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老粗布床单(散文)
夜已经深了,我却毫无睡意。身下这张老粗布床单,在黑暗里粗粗粝粝地贴着我的皮肤,像大地本身在呼吸。我翻了个身,脸颊蹭着那经纬分明、早已磨得温软的布面,一股极淡的、仿佛被阳光和岁月淘洗过无数遍的土布味儿,混合着记忆深处煤油灯芯的焦香,便幽幽地钻了上来。就是这股味道,像一把生了锈却依旧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便撬开了那扇我以为早已封死的门。门后,是我母亲,和她用一生经纬织就的日子。
记忆先于画面复苏的,是声音。是那架老木织机发出的、单调而坚韧的声响。“哐——当,哐——当”,一下,又一下。那声音从窑洞最深的夜里渗出来,沉甸甸的,带着木质机杼摩擦的涩重,也带着棉线紧绷后释放的、几乎不易察觉的颤音。它不像音乐,却比任何摇篮曲都更让我心安。多少个那样的夜啊,我就蜷在窑洞一角属于我的那块窄窄的土炕上,在半梦半醒间,让那“哐当”声拍打着我的梦境。声音的背景里,总摇曳着一豆昏黄的光,那是煤油灯,灯芯上结着一朵小小的、跳跃的灯花。那光晕不大,刚好笼住母亲俯身于织机上的上半身,将她劳作的身影,放大成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剪影,投在窑洞弧形的、被烟火熏得微黑的壁上。
白天,她是属于生产队的,属于田垄和庄稼的。只有夜晚,那架织机才完全属于她。父亲在县里的棉麻公司上班,薪水微薄,要养活一大家子人,艰难得像在石头上挤水。奶奶年迈,我们兄弟姊妹五个,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一家八口,挤在一孔半的窑洞里,所有的吃穿用度,便都从母亲那永不停歇的十指间,一点一点地“织”出来。那“哐当”声,是我们全家抵御贫寒的盾牌,是暗夜里唯一看得见的、通往明天的路径。
可我的母亲,她不只是“织”着。她是在那粗粝的经纬里,绣进了别的东西。她有一好嗓子。在单调的织机声里,她会低低地哼唱。不是成调的戏文,多是些俚俗的、流传在黄土坡上的古老歌谣。关于节气,关于农事,关于女人家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与期盼。那些歌谣的调子总是悠悠的,长长的,像旱塬上刮不完的风,也像织机上永远织不到头的布匹。她一边手脚并用地操弄着梭子与踏板,一边哼着,有时会忽然停下来,转过头,对着暗处睁着眼睛的我轻声说:“听妈给你唱——山丹丹那个花开了,红艳艳……”她的侧脸在灯晕里显得异常柔和,鼻梁的弧度,嘴角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还有鬓边一丝被汗水粘住的头发,都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我便在那歌声与织机声奇异的协奏里,沉沉睡去,梦里都是棉花的暖,和母亲嗓音里那点沙沙的甜。
她又是极爱美的。这种爱美,在那种年月,显得那样奢侈,又那样倔强。我们的衣服,永远是补丁叠着补丁,可每一个补丁,她都要寻来颜色、质地最相近的碎布,用最细密的针脚,缝补得平平整整,有时甚至会在补丁的边缘,绣上一圈简单的“狗牙”花纹。仿佛那不是修补生活的漏洞,而是一次庄严的装饰。那架织机织出的布,大多是最本白的土布,厚重,硬挺。可她总能从里面,拣出纱线最匀细的一匹,在染缸里,用最便宜的靛蓝,或是赭红,染出素净的、独一无二的颜色。我记起来,她有一件月白色的布衫,领口和袖口,用极细的蓝线,绣着几朵疏疏的兰草。那大概是她年轻时,某个遥远的、尚有余裕憧憬未来的日子里留下的。衣服早已洗得发毛,褪了颜色,可每逢村邻有红白喜事,她总要郑重地拿出来,换上。走在黄扑扑的山路上。乡邻们提起她,总会说:“文秀峰那人啊,穷是穷,可一辈子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心气儿高着呢。”
她的心气,更落在“人”上。一大家子的重担落在她一人身上,从无半句怨言。谁家媳妇难产,她撂下饭碗就去帮忙;谁家断了炊,她能从我们本就不多的口粮里,匀出一碗面送过去。她的“睦乡邻”,不是刻意为之的德行,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土地般的厚道与仁慈。她常说:“力气用了还会长,饭吃了还能挣,人情要是薄了,可就暖不回来了。”我们这个人口众多、负担沉重的家,在她的操持下,竟也少有凄风苦雨,多的是一种在拮据中磨砺出的、硬朗的温情。父亲沉默寡言,扛着一家生计的外部压力;母亲则将这压力,默默地在内部消化、转化,变成我们炕头温暖的被褥,碗里虽然稀薄却总热腾腾的饭食,和即便穿着补丁衣服也能挺直腰板走路的底气。
母亲于一九九九年那个清冷的十月初六,走完了她含辛茹苦的一生。她去世时,身无长物。直到几个月前,翻箱倒柜时,从最底层,抖出了这张老粗布床单。
它铺在身下,起初是有些硌人的。但渐渐地,体温熨帖着它,它也承托着我。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我忽然懂得了母亲。她的一生,何尝不是这样一匹老粗布?经线是永无休止的劳作与负重,纬线是那份不肯沉沦的爱美、向善与坚韧。每一根纱,都浸着煤油灯的烟与她的汗;每一个交织点,都打着一个结结实实的、生活的结。它不光滑,不艳丽,甚至染着洗不去的岁月的黄。但它厚实,它透气,它吸水,它能在最冷的夜里给你最踏实的暖,也能在漫长的光阴里,保持一种朴素的、最初的洁净。
我仿佛又听到了那“哐——当,哐——当”的声音,从身下传来,从大地深处传来。那不是织布声,那是母亲的心跳,平实,有力,一声一声,夯实着我脚下漂浮的世界。窗外的夜,依旧浓得化不开。但我知道,当第一缕天光透进来,照在这张老粗布床单上时,那些纵横交错的纹理里,一定会泛起母亲当年在煤油灯下,为它注入的、无声的光芒。那光,足以照亮一个儿子,余生所有的夜晚。
