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故乡，曾经都是以土路而通往的，我是根据自己故乡的路，做出这样的判断。我觉得，故乡如果离开了土路，可能乡味就锐减了。
　　
　　 一
　　 村子向南三里，便是马镇，马镇是区政府所在地，也是方圆七里八乡的经济与政治中心。马镇是我年少时见过的最大，也是最繁荣的集镇。我一年到头兜里是少得可怜的几个零花钱，还没等到焐热，就在马镇的街头巷尾尽数挥霍了。村子往北一里多地，是大队部，我就读的小学和初中就在大队部。按常理，小学五年级读完，本该去七里外的公社初中求学。可我家成分高，在那个看重成分的年代，我能不能踏进初中校门，全看同村的同龄人多不多。若人数少，我还能借着“陪读”的名头跟着去；若人多，便只能回乡扛起锄头种地。
　　 能够跨出这段土路，成了我的梦想。无法改变一个时代，也无法改变一个时代的我，我只能以愿望来期待着时代。
　　 小哥出生那年，三年自然灾害总算熬到了头。地里迎来丰收，人人得以果腹，村里媳妇们的肚皮，也跟着一个接一个地鼓了起来。小哥的同龄伙伴多，小哥特别喜欢读书，成绩也好，小学一毕业还是只能回乡务农。初离学校的那些日子，小哥的眼睛常是红红的，从此，他再没能摸过课本。小哥只读到小学毕业，他不懂得读书改变命运的大道理，只是单纯地觉得读书让他学到很多知识，知道村子外面还有一个很大的世界，马镇之外还有一个叫着北京的地方。这个世界上除了中国还有许许多多的国家，除了黄种人，还有白种人和黑种人，他们有的是我们的朋友，有的是我们的敌人。他觉得在校的每一天太阳都是崭新的，连校园的空气都是甜丝丝的。
　　 小哥曾经和我说离开学校回家的细节，他在那天土路上徘徊过，也长时间坐在土路边上，或许，他更想通过土路走出去，但我们的国家，太贫穷了，路，走了半截又折回来了。或许，曾经很多孩子都是折返回来，小哥的心中才没有太多的纠结，那时，可能他不懂得用眼泪抒情，只是默默地接受这一切。
　　 回到村的第三年，他学了瓦匠，他很聪明，他说：年轻人的力气如泉水，用了还会来。他学艺认真，做事勤快，成了远近闻名的瓦匠，后来还当上了包工头。他深有感触地对我说：“我是吃没文化的亏，工程稍大的一点，图纸看不懂不敢接，预算也算不过来，如果我能有一个初中文凭，我也就慢慢学会了，如果我有高中，我绝对不现在这个样子。”我知道以小哥的聪明劲，如果有文化，他肯定会有一番较大的作为。他毕竟是开辟了自己的一条“土路”，当然，就是和这个“包工头”的角色，也是时代赐予的。
　　
　　 二
　　 我生在风调雨顺的年月，村里同龄的孩子一抓一大把。照往年的规矩，我多半是没机会踏进初中校门的。对上不上初中，我压根没往心里去，反而觉得早离开学校早解脱。
　　 “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这话一点也不假。我和小哥虽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但对读书的态度却有着天壤之别。那时候，一到星期六不用上学，我就欢喜得像过年。我是村里的“鬼王”，天天领着村里这群半大孩子四处疯玩，上树偷李，下田偷瓜，和邻村小孩打架。但凡调皮的事，我都干过。我的心早野得收不回来了，哪还有心思读书啊，一上课，眼皮像灌了铅般沉重，一下课，两眼放光，浑身是劲，这样的学生自然不受老师待见。我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撞见老师。若说老师是阎王，我便是那见了阎王就打哆嗦的小鬼，一照面，心里就发怵。
　　 上学的土路，更是我的游乐场，树枝，石头，随便从土路上捡起，就是武器。
　　 其实，我不愿上学除贪玩还有另外一个难言之隐。一过冬至，农村便迎来一年当中的农闲时光，可农闲大队革命委也没闲着，他们会组织本大队的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办夜校。开办夜校的主要目的是加强对“五类分子”管理教育，督促他们自觉接受贫下中农监督，改造思想重新做人，为社会主义建设作贡献。夜校就开在我的小学，有好几次就在我上课的教室。每天晚上，我和母亲打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去大队上夜校。自己和黑五类坐在一个教室，这事一旦传到小伙伴耳朵，我还有什么颜面在他们面前再指手画脚、耀武扬威的。那时，我还有点怨恨母亲为什么会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一想起夜校，学校我一刻也不想待。在学校，我坐如针毡，那日子难熬得就像坐牢。一点不夸张地说，校园是我眼里的监狱，而老师就是那不讲情面的牢头。一想到自己很快就能逃离这地狱般的地方，我走路都忍不住蹦蹦跳跳，进出村子时眉梢眼角全是笑意，满心的欢喜简直要溢出来。
　　 我宁愿走在学校与家之间的这条土路上，也不愿进校门。我并不忌恨，因为我无法改变，只能期待这样的日子尽快过去。
　　
　　 三
　　 正当我沉浸在即将挣脱书本、去广阔天地里撒欢的喜悦中时，偏偏人算不如天算，公社初中的几间教室突然坍塌了。筹措资金、动工重建、再到正式交付使用，谁也说不准要等到猴年马月。好在办法总比困难多，公社一纸文件下来，让各大队的小学应届生再读一年，美其名曰“过渡班”。可一年过去，公社初中的重建依旧毫无眉目。公社又发下文书，让各大队自办初中。大队找了几个村里的高中生来当老师，这些文革期间毕业的高中肚里有多少墨水，大队干部是心知肚明的。只要把这个过渡班办起来，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置于老师教得如何、学生学得咋样，这都不重要。
　　 连教室都像这条土得不能再土的路。我把教室和土路联系在一起了，好像老天就是来为难人的。
　　 我们班的男生一个没落下，全进了初中，倒是有几个女生，回家帮着父母操持家务去了。现在想来，真是觉得有些好笑，公社初中的房子塌了，反倒让我毫不费力地跨进了初中的门槛。两年后，横亘在多少人心头的成分制度取消了，我终于和贫下中农出身的同学平起平坐。压在我心头那座大山顷刻间化为乌有，我有一种拨云见日，重见光明的兴奋，自己一下子觉得轻松自在了，学习自觉性也大为提高，我和先前的自己判若两人。后来，我考上了公社新建中学的初三班。那年，全公社只招两个这样的班。谁也没料到，机缘巧合，我还到省城读了本科，成了当年小学同学里唯一一个读完大学的人。
　　 土路，在这期间，并未修整，还是那条土路，是新的时代改变了我，不管土路如何难走，时代总是会渡我向前。
　　 我在这条土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十多年，后来走出了这条土路，到更远的地方去读书，去工作。小哥读完小学就没有再上学，他一直守在土路的周围，没有机会接触到村外更大的世界。那条土路有着许多出口，不一样的出口往往会走出截然不同的人生。小哥比我聪明，又那么喜欢读书，如果生在顺境，他的前途难以限量。然而决定一个人命运的因素很多，生活的时代是万万不可忽略的一个因素。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我在最好的年华里，还是赶上了一个好时代。
　　
　　 四
　　 自打我刚能听懂话那天起，“马镇”这个词就天天在我耳边响起。站在村口，我常看到村里大人，挑着担，提着篮，有说有笑地去马镇买卖东西；也能瞧见老爷爷们慢悠悠地踱去马镇，据说是喝茶和听书。一天到晚，村里总有人去马镇，好像没有人去马镇，傍晚时分，村西那个悬在黄土丘陵上的太阳就不会下山似的。马镇，这个在江南毫不起眼的小镇竟是我童年世界里最神秘的地方。等我能独自出门，我便成了马镇的常客。兜里哪怕只有一分钱，我也能找出十个去马镇的理由。即便兜里跟刚洗过的脸一样干净，隔三岔五我还是会去马镇溜达一圈，去过马镇，我那颗常常不太安分的心便安宁了。
　　 家，土路，马镇，这是我的“三点一线”，但这条线上，一样可以找到另一个世界。我常常这样想，或许这就是我的人生逻辑。
　　 在大队的学校里，从小学到初中，我一待就是八年。那条不过五百多米的上学路，我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哪里有棵歪脖子的乌桕树，哪里有条浅浅的小水沟，架在水沟上的条石有多宽多厚，路边哪块菜地是哪家的……尤其一想到是上夜校时，我和母亲打着灯笼，相互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走在去大队部的情景，我的眼眶就不禁有些湿热。寂寥的夜里，我能真切地感受到母亲的心跳，清清楚楚地听到母亲的呼吸声。灯笼漾出的那一圈光亮，照亮着脚下的土路，也温暖着我和母亲。光是什么颜色，脚下的土路也就是什么样着颜色；光是温暖的，连同寒夜里的土路也是温暖的。那些冷清的农闲夜，那盏灯笼就像我记忆深处的一颗明亮的星星，照耀着我旧时的土路。那时节，我天天晚上和母亲手搀手地走着，想想都是一种奢侈，对那个让我避之不及的夜校，竟也产生了几分怀念。
　　 从村到马镇，从村到大队，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走着走着，这条连接马镇与大队的土路，就在我心里焐出了温度。只要踏出大队的校门，或是走出马镇的街口，一种莫名的陌生感就会扑面而来，离得越远，心里就越慌。年少时，于我而言，“遥远”二字，就是指那些离开马镇和大队的地方，那些地方，总会让我心生怯意。
　　 倘若说路是大地的脉搏，那两条从村子延伸出去，宽窄不一、弯弯曲曲的土路，便是我心脏里两条须臾也不能阻断的血管。其实，我与马镇，与大队，早已血脉相连。
　　 故乡于我，从不是特指某一个大队，至今，大队里还有大半的村落我未曾踏足；也不是特指某一个公社，好些大队的名字，我连听都没听过；更不是偌大的一个县，我的心太小，实在盛不下那样辽阔的疆域。故乡，我实在难以用具体的行政区域来界定。它是村子通往大队、通往马镇的那片窄窄的土地，是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已经发生的，甚至是藏在老黄历里的那些故事。这片土地，早已在我心里化作一张薄薄的纸片，我把它当作护身符揣在怀里，从此，岁岁年年，都有暖意漫过心房。无论后来我穿越大江大河，还是在异乡饱经风霜，只要想起这片土地，就不会觉得孤单惶惑，因为我是个有根的人，这根，会源源不断地给我力量与信心。
　　 昨夜子时，沟西的雨就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到今天下午，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恍惚间，我又梦回故乡了。梦境中，我扛着一把油纸伞，想着沉淀心海里的是是非非，独自徘徊在大队和马镇之间那条不足两公里的土路上。
　　 小时候家里也有一把父亲做的油纸伞，伞远没有戴望舒《雨巷》里的油纸伞那般精致。家里油纸伞的伞面是厚实的泛黄油纸，伞架是粗粝的毛竹条，伞柄就取自村口的竹子。伞柄上钻个小洞，伞骨上用细麻绳伞系着一根细短的小竹条，这小竹条是用来固定伞面的。我家的油纸很笨拙，当时，我人小体弱，断没有诗歌《雨巷》中那位盈着一怀浅忧女子撑伞时那般优雅。在风雨中，我只能用瘦弱的肩扛着笨重的伞，双手紧紧地攥着伞柄。但这把看似粗糙的伞，却格外经风耐雨。只要手劲够大，哪怕大风把人连同伞一起刮得打晃，伞骨也绝不会散架。心中拥有这样一把父亲做的油纸伞，无论走到哪，都经得起风吹和雨打。
　　 我的那把伞，只适合在村子的土路上撑开，哪怕我每当回忆家乡的那些事，我都在梦境中一般，站在那条土路上，或者是在土路上徘徊着……
　　 扛着这把旧时的油纸伞，走在故土的土地上。豆粒大的雨珠砸进路边的积水中，溅起一圈圈涟漪，涟漪里，全是儿时散不去的光景。在迷濛的烟雨中，我竟成了那个站在时光里，静静看风景的人。
　　 土路，已经在我的生命里驻扎了，土路即使尘土飞扬，那也是在散发着故乡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