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大头皮鞋(散文)
一九八四年的秋天,天高云淡,地里的庄稼收得差不多了,田埂上留着枯黄的秸秆茬子,我踩着满地碎金似的落叶,迈进了初中的校门。就在那年冬天,北风裹着雪沫子刮了半个月,五舅揣着一腔热血,报名参加了县里武装部的征兵,后来就去了内蒙古东乌旗边防大队当兵。
五舅到了部队,没多久就寄信回来。信里说营区的墙角堆着不少退伍兵留下的书,大多是中学复习资料,还有几本卷了边的小说。他问母亲,我和哥哥都在念书,要不要把这些书寄回来。母亲连夜就着煤油灯回信,说要是没人要,就给俩孩子寄来。末了又特意问,听说边防部队都配发大头鞋,保暖得很,能不能帮弟兄俩各捎一双。
一个多月后,北风更紧了,窗玻璃上结了厚厚的冰花。家里果真收到了五舅寄来的包裹,用粗麻绳捆着,裹着两层牛皮纸,拆开时,纸壳子都冻得发脆。除了一沓沓带着油墨香的书册资料,两双黑沉沉的大头鞋赫然躺在里面,带着一股子皮革和羊毛的腥膻气。
我打小就不爱动弹,冬天母亲总把我裹得像个圆滚滚的棉花包,棉袄棉裤都是加厚的,可还是怕我冻着。每逢数九寒天,风刀子似的刮人脸,她就会在我的棉袄袖子上,再接一截十公分长的皮毛袖筒,是家里老羊皮裁的,毛茸茸的,这样我的小手缩在里面,就不至于冻得通红开裂。
上了中学,我家离学校足有十五里地,中间还隔着一道光秃秃的山梁。我们大多时候都住校,只有周末才回家一趟背着干粮再返校。皮毛袖筒能护住手,可冻脚的难题却没着落。教室里没有火炉,冻得人脚脖子发麻,下课铃一响,同学们都跺着脚取暖。就在母亲整日为这事犯愁的时候,五舅的大头鞋正巧寄到了。
母亲做的家做棉鞋,内里是厚实的毡子,鞋面是黑条绒,摸着软乎乎的,鞋底是她一针一线纳出来的千层底,密密麻麻的针脚,看着就结实。穿上脚不硌不挤,又跟脚又舒服,跑跳起来都自在。
可自打母亲收下五舅寄来的大头鞋,我的家做棉鞋就“歇了岗”——当然,放了寒假在家,我还是会穿它,踩雪扫院子都方便,只是在学校的日子里,脚上蹬的就换成了大头鞋。
五舅寄来的大头鞋,鞋面是牛皮翻毛的,摸着糙糙的,内里裹着厚厚的羊皮羊毛,蓬蓬松松的,鞋底是黝黑耐磨的橡胶大底,厚得像块小砖头。穿在脚上,一股子暖意从脚底直窜到心口,连带着小腿肚子都暖和起来。
美中不足的是,我明明是三十七码的脚,穿的却是四十二码的大头鞋。任凭我把鞋带勒得紧紧的,鞋还是松松垮垮不跟脚。那时候学校天天早上跑操,天不亮就得起来,绕着四百米的操场跑三圈。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别人跑下来气定神闲,我却是气喘吁吁,脚步拖沓得厉害,两只大脚片子甩来甩去,活像踩着两只小船。后来家里有了电视,我在《米老鼠和唐老鸭》里瞧见唐老鸭走路的模样,忽然就想到自己——当时跑操的样子,定是和它一模一样。好在那会儿乡里还没拉电线,家家户户点的都是煤油灯,没人见过这动画片,不然非得被同学们笑掉大牙。
让我记忆最深的,是一九八五年三月一日那天。明明是开学的日子,天却阴沉沉的,鹅毛大雪漫天飞舞,下得昏天暗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远处的山梁都看不清了。父亲赶着马车送我去学校,马蹄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车轱辘碾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宿舍里空荡荡的,没几个同学,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霜,摸上去冰凉刺骨。父亲帮我把铺盖卷在大铺上铺开,又叮嘱了几句,就赶着马车回了家,车辙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
我们几个留在宿舍里,只觉得这冻了一冬的屋子,活脱脱就是个大冰窖。哈出的白气,眨眼工夫就在眉毛上凝了霜,搓手跺脚都不管用,寒气顺着裤脚往骨头缝里钻。想生火取暖,宿舍里既没有引火的牛粪,更没有烧炉子的煤块,只有冷冰冰的铁炉筒子立在墙角。
几个同学结伴去总务处找人,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可空荡荡的院子里,连个人影都没瞧见,办公室的门都锁着,门缝里结着冰碴子。大伙儿在校园里转了大半圈,总算在水房碰到一位学校职工,他正缩着脖子,从炉子里往出掏煤灰。
“老师,食堂咋不开门啊?我们晚饭吃啥?”一个胆子大的同学凑上前,跺着冻僵的脚问道。
“今天是星期五,你们咋还来上学?”职工抬起头,眉毛上沾着煤灰,“校长早就让人给各个大队打电话了,三月四号星期一才正式开学!你们赶紧回吧,学校里没饭吃,连水都没得喝——锅炉还没烧呢!”他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边说边往校外走去,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三月四号才开学,今天不算数!”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到王兴的宿舍。他和我是一个村子考来的,我俩同级不同班,平日里走得最近,上学放学总搭伴。
“那咱赶紧回吧!”王兴听我说完,低头瞅了瞅书包里的白面饼子,说着也犯了难,“这些干粮咋办?”
“锁书箱里呗!”我跺了跺脚上的大头鞋,雪沫子簌簌往下掉,“这宿舍就像一个冰窖,干粮都冻硬了,谁还偷着吃?我反正已经把干粮锁起来了。”
“行!”王兴应了一声,麻利地把干粮塞进书箱锁好。我俩一前一后,顶着漫天风雪,踏上了回家的路。
那时候年纪小,见识也少。平日里上学放学,走的都是山间小路,踩着荒草和碎石子,从来没走过大路——大路上走的,大多是骑自行车的学生,车铃叮铃叮铃响,看着好生羡慕。我们早就习惯了在山里穿行,冬天踩着厚厚的积雪,听脚下咯吱咯吱响,夏天瞧着路边的花花草草、田埂上长势喜人的庄稼,倒也自在。
可这次,我俩算是真真切切地栽了跟头——也算不上栽跟头,就是没经验。起初走的五里路,是四个公社的人常走的土路,被人踩得瓷实,还算好走。可拐上回村的小路时,我俩才傻了眼:哪里还有什么路?不过是凭着往日的记忆辨方向罢了。
这条被一届届学生踩出来的小路,经过一个寒假的风雪侵袭,早就被一尺多厚的积雪盖得严严实实。雪面被风吹得平平整整,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棉絮,一脚踩下去,半条腿都陷进雪里,寒气瞬间就从鞋底钻了上来。好在我俩心里有数,知道这路上没有深坑和沟坎,胆子倒也大。只是脚陷进去容易,拔出来却难。尤其是我脚上这双“唐老鸭鞋”,又沉又不合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雪,鞋膛里早就灌满了雪沫子,走一步都费劲。遇到积雪太深的地方,王兴就得蹲下身,揪着我的裤腿,帮我把脚从雪窝里拔出来,他自己的棉鞋也早就湿透了。
“别急,你这大头鞋太沉,还不合脚,咱慢慢走。”雪粒子打在他脸上,他却笑得一脸坦然,“剩下十里地,咋着也能走回家!”
一路上,王兴不停地安慰我、给我打气,手里的棍子戳着雪地里的路,探着深浅。
什么是路?走的人多了,才有了路。那个寒假的大雪和白毛风,把路彻底封了。我俩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身后留下两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没走多远,就被新雪盖得只剩浅浅的痕迹。往常半个钟头就能走完的路,那天从下午两点动身,足足走了三个小时,回到村子时,天已经擦黑了,家家户户的煤油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在雪地里映出小小的光斑。
现在想来,要是没有王兴一路帮扶,我估摸得七八点才能摸回家,说不定还得在山里冻上半宿。
一进家门,母亲瞧见我这副狼狈模样——头发上结着冰碴子,棉裤裤脚冻得硬邦邦的,心疼得不行。她赶紧蹲下身帮我脱鞋,倒出鞋里的积雪,雪沫子掉在地上,很快就化成了一滩水。她嘴里不住地念叨:“早知道就不让你穿这大头鞋上学了!这么小的个子,拖着一双不合脚的鞋,在没路的雪地里走,咋就熬回来了哟!”
“就当是重走红军长征路了!”哥哥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打趣道,“想当年红军爬雪山过草地,可比这难多了!”
虽说这双大头鞋穿起来磕磕绊绊,却实实在在陪我熬过了三个寒冬。教室的冷板凳上,操场的冻雪地里,都留下过它的痕迹。现在回想起来,它于我而言,可不光是保暖那么简单。我自小身子骨弱,跑几步就喘,可上中专那会,学校组织二十里越野赛,我竟是班里唯一一个拿奖的。后来成家立业,每次和同学朋友出门,大伙儿都打趣我:“腿不长,走路倒挺快!”我总觉得,这都得归功于当年那双大头鞋——是它,让我在雪地里练出了脚力,也练出了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
初中毕业那年,我彻底告别了这双大头鞋。因为鞋码大,后来父亲又穿了好几年,下地干活、赶集上店都穿着它。母亲说,直到鞋里的羊毛被磨得精光,鞋面也破了洞,露出里面的橡胶底子,父亲才舍得把它扔掉,扔在村口的柴草垛旁,被风吹日晒,慢慢就没了踪影。
后来的日子里,我穿过各式各样的皮鞋、旅游鞋,轻便又好看,可记忆深处,最难忘的还是那双沉甸甸的大头鞋,还有那年开学日,顶着漫天风雪,一路牵着我往前走的王兴。我后来一路读书升学,去了更远的地方,王兴却在初二那年辍了学,跟着村里人外出打工谋生。这些年,我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可他在我心里,始终占着一个特殊的位置。真希望有那么一天,我们能闲下来,坐在一起把酒言欢,再聊聊那条被大雪封了的山路,聊聊那双陪着我走过寒冬的大头鞋,聊聊年少时那段冒着风雪赶路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