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柿子树(散文)
我总认为柿子树是生长在山区里的树,像我们这黄河口平原上碱性偏重的土壤,是种不活柿子树的。即使是种活了,到头来也会落得个“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的下场。
我小的时候去我姥姥家——青州,在那里见到过柿子树。那是一种非常高大的树木,一棵柿子树能长到摩天云高,粗壮的枝丫伸展开能覆盖半个院子那么大。摘柿子至少得用杆子往下打,通常情况下是将一架高大的梯子斜倚在柿子树上,人通过梯子攀爬到树的枝丫间摘取或将柿子打落。
刚摘下来的柿子虽然通体焦黄,但却跟个石头蛋样,硬得咬不动。即使能咬动的,也是满嘴的酸涩,令人咋舌。那感觉就跟舌头瞬间被麻木了一样,发干发硬,喉咙也会非常不舒服。但完全成熟的柿子则又是另一番滋味。要想拿起一个表皮橙红透亮的熟柿子,得小心地拿,一不留神将表皮弄破,那蜜一样的汁液瞬间就会流满全手。用嘴轻轻一吸,带有浓郁香甜味的软糯的果肉就会充斥在口腔之间,眨眼间便会萌化全部的味蕾,令人唇齿生香,欲罢不能。
那时,母亲就告诉我,柿子不能多吃,更不能空腹吃。那样容易引起肚子疼,严重的还有可能得结石病。我并没有把母亲的话当真,只顾吃个痛快。
我喜欢吃柿子,更喜欢吃柿饼子,也就非常盼望着三舅能在冬天到我家来。因为三舅每次来,都会给我带来一些核桃、软枣和柿饼子等山区里特有的吃食。记忆最深的是柿饼子上有一层白白的粉末状的霜,稍微一碰,白霜就会掉落一些,含进嘴里,立刻就有一种清清凉凉的甜在唇齿间弥漫。每次吃柿饼子,我都会先将厚如凝脂的白霜抖落到手里一些,再将柿饼子放于唇间,用舌头慢慢地将那层白霜舔掉,然后才开始咀嚼那琥珀色的柿子肉。
母亲说制作柿饼很不容易,得经过去皮、晾晒、捏饼和上霜等多个环节。期间,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柿饼子就不那么白亮了。晾晒柿饼子时,人们每天都得翻动一次柿饼,不翻动,柿饼容易发霉。之后,每隔二到三天,就得重新将柿饼子捏一次,直到柿饼子质地柔软且能定型了才算完事,然后就是等待柿饼子自己慢慢上霜了。柿子霜可是个好东西,能治疗口疮。啥时舌头上生疮了,将柿饼子霜涂在上面,疼痛感就会立马减轻不少。因此,三舅弄来的柿饼子,母亲总是悄悄地放起一些来,以备孩子们生口疮时所用。但这些放起来的柿饼子,也会慢慢地便宜了我。
及至长大我才知道,柿饼子上的这层白霜,含有一种天然的润泽成分,能缓解咽喉干燥,对肺热引起的干咳、痰少等症状有辅助治疗作用。其实,柿饼子上的这层白霜,又何尝不是时光与阳光共同作用的结果,何尝不是柿子悄然浓缩析出的精华在柿子表面凝结成的甜蜜印记?
那时,我曾央求三舅给我家带几棵柿子树来,说我家的院子比你家的还大,种出的柿子树肯定能结出好多大柿子。三舅笑着告诉我,柿子树喜欢酸性土壤,你们这里的土地太碱,根本就种不活。
于是,这种黄河口土地种不活柿子树的理念便早早地在我心底扎了根。
早些年我到威海市的乳山去时,见乳山的小区内有一种非常高大的树,看树叶和树形像是柿子树。我便走到树底下,仰头仔细观望,果然看见有一些鸡蛋大小的青柿子挂在枝丫间。那是一种牛心柿,与我在三舅家看到的盘柿不一样。当地的居民告诉我,牛心柿的适应性很强,对土壤酸碱度的要求不是很严。我立即问哪里能买到这种树苗,人家告诉我现在早就过了植树的季节,农贸市场上根本就没有卖的了。若要购买,可以等到来年春天或今年秋后时节。我望望柿子树,心有不甘地告别了那个给我科普柿子树知识的人。
2015年深秋的一天,我到居住在东营市广饶县一个农村的朋友家中做客,见那个村庄规划整齐的街道两旁,种植着两排不是很高的柿子树,红灯笼一样的柿子挂满了枝头。远远望去,橙红一片,甚是喜人,那诱人的色泽立刻让我有了一种想品尝的欲望。朋友告诉我,这是一种新型的柿子树,植株不是很高,非常适合作为街道树来种植,既能美化环境,又能增加收入。说话间,他顺手给我摘下了一个,说现在看起来像是熟了,但却还没熟透,还不能吃。之后,他把我带到了村外一大片柿子树下,说这是一种摘下来就能吃的甜柿子树。这种柿子的特点是柿子就能在枝头自然脱涩,无需人工处理即可直接食用,且口感甜脆多汁。我料想朋友不可能和我开玩笑,便赶紧摘下了一个心型的柿果,来不及擦去上边的尘土就直接咬了一口,那脆甜的感觉、那浓郁的果香味,顿时便将我给陶醉了。
我问朋友,同是东营市的县区,为啥你们这里能种柿子树,而我们那里却不能。朋友哈哈一笑说,河口区和广饶县,一个居北,一个位南,中间不仅相隔120公里,而且还隔着两条大河——黄河和小清河。你可能有所不知,小清河以南的土壤与青州一样,是竖土,属于酸性土壤,而小清河以北则是横土,属于碱性土壤。
我打断了朋友的话,说又是这套酸碱理论,我早就听说了。那次,我没饶了朋友,让他给我摘了满满一大塑料袋子甜脆柿子。
朋友送我离开时,变戏法似地从院子里拖出了两棵柿子树。他说你就是心急,不等我把话说完,就早早地下了结论。若不是我提前给你准备下,你还吃不上自己种的柿子。这是一种对土壤酸碱度要求不甚严的柿子树,别看树不是很大,但明年就能结果。并嘱咐我一定要将柿子树种植在院子的西侧,这叫“东边石榴西边柿”,石榴象征多子多福,而柿子象征事事如意。况且,西侧下午光照充足,有利于果实成熟。
从广饶回来后,我将柿子树送回了老家。第二年秋天我回老家时,果然见两棵柿子树上都长着一些火红的柿子。那红彤彤的色泽,将个农家小院映得红红火火。
2020年春天,我家的楼下搬来了一户新居民,房主老李叔是一位退了休的油田钻井工人。老李叔很勤快,整整一个春天,他似乎都在楼右侧的空地上忙活着。先是清除了几棵枯树,接着便又将几棵生病的白蜡树锯掉,并且刨了几个大窝子将树根铲除。平整完土地后,他先后购买了一些胳膊粗细的果树苗栽到了空地里。这些树苗里有桑葚树、杏树、桃树、无花果树、枣树,最关键的是还有两棵高大的柿子树。这么多果树混植在一起,楼右侧的空地简直就成了一个百果园。
也就是两三年的光景,桑树、杏树、桃树、无花果树和枣树都开始挂果了,只有那两颗高大的柿子树却没有丝毫的动静。老李叔说不着急,柿子树是在积攒能量,只要开始结果,这两棵柿子树定能结出好多又大又甜的盘柿来。然而,老李叔终究没能见到他亲手栽下的柿子树结果的盛况,于2024年冬天搬到了东营去照顾上学的孙女了。临走,他托付我管理好这些果树,并特别叮嘱我照顾好那两棵柿子树。他说他已经给柿子树施足了底肥,明年肯定会挂果。
我也没有辜负老李叔的期望,柿子树也没有让我白等一场。今年深秋,两树红彤彤的盘柿果真挂满了枝头。秋风吹拂,树摇枝晃,那挂满枝头的沉甸甸的柿子仿佛在向我诉说着一个丰收的喜悦。
我特意在网上邮购了一个摘果神器,只需站在树下,就能轻松地将枝头的果子摘下。那天,我忙活了半下午,足足摘了将近100个大盘柿。
我把柿子分装到十一个塑料袋里,挂到了楼道内的十户门把手上。剩下的那一塑料袋,我准备去东营时专门给老李叔送去,也让他品尝一下他亲自种出来的劳动果实。我想,当他见到柿子时,他一定会非常开心。
高高的柿子树顶上,我还特意留下了七八个又大又圆的柿子。那是我给在果树间捉虫的鸟儿们专门留下的食粮……
现如今,我们河口区也到处能见到柿子树的身影了,那火红的果实成了一树树亮丽的风景。
给老师敬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