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一根水草(小小说)
你有人家行吗?张青对何凡说。张青说话时,手里拿着一根水草把玩着。张青平时爱去柳湖边玩。湖边长满了水草,张青常扯出一根鲜嫩的长长的水草带回家。
张青说的人家,是隔壁的一位叫武文的邻居。武文是张青的同乡同学,早年在老家深山种地,后来进城搞建筑当小工,逐渐有了自己的公司,成了武总经理,混得财大,更是气粗。武文好像真和历史上的武大郎沾亲,长得颇像。有了钱,天天美酒佳肴,吃得胳膊和腿一样粗,腰间的裤带扣到了最后一个眼儿。有人又说,如果弥勒佛蓄上头发,和他有点像孪生兄弟。
当年在农村时,有媒人给张青和武文撮合提亲。可因为相貌原因,张青没有看上武文。张青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女。张青偶然在报纸上读了何凡的文章,被何凡的文笔吸引,给何凡写了崇拜信。就这样认识后,结婚成了一家人。后来,何凡辞掉报社的编辑职业,当起专业作家,一年的收入能养活一家人,日子过得还算风生水起。
不想有一天,武文搬来隔壁,作了他们的邻居。武文一家来后那个气派,成了小区一幅别样的风景。武文进出坐的是一辆几百万元的名车,光光的头脖颈上挂着一根粗大的纯金项链,很是夸张。特别是他老婆,身上穿的衣服,脖子上挂的珠宝,手里提的小包,据说就值四五十万。
武文在城市的柳湖边有一幢大别墅,省城也有房子,但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要买下张青隔壁这套普通的房子,来这个普通的小区住。
这就形成了对比。这个上千人的小区里,没有几个人知道何凡这个在省内外都有知名度的作家,却大多知道武文这个大老板。那个守门的老门卫,见了武经理的豪车赶忙起竿,但见了何凡十多万元的普通车,像没看见一样,半天才醒动。
自武文来了后,张青的心态就逐渐起了变化,有事没事找何凡吵嘴。这天,张青和何凡又吵起了,声音很大。武文在隔壁听到了,把门敲得“碰碰”响,不请自来。见何凡一个在喝闷酒,一看是那种本地产的两百多元一瓶的酒,哈哈一笑,回转屋里去,拿来一瓶年份茅台,不由分说打开,给何凡倒上一杯,说,何大作家原来喝这么廉价的酒啊,这酒是人喝的吗,哈哈,还是喝哥子的好酒。
武文一双眼睛使劲儿往张青脸上瞅。说,青妹妹还像年轻时那么漂亮,比你嫂子那黄脸婆强多了,美人应该有美酒相伴,才匹配,来,一起喝几杯,消消气。说着,不由分说一拉过张青,坐在旁边。
何凡心里很不舒服,但碍于情面,没有发作。三个人喝着寡淡杯,都有些醉。待武文不情愿地离去后,张青更来劲了,又数落起何凡来,说,你成天写写写,写了多少钱回来?你看看人家,你比得上吗,你有人家行吗,人家老婆那才是享福,穿金戴银,麻将打得老大,不像我,这么寒酸,呜呜。说着,眼泪都快下来了。
何凡恼了,争辩着说,你说得也太没理了,人比人,气死人,如果真要比,告诉你,只能横向比不能纵向比,只能在同一个层次比而不能在不同的层次比,也就是说,要有可比性。森林里的树长得最粗最直最高的,就是好树。森林里的草长得最密最茂最青的,就是好草。但草的高度永远没法和树相比的。你能说最好的草比不上最好的树吗?
张青说,你还强词夺理,跟你这日子没法过了。何凡火了,大声说,没法过就没法过,你去和他过嘛,看人家得不得要你!看还有哪个要你这样不通情达理的人!
这是一句气话,却在张青那不算伤口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张青提起包就走,出门丢下一句话,我就要你看看,人家得不得要我,到时你别后悔。
张青一个人到了柳桥湖,在湖边椅子上坐了很久。天快黑的时候,一个人来到她身边。是你,武总,武大哥。张青一阵惊喜。
武文说,我知道你们又吵架了,哎,中午我真不该冒昧带酒来你们家喝,看来给你们添乱了,我就是个粗人,也是个直爽人,心眼嘛,倒没得多少,唯一的缺点,就是见了漂亮女人,就迈不开眼睛,就想多看成几眼,哈哈,不过这没什么,不是有句话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吗?当年媒婆给我们提亲,你看不上我,我理解,幸好这些年我通过努力,改变了现状,现在喜欢我的女人吗,多的是,可自从知道你的住址,又得知隔壁的房子要出售后,我就专门买下,为的是和你作邻居,能随时看到你。
张青一下子扑到武文怀里,说,那你离婚吧,我也和他离婚,我们两个一起过,前半生无缘,后半生有份,也还来得及,可以吗?
张青闭着眼睛,满心期待着武文那句答应的话。在她看来,这句话会如同湖边的风,从武文的嘴中自然流露而出。因为,她早就看出,武文现在对她的流连和喜欢,特别是刚才的话,更坚定了她的想法。
但张青没想到,武文轻轻推开了她。其实,你不知道,干我们这一行,风险还是很大的,说不定哪天,就干不下去了,甚至活不下去的可能都有。不像你家那位何老弟,虽然收入不是很高,但稳定啊,一只笔头永远可以写下去,日子过得其实也不错啊。武文望着月光朦胧的湖面,静静地说。
张青怔怔地望着武文,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武文没有理会张青的表情,望了望湖面,继续说,这湖,还有周边的这房,当年是我修的,我知道这湖最深处有二十米深,最浅处也有五米多深,可人心呢,谁也不知道有多深。这湖,没有坡度,里面还有很多水草,如果掉下去,不会游泳,被水草缠上了,根本爬不上来,是会淹死的。
张青愣住了。望着深不可测的湖水,陷入了沉思。良久,她站起来,对武文说,平时在我眼里,你是个有钱的大老板,我觉得你真的很能干,比何凡强多了。
武经理说,有些事情,此一时彼一时,以后,你也会知道。还有,我的确很喜欢女人,这些年,也喜欢过不少,不过,我还是懂得“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我是隔壁的老武,不是老王。还有,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尤物,只可欣赏不可亵玩,看着养眼舒心就够了,我搬来小区做你的邻居,就只想平时能多看你几眼。
原来是这样。月光下,张青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们都没有看见,尾随武文来的何凡就藏在他们身后的灌木丛里,他们说的话,何凡全都听见了。
张青撇下武经理,一个人回到家。张青没有再说白天那些话。何凡问去哪里了,张青说,去到了一个人的心里,如湖水一样的心,怎么,有问题吗?
何凡说,没有问题。何凡在电脑前继继续敲起键盘来,他的一部长篇小说快要杀青。这部小说是省作协年度扶持的重点作品。
一年后,这部作品在国内一家著名的文学刊物发表,并由刊物的出版社出版单行本,在全国热销,并与一家影视公司达成改编成电视连续剧的意向,片名初定为《一根水草》,何凡名利双收。
也就在这时,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武文在柳桥湖里投湖自尽。据说,他因为近年来盲目投资过大,造成严重亏损,资不抵债,被债主逼得没办法,寻了短见。
这天,何凡和张青来到湖边。张青望着幽幽的湖水,突然眼里涌出泪水。张青说,武大哥,为何是这样的结局呢,说真心话,你在我心里,真还是很能干的一个人呢。
何凡打开一瓶酒,这酒是他用稿费特意买的。那天武文来他家里带的那种著名品牌的年份酒。何凡把酒倒了一些在湖里,说,武大哥,你那天晚上和张青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其实,你也很不容易,如同我一样。
何凡说着,从湖里扯上一根长长的水草,拿上手上把玩着,说,离离小草,春来又生,不论陆地,还是水中,这世界上,如果真有东西能比,我倒觉得,这草是最能干的,生命力也是最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