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七腊八，也适逢三九四九，这是我们家乡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零下二十多度。乡间的土路，冻出一指宽的裂缝，水坑的冰上，可以跑马车。但这个时候吃大柿子，最甜，最软，最爽口，吃完最舒服！
　　 柿子是我家自己长的，不用花钱去买。两棵柿子树长在我家后院，这是早年父亲在老庄子集上买来的嫁接好了的树苗，带着二哥我们一起种植的。柿子树喜阳，父亲把树坑挖在草房前面的窗户前，东西排列，和原有的一棵毛桃树，成三角阵式。这里朝阳，又有草房挡着西北风，柿子树长得很快，栽上三四年，就开始结柿子。第一年，一棵五六个，第二年，就十来个了。三五年的功夫，柿子树就长到碗口粗，树上挂满了大柿子。树顶越过院墙，快和草房房顶一样高了。
　　 每天，我都看着柿子树的成长。柿子小的时候，颜色和树叶一样，墨绿墨绿的，不细看，找不到柿子。长到拳头大小，就开始变得橙黄，个头也越来越大。进入中秋，柿子表面增加了光晕，颜色也就变成橙红，在秋风中晃动着，有的独占一枝，有的三五个团在一起，小灯笼一般，煞是可爱。霜降后，叶子逐渐落光，褐色的枝头上，满是红红的柿子，耀眼夺目，让人垂涎欲滴。我和三哥登梯上树，一个个摘下来，放到一个大筐里。给左邻右舍，每家送去几个，挑软的，家人吃上几个，剩下的，妈妈就冻起来，预备冬天慢慢吃。
　　 大柿子好储存，摘下来的柿子，母亲让我们先放在厢房顶上，冻结实了，再叫我们拿下来，放在草房后边的大瓷缸里。一冬就不用管它，什么时候要吃，提前拿出来即可。母亲从来不让我们空腹吃柿子，说那样容易长结石。我们吃柿子的时间，母亲一般都是选在晚上饭后。冻后的柿子，坚硬如石，是万万咬不动的，而是要化冻后才吃，化冻的最好方法是用冷水浸泡。晚饭后，妈妈就拿出几个大柿子，放到陶瓷盆里，从水缸里舀上几瓢凉水倒进盆里，没过柿子，两个小时之后，就化冻可吃了。
　　 我们吃大柿子，很有仪式感。针眼大的窟窿斗大的风，草房年久，窗户只是一层毛糙纸，挡风不挡凉，门缝大，门帘也薄，不安分的北风总是一阵阵从门窗打进屋来。没有好煤，地炉子虽然烧着，但也没有更多热能放出，晚饭后的屋里并不暖和。在吃柿子前，母亲总是要把那个铸铁的火盆拿进屋，放上几个玉米骨头（脱粒后的玉米棒子），把火盆点起来。玉米骨头和木炭差不多，火硬，先用旧报纸或玉米秸杆引燃，不一会，玉米骨头也就着了。红蓝相间的火苗，一上一下地跳跃着，屋里也一明一暗的。火苗底下，一团通红。屋里马上暖融融的了。我靠近火盆，搓着双手烤火，心里热乎乎的。父亲从炕上下来，坐到母亲拿过来的蒲墩上，他手中的《三国演义》，也一同拿了下来。二哥三哥，或坐小板凳或坐蒲墩，围在火盆旁边。我是等不得了，早把浸泡大柿子的瓷盆端到火盆旁边。这时，每个大柿子的四周都裹上了一层薄冰，在火苗照耀下，显得更加红润光亮，红玛瑙一般。柿子泡在冷水里，但在火苗的照耀下，放射出一番暖意。
　　 父亲牙口不好，不方便直接咬着吃，他就把柿子揪开一个小口子，嘬着吃，发出嗞嗞的响声。有时母亲给他拿来一个小碗，一个小勺，父亲就用小勺舀着吃。母亲总是不急于自己吃，而是双手伸进盆里，一个个摩挲大柿子，挤碎裹在柿子上的一层薄冰，然后看着我们吃。我们哥三个就不管不顾了，把整个柿子捧在手中，大口咬着吃，吃得嘴唇四周全是粘稠的柿子肉，手上也沾了不少。冷水浸泡的柿子，化得非常均匀，里外一样，我连咬带嘬，最后连柿子皮整个往嘴里一塞，咀嚼几下，就咽进了肚里。
　　 柿子有的有籽，有的没籽。柿子的籽，被包裹在一片柿肉里，片状，咖啡色，吃的时候，用牙把籽剔出来，再吐出即可。没籽的，也有几块如同有籽的柿子肉，这几块柿肉，劲道，滑润，口感极佳。大柿子，为什么有的有籽，有的没籽，我不知道。把大柿子的籽，来年春天种在地里，能不能长出柿子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刚化冻的柿子，比秋后刚从树上摘下的软柿子更甜，更爽口。我吃了一个，还想吃第二个。母亲说：“也没个吃相，别噎住，再吃一个就算了。”说着，从盆里摸出一个递给我。柿子本是寒性食品，又刚刚由冷冻中化开，有些冰牙，但我吃着好像肚里暖和，浑身也暖和。
　　 吃柿子的时候，父母和我们的话题总是比平时多。听母亲说，父亲原是个性格开朗、爱说爱笑的人，后来，因为特殊原因，变得性格内敛，不苟言笑起来。但这时，他好像又恢复了原来的性格，不时朗朗地大笑。于是，他给我们讲三国的故事：诸葛亮草船借箭，关公过五关斩六将，曹操割发代首，周瑜打黄盖等，都是这个时候给我们讲的。
　　 讲完故事，又说起了家里的日子。明年秋后，二哥要操持结婚了，房子还没有着落。今年队里不错，能分上一百元钱；家里的那两头猪，弄好了可卖上二百元；那两棵榆树，可卖二百元，再把厢房拆了，新房就可以盖起来了。说到这里，父亲的脑门舒展开来。他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啊，好多事情，先发愁是没用的。”随后，二哥说，怎么也要挤出点钱来，多买些苇子，把草房上边多铺些，免得夏天漏雨，三哥又提到前几天黄鼠狼拉走一只母鸡的事……这时，板柜上的那台座钟响了十下，母亲说，赶紧睡觉吧，明天还要下地。
　　 母亲最上心，全家人最高兴的，是和大哥一起吃大柿子。大哥工作在北京，每年春节都回家看望父母，和家人团聚。每年一进腊月，父亲就和大哥几次通信，敲定大哥回来的时间。父亲给大哥写信时，母亲总是在旁边看着，提醒父亲务必告诉大哥，家里的柿子长得特好，给他留着三十多个，等他回来吃呢，回去时再给大孙子大孙女带回几个。大哥来时，会买来杂拌糖，买来稻香村的点心，还会给我带来笔记本或小人书。大哥一般都会在大年三十前到家，中午吃年饭，晚上守岁，和家人唠家常。
　　 除夕这天，做了一天的饭，屋子很暖和了，但母亲仍不忘让二哥点着火盆，拿进来。在母亲的心目中，觉得有了火盆，人心就暖和，日子就红火，人气就旺盛，也和吃大柿子相搭配。屋子暖和得烘脸。母亲早把大柿子用凉水泡上。来家串门的乡亲一走，吃大柿子就开始了。大哥爱吃甜的，口也壮，他一连可以吃三个。他边吃，边给家人说北京的事情，天安门前多么热闹，王府井大街多么繁华，我国又和亚非拉哪个国家建交了，等等，父亲爱听，我早就躺在温暖的火炕上睡着了。几次，我在梦中被母亲叫醒，大哥就包一块牛奶糖塞进我的嘴里。二哥又去院子里，取了两回玉米骨头，添往火盆里。
　　 低矮的草房，这一天显得很宽绰，很干净，也很温暖。
　　
　　 2025、1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