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臭鱼”(散文)
“臭鱼”来北京找我了,她怀里抱着一条小泰迪,棕红色的毛发,就像她染的头发。
臭鱼姓于,叫于婷,是我打小很要好的闺蜜。之所以叫她“臭鱼”只是因为那年她买了一堆已经发臭的鱼来我家,炖了一锅请我们几个好朋友吃,我们共同给她起的外号。
那年,七月份的一天,于婷母亲过生日,她父亲偷偷塞给了她二百块钱让她给她母亲买个生日蛋糕,以缓和她和母亲的关系。她父亲之所以说是偷偷给只是因为于婷从小就不受她母亲待见,于婷是家里的老三,母亲生育了三个女孩,盼儿子心切的她,一看于婷还是女孩当即哭成了泪人。在月子里,由于她郁郁寡欢,每天哭啼啼的,因此也哭坏了眼睛,啥都看不见了。虽然后来经过治疗,眼睛也大不如从前了,从此也丢了打字员这份工作。工作没了,也只能呆在家里照顾几个孩子的生活起居。时间久了就有了怨气,三个孩子她最看不上的就是于婷,她把所有的怨气都发在于婷身上,会经常打骂她。
我和于婷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在一个学校,那些年我俩一起上下学,关系不错。每次她在家挨了打,都会来我家避难和我哭诉。于婷她妈打于婷下手很黑,会卯足劲扇她耳光。我曾经目睹过她妈怎么扇她,一个耳光下去五个手印保准会贴在她的脸上。她不止会扇一个耳光,而是反复扇。于婷也不敢躲,就那么直挺挺站着。等她扇累了停下手喊一嗓子:“滚!”于婷才敢挪步。
所以,每次于婷的脸都会被她妈扇成血呼啦的变成一片地图。奶奶也属于仗义的人,每次于婷挨了打来我家,奶奶都会让母亲做一些好吃的留她在我家吃饭,有时看于婷被她妈打得鼻口都是血,奶奶会去她家和她妈理论,但每次都是以奶奶的惨败而归。因为于婷她妈说了:“我是于婷的妈,我教育自己的孩子没错吧?由不得外人来掺合!如果你想掺合也行,那就把于婷领你家去吧,你们养她供她上学吧!反正多她也是累赘。”就这一句话,奶奶就没词了。因为就我家那种情况,还真没那能力再养一个人。
奶奶只能干生气,只能在于婷来我家后供她吃喝住几宿而已。时间久了,于婷她妈会来家里骂人,揪打着于婷回家。因为于婷可不是吃闲饭的,家里的一些洗涮活还需要于婷去干呢。于婷那时经常背地里和我说,等她有出息了,就离家出走永远不回家。
于婷有出息那天是在高中刚毕业,她就和社会青年黑三混在了一起。抽烟、喝酒、涂着鲜红的嘴唇,还染了红毛。她开始经常逃课,而且夜不归宿,胡作非为。在她母亲再挥起手扇她耳光的时候,她勇敢地一把拽住她妈的手喊道:“以后我滚出家门!你再也不是我的妈!”
她滚出家门后,我也和她失去了联系。一年后,黑三犯了事进了局子,其他几个和黑三混的混子也都四散逃离只剩下了她一个孤家寡人。还记得那年我正在省会上大学。一天,于婷来我学校找我。黑漆漆的脸整个像个黑人,白眼仁在眼眶里晃动着,那头红毛让我认出她的模样。她泪眼汪汪望着我,她说她是搭了一辆拉煤的大卡车来找我的,如果我再不收留她,她就真不知道去哪了。
那天我和同学借了一千块钱,帮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民房,把我的被褥给她拿了一套,帮她购置了一些粮油食品和一些做饭的家什。她还在附近一个小吃店打了一份工,暂时维持生活。两个月的一天,奶奶和母亲来学校看我,我和他们说起于婷的事,奶奶着急地说:“让于婷回家吧,她父母正在找她。”
“她妈不是一直看不上她吗?咋还会找她呢?”我问。
奶奶说:“天下哪个母亲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呀!只是有时会做错事而已。”
奶奶还讲了,于婷离开家后,她母亲也时刻担心她。曾经找过她几次回家,她誓死不回。后来她母亲得知黑三出事,再去找她,她就没有了音信。因此,她父母还贴了寻人启事,四处打听呢!
奶奶我们一起去了于婷的出租屋,在我们的劝说下,于婷终于同意和奶奶母亲一起回了承德。
于婷回去后,她母亲虽未表现出过多的高兴,但马上托人给她找了一份工作。于婷每月开支的钱也不上交家里,她母亲也不管她要。
没想到两年后的一天,黑三出狱了,她竟然又和黑三混到了一起,还偷偷领了证住在了一起。本来有些缓和的母子关系,又变得紧张起来。其实黑三进监狱后,她一直都和黑三保持着关系,她每月开了支都会去监狱看黑三,花光工资钱给黑三买他喜欢吃的东西,还有黑三爱抽的好烟。
所以,她母亲过生日那天,她父亲给了她二百块钱让她给她母亲买个生日蛋糕,她结果买了一堆臭鱼来我家。当时她也没解释咋回事,喝醉酒之后她才说出了原因,她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奶奶大太阳地晒着,不光鱼晒臭了没人买,老人家也晒得快中暑了。关键是老人家还等着卖了钱给老伴交后期治疗费呢。老伴刚做完一个大手术。家里本来有个鱼塘,为治疗老伴的病,鱼塘卖了,只剩下这些鱼……
那天,于婷还说了她和黑三的事,她说黑三在她最黑暗的日子里,有人欺负她,是黑三保护了她,救她于水火之中。如今黑三犯了错误,入了监狱,她不能忘恩负义不管他。她也想好了,她要管他,让他走正道,不然黑三会越陷越深。她要多关心他让他改造好了,早点出狱做一个国家有用的人……
但她也说了,她挺对不起她妈的,虽然她妈经常打她对她不好。但在她流落他乡时也积极寻找她,还帮她找了一份工作。她本来挣钱应该孝顺她父母的,但都花给了黑三,她不是重色也不是不顾亲情,而是她觉得人在危难的时候最需要帮助。以后黑三回来了,两个人挣钱了一起孝顺自己的父母。结果她妈过生日,她爸给的钱,她还给了老奶奶,她愧对她妈,她没脸回家……
那天我们几个朋友拽着她,一起买了一个大蛋糕和一些水果,去了她家。于婷的母亲看着我们给她唱生日歌,褶子里爬满了老泪。
临走时,我们一起对于婷叫了一声“臭鱼”。
臭鱼来北京,是专门给她妈买这个泰迪犬的。她说:“黑三现在开货车跑运输,我俩攒了点钱。这狗是我妈念叨了好久的,北京品种纯,我特意来挑一只最好的带回去。”
那天请她吃过饭,她离开时,夕阳把她的红发染成温暖的金色。她回头挥手,怀里的小狗也跟着探出脑袋。我突然想起奶奶常说的一句话:人啊,都是走着走着,才把路走宽的。
是啊,生活曾给过于婷许多酸涩的滋味——母亲的巴掌、流浪的日夜、旁人眼中的“不争气”——可她还是选择把苦熬成暖:护着卖鱼老人的生计,等着迷途的人回头,也学着去握母亲那双曾打痛她的手。原来恨与原谅之间,还有一条路,叫成长;原来所有的裂痕,都可能透进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