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念】三进猴王谷(散文)
文成西部大山深处,有一幽峡,乃猴子王国,名猴王谷。余曾多次涉足于此,流连忘返。印象犹深有三。今特记之,以示履痕。
一
山若有魂,谷乃吞吐云雾之肺腑,收纳光影之肠腔。猴王谷——便是深隐于洞宫山脉褶皱间的一峡原始呼吸。
初探猴王谷,是一九九六年。时维季夏,余受石垟林场朱昌乐之邀,赴干演林区(后改为猴王谷)勘景。彼时,这里仍处于混沌之中,山乃未凿之璞,水属未驯之龙,森林是盘古之须发。是日,自场部始发,至东家寮持杖下行两里,便是锯板坦了。顾名思义,锯板坦,乃堆木锯板之处。山坡之上,弹丸平台,两三栋木屋而已。先入一守山林工小木屋,啖些山间蕈子与咸笋,饮了碗竹叶米凉茶,一行遂向谷底沉去。
下行千步余,终入深谷。天光骤敛,冥茫晦暗,风声飒飒,凉侵骨髓。临近谷底,先闻水响,如浔阳江头寂夜有女妙弹琵琶,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循声望去,却不见溪走青龙,满眼绿意盎然,碧烟汹汹,气象万千。老树苍黛,新蕨嫩翠,苔衣幽碧,疑入绿野仙踪之境。过茂密隔林修篁,终见水影,澄清若无,澈澈然。自此,路便是那条从玄武岩地层冲涮出来的窄涧了。日光射下,怯怯然,落地仅光斑几粒。几许坠入水里,俱化碎金状,旋即又被活水揉皱,散作一潭星子。青苔满石,湿漉漉的腥甜味,劈面而来,人吸之,俗世红尘一消殆尽。
众人喝彩:“此乃秘境加逸境也!”
余向涧边行,犹如幽草移动。放目四顾,但见涧水寒蓝,漂花浮叶,婉约若琴,豪放如筝,或淙淙湲流,或潺潺急湍。眼前景致,疑柳宗元《小石潭记》之翻版。溪涧多潭,小而浅,或像日月星辰,或像飞禽走兽,一应俱全。鱼儿群栖,小如指节,鲜鳞彩尾,潜于清冽之中——“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亦有水深者,泊于环壁深井间,呈琉璃之光,偶有红鱼影子一掠即逝,人呼龙井,森然骇人。
瀑布众生,皆一潭一瀑。多为小闹,不高不大,挂泻石檐,有厚有薄。厚者如白龙,飞珠溅玉;薄者若丝绦,纺线织锦。水雾随风弥漫,沾面清凉沁人。对照古人诗,皆属“缤纷玉雪被层矼”“银花下散布水台”“大珠小珠随风飘”之流。倒是岸崖之巅,云霞缭绕处,偶有白练飞翔,煞是壮观。其中一瀑,白水自云端跃出,贴壁飞流直下百丈,连泻三叠轰然入谷,势如怒雷,颇具“疑似银河落九天”之气势。问带路林工,此瀑可有大号?曰:“三重漈也。”
路随水走,余等若流云坠落,不断下滑。屡见狂乱美龙藤,碗口粗细,绕树垂壁,越涧搭桥,大作远古气息。约行五百步,林工仰指隔岸峭壁曰:“壁上有棺木矣。”余搭帘望之,果真,绝壁之上,岩庵之下,暗横一悬棺,木质枯白,形制古拙,不髹桐油釉漆,土人云白棺材,不知何人何时安放于此。林工手脚敏捷,猴攀而上,旋即拾一木祖返回。上有墨字,笔迹模糊,唯辨“乾隆十年”。诸君感叹:奇哉,历二百五十年风雨,它竟不朽?是神木?还是宝穴?不由凛然。
午后,深及文景交界,山不穷,水未尽。蓦然,山风骤怒,天昏地暗,大雨滂沱。诸君顿成落汤鸡,弃溪谷,上山仓皇夺路而逃。至申初,一行若狼狈山魈,闯入公路旁一山哈人家。畲客厚道,不嫌惊扰,反而默生火塘,煮紫苏汤,烫浊酒杂姜片相待。一碗心亦暖,二碗下肚寒气尽褪,三碗云收雨止,青山如洗。
回程路上,余感慨万千,此野山,远古洪荒,人情味却浓。此番同游者:徐世征,陈永造,周文锋,季昌丰,王明灿,陈挺巧。隶而从者,周光华,林场两林工,姓名不详。
二
二零零七年仲夏,华斌兄主事石垟林场,余受邀故地重游,此乃二赴猴王谷也。
彼时,干演林区已正式易名为猴王谷,惟待开发。斌曰:“景区名乃愚兄所取,初叫猴王峪,县令谢作雄闻后,有异,令去山留谷,猴王谷由此得名。”余听闻,甚感大气。名含王字,便凭空添了几分孤绝之霸气。
此番,仍于东家寮山坳起步,不再直下谷底,改沿山脊而行。路由雨水、猎人与走兽野造,瘦如走蛇游蟒,随峦起伏,蜿蜒曲折,隐于灌丛杂草间,忽明忽暗,只见其躯,前不见首,后不见尾。幸有两壮年林工于前披荆斩棘,余等方能移足,不然寸步难行。人在林隙里穿行,皆被虐成野猴。四周全是密不透风的绿,顶上天光惨淡,脚下落叶没踝,踏之簌簌有声。山风杂腐叶树脂醇厚气息,吸一口,心肺沉甸甸的。
愈往下,愈难行,荆榛莽莽,藤蔓纠葛。开路者频频挥刀,坎坎声不绝于耳。森林愈发浓密,高大,横蛮。枝柯横斜,浓叶层叠,蔽日遮天,朗朗白昼,林下却暗若黄昏。谷下水声甚大,轰隆回响,宛若雷霆震荡。然拨开层层枝叶俯瞰,唯怪石峥嵘,不见溪涧纵横。山林寂寥却自有天籁,除却风声、水声,另有蝉声如笛,啼鸟若箫。蝉叫噪似雨豆,烦人。而鸟鸣则滴溜溜的,圆润清亮,悦耳。
有峦兀突,顶上立三五秃树,半爿已然焦黑枯死,余下枝桠黢墨如炭,直刺苍穹,若古之残戟,尖上尚凝天威余烬,尤为惨烈。予疑是被野火所毁。斌云:“非也,乃遭炸雷之故矣。”余曰:“西湖有雷峰之塔,此峦便叫雷公山了。”斌问:“雷峰塔镇的是白娘子,雷公山镇何方蛇精?”余无言以对,众人大笑。谈笑间,忽见右侧山坡,长有艳树,斜斜一片。树杯口粗,树干光洁微紫,姿态袅娜,枝头缀满紫色的花朵,灼灼然,如绯霞从天而降,在这苍黛雄浑的深山老林里,显得分外艳丽,妩媚。诸君惊艳不已,皆云仙花下凡了。斌曰:“乃野生紫薇也,此坡就叫紫薇坡了。”众人纷纷称妙。
再往下,山势渐趋平缓。步下一陡峭山崖,豁然开朗,一草坪呈于眼前,方圆数亩。坪上一片野草花,五颜六色,芬芳馥郁。余无心观花,目光全然被一片林子夺了过去。草坪那端,平地突矮墩,遍长巨树,棵棵桶粗。远望如塔,擎碧云朵朵。近观之,树种不一,或树干泛红,天衣无缝,挺立高耸,直刺蓝天;或黝黑,虬枝盘生,密叶伞叠,浮云泊霞;或树根盘踞,若蛟龙破土,蟒阵延绵;或树上青藤织网,芝草丛生,异花摇曳,更有丽鸟啁啾,好不奇崛。
诸君几乎异口同声高呼:“妙哉!此乃快活林也!”
余至绕墩一圈,与斌兄于岩上远眺群山。但见层峦叠翠,林海茫茫。惟闻山风呼啸,林涛滚滚,除了涧水声远,不见一只猿影,不闻一声猴啸。又想起多年前的初探之日,亦无与猴邂逅,憾之。
斌问:“为何叹息?”
余曰:“此处既然号猴王谷,为何不见一只猴?”
斌沉吟片刻,曰:“此谷确有猴子,且家族众多,山民屡遇。只是猴子怕生,外人难见。”他指向下方一片竹林曰:“你看,那些被拦腰折断的新竹,皆是顽猴摇坠所至。”
余云:“此处植被与铜铃山相差无几,物种亦相似,为何铜铃山猴少,而这里众多?”
斌曰:“一方山林养一方生灵。相比之下,此山比铜铃山更深,且山林辽阔,这片在浙南地区仅存的次原始阔叶林,连绵文成、景宁、泰顺三县,面积达数万亩,春有野山梅、山杨梅,夏有野山梨、山枇杷,秋有山柿子、猕猴桃,冬有山馒头,鸡爪梨、石楠果,猴子食物链完整而丰盈,堪称猴子之乐园矣。”
余听罢,仍心存怀疑。
至此,众人按原路回返。本欲继续往下觅胜的,叹的是同行中有俩人腿肚业已抽筋,只好打道回府。路上,有野趣插曲,有人将携带的水果、饼干、蛋糕、矿泉水挂在树上待食,不料竟神秘失踪。余以为是蓝脸山魅作崇。斌曰:“皆是猴子杰作。”
此番同游者:林霄、刘小锋,另有林场三五人,时隔多年,不记姓名矣。
三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三进猴王谷,是在十二年之后。
己亥盛夏,赤帝司权。山阴好友范兄邀当年浙大同窗来文休闲避暑,余有幸陪同,直投猴王谷去。彼时,猴王谷已开放多年,通景公路畅通便捷,再不须翻山越岭。是日,余等驱车至林场,沿高岭头溪顺流行里许,拐入右岸峡谷,即达景区入口。
首先触目的,是一条幽深隧道。诸友来自杭、甬、台、温、丽各地,男女十余。他们居家不堪暑熬,未入隧道,摇窗见山,绿意扑面而至,惊呼:“此乃清凉国也!”下车入洞,凉风嗖嗖,犹陷冰窟,又惊呼:“此乃花果山水帘洞也!”石璧沁寒,却彩灯闪烁,光怪陆离,复惊呼:“此乃水晶宫也!”行约一里,出洞口,已到山那边之半山腰。
余甚喜,此番于半山腰而行,加之前两次,上中下齐全矣。
眼前豁然开阔。青山环抱如瓮处,古木蔽日成穹下,蓦现一个诺大平台,曰万猴广场。这次,余真的见到猴子了。目估百只余,散落其间,或雄或雌,或大或小,或老或嫩,它们惬意玩耍,俨然桃源遗民。余细观之,猴子神态各异,煞是可爱。老猴盘膝捻须,俨如塾师监学;稚猴坐怀偷窥,眸子清如泉眼;灵猴飞梭枝抄,短尾悬空,犹耍杂技。游人纷投果饵,众猴腾空争食若江湖游士变把戏。亦有顽猴冒险夺蕉,身手迅雷不及掩耳,令少林弟子汗颜。爪影一闪,女郎挎包便入猴手,花容失色,惊叫不断。
现场有养猴人,余与其云:“可否让猴王出场?”饲者面熟,欣然答应。遂取红苹果一只,先三击铜锣,复三声唿哨,又三呼猴王,仪式感十足。未几,便闻山上枝柯簌簌,猴王徐步登场。好个猴王!肩披赤宗如着绛袍,目含寒星不怒自威,一脸严肃气吞山河。它迈着不疾不徐的方步,慢慢来到广场,所到之处众猴皆纷纷俯首称臣。饲者掷红苹果于一隅,无猴敢近,唯一只慒懂黄毛幼崽探头欲窃,猴王睨视轻咳一声,其即瑟缩开溜,实有齐天大圣之派头。
一路行去,皆见猴群,见游人毫无胆怯,皆作睨视状。想起几年前华斌兄曾与余言:“喜欢猴子吗?愚兄赠你一头如何。”余还不信,如今面对,方知非忽悠矣。
夜宿隐心谷树屋。所谓树屋,乃有商人于“快活林(现易为隐心谷)”处,在树顶所建的森林民宿。一树一室,或两树一屋,均木板铺底,外墙杉条嵌壁,伸手即摘山果,可及月光星辉,一派自然风。晚餐设于篝火广场,燃松根为灯。菜品皆山珍,几碟咸笋、腌蕈子,一铜锅红菌炖锦鸡,一大盆青椒炒石蛙,一沙煨笋干煨猪蹄,还有犁头菜煮土豆。酒是白酒与葡萄酒,另有店家自酿缸面清蛋丝酒。众人推杯换盏,畅饮开怀,其乐融融。酒酣时,有斯文之君击箸而歌:“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实可谓是今宵酒醉何处?猴王谷晚风皎月。
夜半酒醺,我至“木荷香”室歇息。心绪难平,睡意全无,遂沏云雾茶,倚栏吹风醒酒。抬头远望,玉兔头顶游,星斗与我笑,万壑披丝绸,千林遍清辉。侧耳聆听,四野天籁。松涛交响,涧水放歌,虫鸣和声,亦杂竹节爆裂、腐果坠之音阶。瞌虫袭来,余入室欲寝,刚上榻,忽觉踝部隐痛。初以为蚊蚋,细瞧之,大惊!竟是山蚂蝗也。其首已钻入余皮囊,饮血如赤珠。急拔之,创口涌红,滴染白衾,惹红梅绽雪。余不敢吭声,恐毁猴王谷之誉。
余一夜无眠,靠枕静思,心有三悟。
其一:为何谷底与山顶均不见猴,唯在山腰间遇到庞大猴族?余终于明白:猴灵性矣!栖山腰之间,不仅食物丰富,便于生存,亦可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目光遥非人可比矣。其二:白昼观猴如看戏,误以为猴王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实则猴王冷眼睨视红尘,非矜贵,而是警告。吾等凡夫俗子,才是真正的入侵者。其三:或许这蚂蝗乃山灵化身,它以微痛告诫人们,尔辈人类可于此暂借清凉,洗心洗肺,但切莫妄想成为森林的主人。否则,便是血之代价。
人理犹可欺,天道不可违。猴王谷之月光,永远先照猿巢,再浴客舍;猴王谷之涧水,永远先润青苔,后浣游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