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生意淡薄得像鸡蛋皮一样，有点脆弱，一天来不了几个客人。
　　 无聊，我只好埋在柜台后刷短视频。一个瘦高个的身影一闪一闪地推门而进，一叠声的蝉鸣和热浪也跟着涌入。旋即传来瓮声翁气的声音——老板，能给下碗面吗？
　　 我瞅他，问，想吃啥面？墙上有菜单。
　　 他抬眼看了一遍，嗫嚅道，老板，那个啥，给俺来半份最便宜的青菜面吧。
　　 我瞪了一下眼睛，仔细地打量了一下他，有些不耐烦，半份怎么下呢？一份也就八块钱，八块钱还嫌贵吗？
　　 呃，老板，我，我不太饿，就麻烦给下半份吧。
　　 我叹了口气，心想反正生意不好，蚂蚁腿也是肉，有客人来就得伺候，就应付说，那您先坐下等着吧。语气里带着极不情愿。
　　 我钻进后厨，锅碗瓢勺咣当一阵，半碗清汤寡水的炝锅面就做好了。当我端到他面前时，他的眼睛一亮，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我又埋进柜台后面刷起了短视频。过了一会儿，他朝我喊了起来，老板，老板，您过来看看哈。
　　 我抬起头瞅了他一眼，问，咋了？
　　 老板，您过来看看嘛。
　　 我气恼地走过去，他用筷子从碗底夹出一个黑色的小东西让我看，我嘟囔道，看啥呢，要半碗面还这么多事！
　　 老板，您仔细看看，这是啥？他把筷子举到我的眼皮子底下。
　　 我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死苍蝇。还未得等我说话，他又嚷道，老板，这面您得给我重下！
　　 我嚷道，我下面的时候没见苍蝇啊，再说了我的后厨很干净，怎么会有苍蝇呢？
　　 那我不管，反正得重下一份！
　　 就要了半份面，还想讹人吗？说不定是你吃完了又逮了个苍蝇放到碗里了呢？！
　　 他忽然站起身，目光灼灼盯着我说，那是小人干的事，俺绝不会干出那种事来，你今天必须再下半份赔偿俺！
　　 我瞪了他一眼说，不下呢？
　　 不下，那俺就坐在这里不走了，再来顾客俺就吆喝说您这饭店不卫生！
　　 我用手指指了指他，气哼哼地说，行，行，让你讹上了，你等着！
　　 我又钻进厨房，一阵锅碗瓢勺的叮当声之后，半碗粗制滥造的青菜面便出锅了，我仔细检查了一遍后才端出来往他面前使劲一搁，面汤在碗里一晃一晃的，差点荡出来。
　　 他脸上露出一丝丝微笑，说了声“谢谢”。他并没有继续吃面，而是走到柜台前扯走两个塑料袋，把面一股脑儿都倒进了塑料袋里。转身一晃一晃地走了，到门口时回头跟我说了一声“再见”。
　　 我没好气地嘟囔道：再也不见！
　　 谁知没过多久，我们又见面了。
　　 那是一个暴雨过后的午后，街道上已经成了河流。小汽车都缓缓地试探着往前行驶着。我便穿上长筒雨靴蹚着水流往前搜寻，果然捡到了两块车牌。我是有自己的“小算盘”的，我把捡到的车牌挂到我小饭店的门口，有车主来认领我就要五十元，车主也大都乐意花钱买回去。
　　 当我走到前一个路口时，我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穿着雨衣站在一块路牙石上，手里还拎着一块蓝色号牌。我们四目相对的那一霎，我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我。他笑着先打招呼说，老板，这么巧。
　　 我不想和他说话，但是，人家笑脸相迎，我又不能太小心眼了，就指着他手中的车牌问，你的车牌？
　　 不是，我捡的。
　　 给我能行吗？
　　 给你？
　　 你给我，我挂在饭店门口，有车主回来找会看见的，到时候我就拿给他们。
　　 他用迟疑的眼光打量了一下我说，你真有这么好心？
　　 这叫什么话！
　　 那行，看在上次您多做了半碗面的份上，就给你吧，不过你不能问人家要钱！
　　 我是那种人吗！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再见到他的时候是在我小区的楼下。
　　 那天傍晚我刚到楼下，只见我们楼上一户人家的窗户里正往外翻滚着火苗和浓烟，楼下已经聚集了很多看景的邻居。我住在十楼，心想大火会不会蔓延到我家里，正担心着，只见一个瘦高个的黑影身影抱着一个小女孩一晃一晃地从楼道里走出来。他身上散发着焦糊的味道，他的头发似乎被大火燎去了多半，脸上、胳膊上、手上都被熏黑了……众人忙上前接过那个小女孩，把他扶到旁边的石椅上坐下。他坐在那里喘着粗气。
　　 我凑上前询问道，大哥，您没事吧？
　　 他缓了过来了，瞅我勉强地笑了笑，那眼神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缓缓地说，我到十九楼送外卖，恰巧闻到一股浓烟的味道，发现是十五楼的住户家里着火了，我就顺道破门进去把小女孩给抱了出来……咋了，老板，不认识俺了？
　　 他这么一说，我才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瘦高个的男人是谁了。我有些目瞪口呆。
　　 他歇了一会儿，站起身便要走，我上前去扶他，说，那个啥，大哥，救护车一会儿就来了，您不等等？
　　 他笑了笑说，没事。
　　 我问道，你真没事？
　　 他摆摆手说，俺以前就干过消防兵。
　　 他一晃一晃地走了，我目光盯着他的背影下移的时候，这才发现他的右裤腿处已经被烧焦了，里面露出的却是一支被熏黑的金属材质的假肢。那一刻，我心脏仿佛被一颗无形的子弹击中了。
　　 我对着他的背景大喊道，大哥，您以后去我店里吃面，尽管点半份，我给您一份的量，并且多加两个肉片！
　　 他没有回头，只是回答道，老板，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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