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冬天也能钓鱼，已是参加工作好几年的事了。少时，星期天没事时，我和小伙伴一样，用自制的简易钓具在春夏秋的阴雨天钓鱼。自家门口、本村居民门前的池塘或小河里，可随意垂钓，无人干涉。学着大人那样，用蚯蚓作饵，麦麸打窝，并不知道还有其他钓法。在我的认知里，春夏秋时节，天气温和，鱼类活跃，很容易上钩。冬季寒冷，鱼儿不吃钩，我们自然也不会去钓了。
　　 山村水多，池塘随处可见，河道和涧溪纵横，捞鱼摸虾似乎成了少年的本性，有时还“闹鱼”。
　　 所谓的“闹鱼”，是本地土话，事实上就是用药毒鱼，与流传在广西、贵州等地苗族同胞的民俗闹鱼活动性质完全不同。那几年，时常看到有人用自制的炸药炸鱼，也有用农药“闹鱼”，甚至有用自制猎枪打的。发生了几起纠纷甚至伤亡事故之后，派出所禁枪禁药，这些行为很快得到了严厉制止。但钓鱼和用各种网捕鱼的现象还是很普遍的。不久，随着土地联产责任制的推行，池塘使用权也得以分配，大多养起了家鱼，得不到允许，也不能随便到别人家池塘钓鱼和撒网了。更不能用农药“闹鱼”，死鱼不说，还影响到人畜饮水安全，污染环境。
　　 不过，有些“闹鱼”方法基本没人管。我只知道两种，用柳树叶和蚊香。
　　 蜿蜒的小河并不宽，五到二十米的样子，两岸长了一些麻柳。砂砾的河床，乱石散布，河水清浅，是我们夏天最爱去的戏水场所，有时也去钓鱼。钓不到鱼，便“闹鱼”。
　　 据说柳树叶有毒，可以“闹鱼”。我们尝了一下，确实很苦，便深信不疑。选择一湾平静的水面，大概不到十米长的样子，用泥堵住进出水口，形成一个封闭的水潭。采来柳叶在潭边石头上揉搓，让绿汁不停地流进潭中。慢慢地，潭水变得浑浊，继续揉，潭水发黑，有小鱼在水面蹦跳。此时，我们便停止揉汁，跳进潭中胡乱划拉，让柳汁充分拌合后，坐回石头上观看。别说，还真有小鱼浮到水面急速跑来跑去，有的还露出小嘴一张一合，仿佛在对天呼救，也像在咀嚼东西，但就是没有鱼儿翻白肚漂上来。觉得药力不够，继续揉搓柳叶，但效果仍不明显。我们焦急的等待着，希望奇迹出现，但潭水却逐渐变清，鱼儿也不再翻腾跳跃。没奈何，我们又跳进潭中一阵划拉，企图浑水摸鱼，但终究一无所获。
　　 后来，我们得空又试了两次，结果都一样，感到莫名其妙，甚至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以后再也没有这样做过。稍大些，我认为原因是多方面的。柳叶是否有毒并不确定，潭水看似被堵住了进出水口，但河底是砂砾，水还在下边不停的流动，并非一潭死水，即使柳汁有毒，也被稀释了。此外潭中没有稍大的鱼，河水是流动的，听到声音，它们早就游到较深的水域了。之后，每到秋天，看到河底落满了一层柳叶，鱼儿在上面快乐地游玩，我就觉得柳叶应该是无毒的，起码对鱼无害。
　　 晓东与我同岁，与我家相距不远，从小学开始，一直同班。我们常在一起玩耍，一起游泳，一起钓鱼，也在一起偷过西瓜，刨过红薯。当然，作为红小兵，我们也做过不少好人好事，多次得到老师表扬。在那个困苦的年代，我们都穿着破衣连衫，还经常赤脚上学。为了挣些学杂费或零花钱，我们经常一起打柴、卖柴。他高我半头，体力比我好，也时常帮助我。
　　 上初一时，不知他从哪里得知，蚊香可以“闹鱼”，并说这种方法只针对野生鲫鱼和鲤鱼，对青草鲢鳙等家鱼无效，也不会污染水质，“闹”出来的鱼可以吃，对人体无害，也不会惹人烦。不同于河水，池塘的水是静止的，方便“闹鱼”。那时候，所有池塘只养些家鱼，也不投放任何饲料，过年前捞起来享用，而鲫鱼和鲤鱼都是野生的，人们并不在意，平时去钓鱼也行，只要不钓起草鱼就行。鲢鳙不吃钩，塘主放心。不过，多年后知道它们也吃钩，只是我们不知道钓法而已。
　　 我将信将疑，决定抽空试一下。
　　 晓东说，他见过舅舅用蚊香“闹鱼”，也见过怎样制作投料，原料很简单，蚊香、大米和白酒三样即可。他舅舅在邻村，爱喝酒，喜欢钓鱼，非常了解各种鱼的习性，家里还有鱼网，经常到河里撒网捕鱼挣些小钱贴补家用。那时候，河面没人承包，可以随便撒网。
　　 一个夏天的晚上，晓东跟我说，他舅舅到他家喝酒来了，答应帮他制作“闹鱼”的投料，让我一块学学，顺便帮他核对和分析昨天英语试卷的错题原因。他下午就把我的试卷要到手了，我的是满分。到了他家，我看到他舅舅脸色微红，正在桌面上用空酒瓶子碾压蚊香。看到我俩，边碾边说：“得把它碾成细面才好。蚊香只能用‘老虎牌’的，其他牌子的不起作用”。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敢问，断定他比试过。
　　 碾好了半碗蚊香面，他舅舅搲来一碗大米倒进灶间铁锅里翻炒。他说：“炒米很关键，得用小火慢炒，越炒越香”。果然，慢慢地，大米渐成微黄，香气弥漫。这时，只见他忽地倒进半瓶散酒，迅速翻炒几下后，把半碗蚊香面倒了进去，继续翻炒，米粒很快变成了墨绿色。大约一分钟后，盛进碗里晾着，炒制工作宣告结束。顿时，屋里充满了奇怪的香气，以酒香最浓。我想，鱼儿若吃它，肯定是奔着这香气来的。
　　 他舅舅临走时交代，待这碗投料完全凉后就可以洒进池塘了。撒时，要分散，这样就利于鱼儿觅食。散完了，别在那里傻等着。若在夏秋天，鱼儿吃后，一两个小时才会出现效果，冬季时间更长，甚至需要四五个小时，因为冬天鱼儿不活跃。去时要带着抄网和装鱼的工具。夏秋可以进水捞鱼，但冬天不宜下水，抄网是必备工具。
　　 等待投料晾凉的时段，我帮晓东对完了卷子，然后就想着出去投料。在哪个池塘试呢？自家门前的池塘肯定不行。想来想去，我们选中了西冲口那口池塘。那口塘较小，离住户较远，似乎是口无主塘。
　　 说干就干。我的试卷没啥用了，便用它把那碗已凉的投料仔细包起来，准备撒完就扔掉。我包得方方正正的，像一包点心。正准备走时，晓东忽然说，你把试卷上的班级和姓名撕掉吧，不然以后会有人知道是咱们干的。我意识到自己的鲁莽，赶紧打开撕掉重新包好。当时，我觉得晓东并不笨，甚至比我聪明，但不明白为什么学习成绩总不好。
　　 撒完投料后，我们又回到晓东家，他说，要做一把抄网。我没见过抄网，也不知如何做。只见他找来一根三四米长的竹竿，把顶端竹节打通，用一根篾丝两端弯在一起插了进去，固定，并在上面绑上网片，形成了球蓝大小的网兜。如此这般，一把简易抄网就做成了。看他这样，我觉得这家伙真的不笨，机灵得很。
　　 没有表，估计过了两个小时，我们带着抄网和小竹筐回到西冲池塘。借着星光，真的看到水面有不少鱼侧身游动，有的漂着不动。我们很兴奋，赶紧用抄网捞，一会儿就捞了半筐，全是野生鲫鱼，果然没有一条家鱼。可惜竹竿太短，中间的捞不着，后来听到远处住家户传来狗叫声，怕被人发现，我们像贼似的溜走了。我没要鱼，都让他掂回家了。
　　 第二天中午吃饭时，作为校长的父亲微笑地问我：“你们昨夜‘闹鱼’了？”
　　 “你咋知道？”
　　 “不光我知道，你们班主任付老师也知道。他跟我说，今天早上他爸在西冲放牛时，看到池塘表面有鱼在折腾，跟醉了一般。塘埂边有一张试卷，还散落了一些绿色米粒，就知道有人‘闹鱼’了。付老师看了试卷，虽然没有名字，就断定是你。你也不想想，有几个学生的试卷全打了红对号的啊？你办事真是属野鸡钻草丛——顾头不顾腚。”
　　 他说的真对，让我惭愧不已。尽管他没很指责我，但我直接怀疑自己的智商。
　　 上初二一个冬天的早上，寒霜遍地。我和晓东一早卖完了劈柴，往回走时，看到我俩都穿着露出趾头的布鞋，脚后跟还有冻疮，他便忧虑地说：“咱们家都穷，兄弟姐们又多，父母即使再辛苦，也难以照顾过来。别的不说，就做鞋这一项，就够咱妈她们一年到头抽空忙活的，咱们得想办法减轻她们的负担。山里柴贱，每次买柴，只得个三两毛，不够学杂费和油盐钱，更别奢望年底用布票扯布做新衣了。听舅舅说，他前段时间‘闹鱼’在老街上卖了二十多元钱呢，过年不愁了。要不咱们也试试？”
　　 试试就试试。当晚，我们就在他家炒好了投料，投进了黑山冲一个大池塘里。这个池塘是以前生产队烧砖窑时挖土形成的，比加深，附近没有住家户，据说是口无主塘，多年没放空，里面有不少野生鲫鱼，只是有些荒僻，鲜有人去。
　　 鸡叫三遍时，我俩赶到那里，竟然收获了大半筐黄灿灿的鲫鱼，个个都足有三两，有二三十斤。我们抬到老街时，正好天亮。看到我们头发、眉毛都结满了白霜，还相互取笑一番。街上人来人往，晓东很会吆喝，那些鱼很快就卖完了，得到十二元钱。看到小小的一沓毛票，让我俩甚是激动，那些劳累和寒冷的感觉也一扫而光。
　　 我们到了供销社，每人买了一双“解放鞋”，每双两元五角。剩余的钱我们平分了。当年，解放军穿的就这种鞋，绿色的，皮底帆布帮，有鞋带，很耐用，雨天不进水。那时候，已有人穿着这种鞋，让我们羡慕不已。而今，我们终于也有了，感到无比自豪。
　　 这双鞋，我足足穿了两年，直到高一下学期烂得实在不能再穿时才忍痛丢弃。
　　 此后，我再也没“闹”过鱼。偶尔回想起来，感觉这种做法欠妥。但那种年代，似乎又是合情合理的。我想，在青涩时期，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作为，无论对错。如今，我们衣食无忧，还穿着各种皮鞋，但每逢冬季，我仍会想起那些池塘，想起星霜下那些异常游动的鱼，想起我们曾用笨拙的方式，感受生活。岁月如河，冲走了柳叶的苦涩、蚊香的奇技，却冲不掉“闹鱼”记忆，它也是一笔难得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