，甚至被某些人传出被某女拒绝得狼狈，送去的西瓜被扔下楼梯，至少他敢。跟他相比，我的差距就太大了。如果我有他的胆量，有他的行动能力，或许，现在的家庭就是另外一个样子。
　　 我相信，人的名称对人的行为有某种暗示作用，甚至外号也能起到提示行为举止的作用。这属不属于外因决定内因，或者说是精神反作用于人，有待研究。“古调度”这个名称一被委加于身，老顾在工作中还真有了几分“调度”的模样。别人不敢说的话他敢说，别人隐讳地议论的东西被他直截了当地提到领导面前，不该他管的事也会多嘴。他才不管领导喜欢不喜欢，别人接受不接受。年轻嘛，有一点“指点江山”的状态，有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精神，还是有很多好处的。比如别人不敢惹，领导管理中时有顾忌。不像我这种人，年轻时就是领导手里的面团，怎么说都接受，谁有意见都毫不犹豫地提出来。话说两头，敢言敢说也有另外一种情况。就是慢慢地增长信心，感觉自己无所不能，在内心升腾起一种超出能力的虚幻自信，但其实以年龄阅历认识水平，都达不到那种程度。就像他在工作中极端认真，不懂变通；说话随意，有些话不经头脑，容易在某些人撺掇下当出头鸟，说出得罪人的话。阅历增加，履历丰富，他似乎慎重起来，但突然遇到事情时仍然本性难移。爱放炮，敢顶牛的毛病，跟了他大半生。如果说工作上说话还是为了事业，为了集体，大家能够理解。在家庭语境下，还是那样的状态，注定了生活中多有坎坷。
　　 要感谢那个时代，那个时代环境下领导的宽容，那个封闭军营中干群关系的简单。年龄恰当，拿着高中毕业学历的“古调度”，被领导以培养“接班人”角度，从一群改薪老职工打堆的仓库员工中选拔到干部岗位“以工代干”，去做了出纳。把时光还原到约四十年前，领导一定是选取了他敢言敢管的特征，而没有放大他“无的放矢”的弱点。当出纳的时候，他又赶上了好机会。全军在武汉举办大专培训，作为军人服务处财务系统中年轻男性独苗，他被顺利推荐，带薪脱产学习两年，取得了一本珍贵的大专文凭。回来后顺理成章，做出纳，会计，又被聘用为负责财务的科长，成为同批参加工作人员中发展比较好的一个。
　　 做了领导的老调度显然成熟许多，虽然难免忍不住放嘴炮，但针对性、可靠性都大幅提升。一般意义上，人的思想是由屁股决定的，说话也是如此。坐在财务科领导的位置上，哪能不听主官的话，领导签字的账目哪敢不报销，明知道是不合理开支，也得按领导旨意处理。走在屋檐下，炮火再强烈的“古调度”，也不得不低头啊。
　　 如果说工作上进入状态的调度最终“半生不熟”地成熟进来了，家庭生活中的调度可以说是一言难尽。如前所述，生活中嘴无遮拦，那就麻烦。生活中如果只是监督别人而不以身作则，或者没有克己容让精神，那就很悲剧。既然“古调度”在单位无法用勇气敲开美女的门，很快转移目标，从老家县城找到一位复员战士。距离产生美，让刚刚进入状态的两个人激动了一段时间。等爱人调入，每天生活在一起，矛盾问题接踵而至。先是吃，再是管娃娃。“古调度”有一个大缺陷，就是喜欢吃，而且是优先只顾自己的吃。要说呢，双职工都有收入，吃不是什么问题。然而他这个搞财务的人又特别抠，舍不得花钱投入到改善生活中，又放不下自己喜好的那一口。媳妇儿虽然不愿意争，却也受不了他长期以来只顾自己而不顾及别人的行为举止。于是，为了鸡毛蒜皮吵架出手，在他家那个几十平方的两室一厅中司空见惯。老婆被家暴，到单位跟同事哭诉，人们马上知道了“古调度”的另一副面孔，无不侧目。“古调度”并不知道老底被老婆拆穿，面对别人不善的目光很奇异，暗道这些人怎么如此不怀好意。跟老婆的关系不好，影响到女儿学习。女儿高中毕业没考上学，只好自费上了个大专。回家找领导安排，领导答应了却总说没机会，只好在家等待。其间遇到一位年轻军官，便先嫁了。后来，女儿通过军人家属身份办随军，参加特招有了工作。生女儿真是他的幸运，如果养个儿子，不知道他的负担该有多重。
　　 跟老婆不协，便衍生出各种问题。先是，他得了睾丸癌，喝酒时自嘲说早就成了“公公”。后来传出老婆跟别人有事。再后来就分居。老婆跟女儿长住女婿家，帮着带孩子做饭。老调度自己居家，有时候去看看女儿外孙。年龄大了，脾气似乎长了回来，某次还跟女婿吵架，被许多人批评。都说他做得不好。只有他气咻咻地不服气：“你们都不知道那兔崽子对我说了啥，打什么抱不平啊！”没人管他女婿说了什么，因为大家知道，女婿作为一位高级知识分子，能说出什么让他不入耳的话，多是由他自己的言行招惹出来的。
　　 调度好喝一口，也能喝。他是癌症患者，却没有明显的放化疗后遗症，没有脱发，只是花白，头发还稠密得像麦田里齐刷刷的秧苗。他脸色红润，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不减当年。他非常自豪地说：“我如果没有这个吃法，早被癌症拉到阴曹地府里去了，哪还能跟老兄弟们在一起欢聚啊。”
　　 人没有顺当的，坎坷崎岖才是真实生活。人没有全活的，没有谁只有优点没有缺点。长长短短一辈子，吃吃喝喝过平生。北风刮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老顾这个将近一米八的魁梧汉子头上白发飘扬，想起他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气概。如今年近七旬的老调度早失去了指点江山的气魄，只有坐在酒桌上觥筹交错慷慨激昂的样子，还清晰可见。
　　
　　 2025年12月10日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