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下的门脸儿房，是租给外地人经营的小餐馆。这两年，逃离北京的人越来越多，生意越来越难做。
　　 租房的人走了，留下的是一片狼藉。老婆，属于急性子倔脾气的人，她看着小餐馆人去楼空，遍地是脏兮兮的垃圾，怒气就不打一道儿来。
　　 我是老婆唯一的出气筒，“满屋的垃圾你瞅见没？猪头羊头你没少吃，怎么就是不长脑子？”她竖起两道冷眉，瞪着青蛙眼又冲我劈头盖脸地狂吼道，“立刻、马上去小区的南墙根儿劳务市场，拽个打零工的壮汉来！
　　 今天是周末休息，又正巧遇上冬至，本想着舒舒服服坐家等着吃饺子，再弄个花生米，切一盘猪头肉，自斟自饮喝点小酒，咱也不多喝，微醺就好，再多就得忍受老婆的“狂风暴雨”。冬至的冷风飕着耳朵，像是讥笑我，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我不敢违命，蹬上自行车，十分钟的路程，径直到达劳务市场。怪了！今天等活儿的外地民工呢？往日吵吵嚷嚷的人怎么都不见了？
　　 “师傅，您找人吧，干啥活儿？”说话的人中等个头儿，身上裹着黑灰色的棉袄，一头蓬乱的白发，被冬至的冷风撩起，像池塘摇曳的荻花。
　　 我扭过头打量着他，他从墙角深处正弯腰起身，可脚下残留的积雪，让他单薄的“解放鞋”滑了一下，他踉踉跄跄地打着趔趄，琥珀色干瘪的瘦脸差点撞上厚重的砖墙。
　　 出门时老婆吩咐过，要找个壮汉，图的就是干活痛快有力。可眼前这个人，像风中摇晃的稻草人，轻轻一吹就会倒。我的目光在劳务市场四下寻找着，竟然再也没有见到一个人。
　　 “您不用找了，我在这儿等三天了，再没有等零活儿的人啦。冬至天短，也太冷，零活儿不好找，也不好干，打工的人全回老家了。”
　　 我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过花甲，满头白发，眼含期盼的老汉，心中渐渐生出了怜悯来。我横下一条心，冒着会挨老婆大骂的风险，无奈地把他领回家，并和他说好，是打扫房间垃圾，只需半日的工夫，工钱付给一百元。
　　 他仰着头，静静地看着我，一双昏黄疲惫的眼睛里，露出了惊喜的神色。他频频向我点头致意，一副谢天谢地的模样。他弯下腰，提起放在地上的红袋子，顶着冬至凛冽的北风，跟我匆匆行走在返回的路上。
　　 我问他，“冬至数九，天冷了，别人回家，你怎么还不回呀？”
　　 “谁不想回？可我怎么回？儿子结婚等着用钱，姑娘读大学等着要钱，媳妇常年卧床不起等着看病，老妈也八十多了还等着养老。唉……”他长长的叹息声，仿佛把冬至僵硬的土地撞开一个深深的洞。
　　 他还告诉我，自己本来是南方人，因为家里穷，经人介绍，入赘到邯郸魏县一户人家，想着日子慢慢会过得好起来，可是命运总是不遂人愿。
　　 这个时候，已经到了吃午饭的点儿，北方人冬至讲究吃饺子，南方人喜欢吃汤圆，不管吃啥，都是图个团圆幸福。老婆早上买了猪肉和韭菜，还顺手买了一袋汤圆，心想，这时的老婆或许早把冬至的饺子包好，就等我回来下锅了。
　　 快到家门口的那一刻，风吹得更烈，打工老汉的眼睛像被风吹出了泪花，羸弱的身板儿也在风中瑟瑟发抖。唉，出家在外打工不容易，我本想让老汉进门，和我一起吃顿热气腾腾的饺子，可又想到老婆那双令人胆寒的眼睛，我的这种闪念便即刻消失了。
　　 老婆不光脾气倔强暴躁，她还有着让人难以接受的洁癖。假如去亲朋好友家做客，她宁肯站着，也很少会坐到人家的沙发或椅子上。客人来我家走了之后，她会把别人所有坐过的地方，通通进行一次清洗消毒。在她眼里，天天都是“疫情”。可想而知，我和她一起走过了三十多年，不知经受了多少“折磨”。
　　 我想让打工老汉和我一起吃饺子，那只能是想入非非。别说吃饺子，就是喝碗水，老婆也会把别人用过的杯子扔进垃圾桶。
　　 站在楼下转角处，我抬起手来，向有小餐馆的地方指去，让老汉去那里吃口热乎饭，暖暖身子再干活。
　　 “不用，我带着干粮呢！”说话间，他粗糙的手从随身携带的红色提兜里，掏出两个僵硬的白馍来。
　　 冬至的风吹得更猛，像在故意刁难着受苦的人，老汉的白发被吹得凌乱，眼睛里都是冷风击打的泪痕，树皮般皲裂的手提起的白馍袋，在风中不停地摇晃着。
　　 寒冷的风、僵硬的馍、皲裂的手、风击的泪痕、风中摇晃的白馍袋，让我再一次动摇了自己的意志。我决定还是把他带回家，让他喝上一杯热水，再把冻僵的馒头放在燃气灶上烤热。此刻，我已顾不上老婆眼中跳荡的蓝色火焰会有多烈，也不再管她的狮吼声会有多高。
　　 当我推开家门的那一刻，老婆正平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手机。
　　 “人找到了吗？”她的眼神依然盯在手机屏幕上。
　　 “带来了。”我回头看看身后的老汉，轻声说，“进来吧，老哥。”
　　 她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眼神里带着别人从未感受过的暴躁情绪。
　　 老汉把一只才迈进门的脚又退了出去，“我身上不大干净，还是在门外等吧，你把馍给我烤热了就行。”他将冰冷的馍递给我。
　　 我很尴尬，微笑着点头把门关好。心想，我怎么会怕老婆呢？其实，我并不怕老婆，就是老婆永远不会怕我。
　　 一切风平浪静，我跟在老婆身后走进厨房，该是煮饺子的时候了。北方人冬至吃饺子是传统的习俗，老婆对传统的习俗非常重视，无论是春节、端午节、还是中秋节或者其他能说出名字的大小节日，不管哪个，她都会过得有模有样。
　　 锅里的水烧得滚开，她把饺子撒进锅里，用钢勺顺着锅边顺时针慢慢推动一圈，然后扭过肥胖的脖子，“那老头儿是南方人还是北方的？”她的声音柔软得像包饺子的面团。她平时很少这样说话，这不是她一惯的说话风格，偶尔听到这种声调，让我不禁有些愕然。
　　 “本来是南方人，后来入赘到河北，你说他算南方人还是北方人？”我放松心情，也把音调降下八度。
　　 她听我说完，忽然怔了片刻，转过身又在另一个燃气灶上坐上一口锅，倒上开水，再小心地放进早上买回的汤圆。我有些不解，今天是冬至，咱北方人该吃的是饺子，你煮汤圆干啥？
　　 老婆脾气大，我不敢问为什么，何况我一向是少说话，多磕头的人。饺子汤圆都出锅了，奇怪的是老婆从橱柜里拿出两个一次性午餐盒，一个盛饺子，一个放汤圆。
　　 饺子煮熟了，当我把打工老汉的馍放在火上加热的时候，老婆又像狮子一样发起飙来，“烤什么烤，冬至大如年！还让他吃馍？”她一把夺过两个僵硬的馍，猛地扔到灶台上，灶台的大理石被砸得咚咚作响。
　　 “饺子、汤圆都是老头儿的！”我更惊愕了，甚至怀疑眼前的胖女人不像是自己的老婆。
　　 “干嘛要给他饺子又给馍？”我不解地问她。
　　 “他既是南方人，也是北方人，冬至吃饺子吃汤圆哪个都不能少！”她的目光瞥向我，眼睛里像洒出一缕温暖的阳光来。
　　 “老哥，快进屋吃饺子吧！”我拉开门，大声招呼着外地打工老汉，那神情真的像自己从不惧内。
　　 他见到热气腾腾的饺子和汤圆时，先是愣了一下，脑子里像是一片空白。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寒冷的冬至这天，活儿还没干，竟有人让他吃上热乎乎的饺子。
　　 “谢谢老弟了，我不吃，留着你们吃吧，我吃馍就行。”他的视线穿过饺子升腾的热气，正撞见老婆闪亮的目光，那光芒就像两把利剑，让人生出胆怯来。
　　 老婆见老汉死活不肯吃那饺子和汤圆，便匆匆走过来，扬眉高声道，“不吃就走吧，别想再干活儿了！”她的胖脸抖动着棕色的发卷儿，似汹涌的波浪。
　　 “这…这……”他千恩万谢，最终还是败倒在老婆犀利的目光里。
　　 冬至的天很短，老汉忙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小餐馆的垃圾打扫干净，然后，顶着北风运到附近的垃圾站。这时，我发现老汉的额眉结满了冰霜，疲惫的眼睛里都是冷风吹出的泪痕。
　　 “老弟，活儿干完了，你看行不？”他粗糙的手揉拭着泪痕的眼睛。
　　 老婆站在小餐馆的窗外，探着波浪般卷发的头向内张望，两只眼睛瞪得像灯泡，这是她想挑老汉毛病的节奏？打工老汉提心吊胆地等待老婆发声，心弦绷得紧紧的。然而，老婆那张胖脸的酒窝里却渐渐溢出了悦色。
　　 她冲老汉只是微微点头，没有言语，默默地从棕色的棉衣兜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收下，早点回家吧，冬至大如年。”她的音调很低，很缓，就像对自己家人说话。
　　 “不是说好了吗？是一百元。”他在冷风中不停地摇晃着粗黑的手，眸子里闪出了淳朴真诚的光芒。他不肯把两张红彤彤的票子接过来。冬至的冷风疯狂地击打着瘦弱的老汉，他像一棵枯干的小草摇晃着。
　　 老婆站在寒冷的北风中，胖胖的身躯让她岿然不动，而手中的两张耀眼的百元红票儿，像极了一团冬天里燃烧的火焰。
　　 “钱不收下，你就别想走！”她竖起冷眉，抖动着满头发卷儿的波浪，横在打工老汉面前，又高又胖的身躯像一座不动的山。
　　 老汉那双粗糙的手颤抖着，终于接过了老婆手中的两张百元大钞。风停下来了，可老汉“漏风眼”里的泪痕却像越来越多……
　　 打工的老汉走了，冬至也要过去了。冬至，是黑暗与寒冷的终结，光明与温暖的开始。
　　
　　 2025.12.20（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