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千年兰潭,梦里老家(散文)
一
临近冬至,冬阳灼灼,裹着暖阳的风,如阳春三月,让人舒坦。让冬至,也名不副实了吧,我冒出这样的想法。岁月的脚步,又快踏进腊月,风里飘来豆丝味,米酒香,那是故乡飘来的年味。家乡的味道在阳光里发酵,在这样的意境里,豆丝味米酒香也能让人熏醉。徐海道(昵称海子)就是这样半醒半醉的人。自退休后,海子这样的状态成常态,他念道:乡愁的根在千年兰潭,梦里老家,越是到年边越想回故里走一走,见一见故乡的父老、试一试故乡溶洞的清水、摸一摸故乡的老屋、听一听故乡的山风。这,就是幸福快乐的旅行!
在过年的节点上,似乎感情也在加温,一切都变得浓郁起来。我陪着海子想家逛逛家乡,生怕抑制不住我思乡的心念。
海子邀仨好友一道回故乡兰潭。我是葛公天井村人,与海子算是老乡,天井与兰潭相隔不过几里路,我却没有到过兰潭,这次就算观光吧。
吃过中饭,从县城出发,经三条岭一路向东,不到一顿饭的工夫便到了兰潭地界。
下了车,海子自然成了导游。他兴奋得很,好像一个导游,介绍词里还加上了从前如何。
二
村口三叉道上有一座古路亭,通体用石条砌成,上盖小瓦,亭内环四周设石凳,以憩行人。亭内墙上嵌有建亭碑记,康熙丙子岁立,有320余年,孤守道中,亭子虽完整无缺,浑身却写满沧桑。与周围的楼房形成鲜明的对比,就像精致的古玩店中摆放一袂上古的物件。时光留下了印记,就像一下子找到了原始的根系。
村口朝南有座山叫“拦友山”,海子告诉我们:唐朝李白曾云游于此,欲归时乡亲们纷纷挽留,为纪念这份情谊,这座山被称作“拦友山”。我想借着这次出游,改个名字叫“邀友山”,历史不能篡改,我心中暗改。
海子带我们上了村口古道一座单孔古桥,这座桥横跨在阳乌溪涧上,是古时通往梨云岭、梅城纸坑山的通衢,桥南端一山称“保定山”,山形如卧虎。山巅曾有一古刹,名叫“宝定阁”,阁内有赵公明、观音像,古时香火兴旺,文革被毁,现在,断壁残垣淹没在蒿草之间。曾经的历史并不招摇,一直在安佑着我们的日子,历史躲在不喧哗的地方,喜欢沉睡着。
走进兰潭,三山一潭出画苑。三山围成的空间被一条溪河将分成两片,这便是兰潭古村落。村里张姓居多,海子说:古时尧渡梅城居民迁徙于此,张氏先祖聪公之父一次来到这里,见此地右象守门,左虎雄卧,是一块难得的风水宝地,便把家从梅城玉峰山麓迁到此定居,自承一脉,迄今已有900余年。中华土地,有哪一块不是风水之地,不过人们还是要来点将就,要头头是道。
900年啊,多么漫长的时光,人们总是记得自己的所处,再长的年月,都在子孙的心中,就像我们有着5000年的文明史,看到一件文物,就要放在着我们的时空里考证一下。
三
走进村里,那些粉墙黛瓦的徽式古居沿河而砌。走进村庄的那一刻有种误入桃花源的感觉,屋舍俨然,散发着浓郁的古徽古韵。岁月的洗礼墙面斑斑驳驳,黑白相间,有一种水墨画的风韵。
沿溪右行,看到的是一张张慈祥的脸、一张张沧桑的脸、一张张笑容的脸。海子如久违的游子,与村民一一握手,一一寒暄,一一递烟。一股浓浓乡情触动了我诗情:“乡音缕缕出柴门,老少欢迎笑语温。握手寒暄家务事,醉人最是溪边村。”触摸老屋的雨迹,是天空用百年泪水写下的经文。每一道蜿蜒里都睡着潮湿的往事。
走着走着,我发现一间古宅墙根嵌着一块“禁赌石”,十分地好奇。海子便娓娓道来一段故事:清光绪年间,有个王姓石匠,凭着精湛手艺,为人本分,家境还算不错。儿子王宝自幼聪明,不愿继承父业,成天游手好闲。当时村中赌博盛行,王宝被引诱入局,渐渐沉迷,田地荒芜。越赌越输,越输越红眼,最后到镇上大赌,不仅输光所有,还欠下巨额赌债。债主上门逼债,扬言要撤房抵债,王石匠气得吐血,母亲昏死过去。走投无路的王宝于深夜跑到后山采石场边,竟一头撞在巨石上,以死警醒后人。族中长老为维系一方安宁,教化百姓,特制定族规严禁赌博,并刻“禁赌石”昭示村里,此碑嵌在村中一张姓宅前墙中。从此,兰潭风清气正,再没有出现赌博了。
不必忌讳,好赌的心理,可能是人类的天性,最好的文明就是能够限制抑制改变这种习惯,把人拖回到正规。
海子介绍,村内有三处祠堂和几栋民居年代久远,散发着古风古韵。边走边说,不觉来到“张氏聪公祠”,这是张氏最大的公祠。一方青苔漫漶的门前石,被几代人的步履磨出了温润的光。门楣上“张氏聪公祠”五个镀金行书大字在冬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正面白墙发黑,尽显沧桑。进祠正面五间宽17米,二进带天井纵深26米。前檐高6米左右。祠堂中刻有精美石雕、木雕、砖雕。朴素粗犷,古拙浑厚,简洁素雅,细腻华美。它不仅是点缀在建筑物上的装饰艺术,而且是蕴含着吉祥如意的徽派三雕中一枝不可多得的艺术奇葩。厅柱圆壮,梁枋硕肥。站在充满幽静的祠堂中间,站在时光的褶皱里,仿佛感受到时空的冰冷和时光的恍惚,天井漏下变幻的天光让感到有些迷离。雨水顺着长满瓦松的屋檐滴落,在青石地板上凿出小小的凹凼痕迹。墙上“籣山八景诗”、“张氏祭祖歌”、“张氏起源释义图腾”等被岁月的时光侵蚀,字迹漫漶,宣纸发黄。离开时,我带走了一粒附在衣角的尘埃,感觉那么轻,又那么重,重在满堂寂静里生生不息的守望,都是祠堂伸向未来的、温暖的触须,以至于回来之后,尽管我是个外村人,心里却不能平静,坐到电脑前敲打着文字,以记之。
过桥走到溪左,一户清光绪年间的张姓老宅吸引我们,石头门框的上方嵌着一横额,上面写着“满庭芳”三个黑体字,黑色被风雨时光冲淡,字体脱落。铁将军把门,锁已锈迹斑斑,后人外出打工。海子说:屋内还藏有民国国务总理许世英题联:“藏古今之芳泽,归天地之精美”。可惜进不了屋,欣赏不到。
我不知这“满庭芳”的牌匾是何时的,但对于这份历史感到那么有温度,前代人总是要把美好寄给后来人,这是中华根脉相续的明证。
四
我们来到山边一洞前,洞口不大,里面黑乎乎的有些瘆人,沿着狭窄的石板小径,往洞里走,洞口上方的巨石上,一棵桶粗的灰褐色大树,把我们震撼到了。树叶落尽,看不出是什么树,高高屹立在洞口的上空。粗壮的根系扎在石缝里,凸现生命的顽强与坚持,让人起敬。海子说,据上辈讲该树至少有一二百年的历史了,是皂荚树,过去,皂荚果片供村民们洗衣服。洞里,水中小鱼,见人来游得欢畅。伸手触水,水温暖暖好舒服。一切都是原始的,又是诗意的,诗意不是不断改变,越古老,诗味越浓。
海子指着连绵的山势说:山体内溶洞分布较多,且贯通山外,许多出口到大华村境内,有大龙洞、小龙洞、丝茅洞、鸟中洞、新洞、消水洞等等,且每个洞都有一个神奇的故事。就说丝茅洞吧,洞口宽阔,为翠竹遮掩,洞径下斜呈60度,洞内钟乳倒挂,厅异壁立,洞内峭壁上有一套洞,进口处狭小,仅容一人爬进,数米后豁然开朗,内有石马、石人、石床、石笋等象形钟乳。再往前行有深潭,潭中鱼虾尽有,无人敢探其幽。清水洞洞口处于半地下,兰潭水库的水由此注入,流经大龙洞后,再汇入秋浦后河。大龙洞就位于大华村境内,洞深数里,洞内钟乳石雄伟峻峭,形如潜龙蟠居,飞龙在天,虎狮腾跃,栩栩如生,显得幽邃,惊险、奇妙。海子如数家珍,绘声绘色地描叙,可惜时间不用允许,我们真的想从丝茅洞里见识一番。
夕阳落入西山山坳,像一块缓缓冷却的、稠郁的熔金。暖色的霞光映着古村落像一幅油画,千年兰潭,梦里老家,回城的路上,海子扭过头回望故乡,直到故乡消失在视野里,海子那暖色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那一刻,我也跟着回望渐行渐远的古村落,忽然觉得,望见的不是一个村落,而是一段沉入梦乡的旧时光。它刚刚被夕阳盛大地点亮过,旋即又将被黑夜妥善地收藏。
千年兰潭,只有走一趟,才能快捷地阅读它的篇章,历史,不都是要从书本一页一页地翻阅,真正有感觉的是走一走,哪怕像风掠过,也能够嗅到历史的真实味道。
梦里老家,总要找一个时间将梦境的老家一一比对,生怕经年又会不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